好像是95年的冬天，我們接到一個大單，萊蕪某鋼廠要上焦化廠，煉焦過程中產(chǎn)生的副產(chǎn)品煤氣正好用來給市民做氣源，那時家家戶戶做飯都要用灌裝的石油液化氣或者蜂窩煤，很不方便，這在當(dāng)時是萊蕪市重點工程，市長許諾，要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讓萊蕪市區(qū)人民吃上用煤氣煮的餃子，市長的海口夸下了，下面的人忙成了一團(tuán)粥，蓋因時間太緊，離春節(jié)只有短短不到一個半月，我們的儀表正常供貨期就近一個月，中間還要安裝調(diào)試，合同一簽，我頭都大了。

馬上緊給廠里負(fù)責(zé)下訂單的內(nèi)勤周燕打電話，讓她幫忙盡可能優(yōu)先排產(chǎn)，電話打過去周燕好像不太高興，我再三詢問，周燕才期期艾艾的道出原委，原來我前一段時間去西安廠里辦事，沒什么可拿，給銷售口上的幾個弟兄一人帶了兩袋海米，那時交通不便，物流不像現(xiàn)在這么發(fā)達(dá)，在內(nèi)陸地區(qū)，海米還是稀罕物，一時疏忽把周燕這茬給忘了。有天他們幾個湊在一塊吃飯，不知誰提起此事，說來說去，就周燕一人沒有，周燕臉上有些掛不住，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我一聽這個趕緊賠禮道歉，周燕不依不饒，“小王你說姐對你怎么樣？這些人里面我給你出的力少嗎？哪次訂貨你不都是急急的，為了你的單，我把其他用戶的訂單都往后推，為這，楊科長上次還說了我一頓”，“是，是，我知道“，”姐是為了你這點東西嗎“，”不是，當(dāng)然不是“，我唯唯諾諾，不敢多言，唯恐哪句話說得不對再惹著她，周燕那小嘴舌燦蓮花，我豈是她的對手，再說這事我做得確實不妥。周燕崗位看似平常，其實很重要，每天廠里訂單那么多，根本生產(chǎn)不出來，只能往后推，一個月是它，兩個月也是它，親疏遠(yuǎn)近這個時候就看出來了，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這位小姑奶奶啊。周燕依舊怨氣不消，又發(fā)了一頓牢騷，最后我再三賠不是，說好話，并許諾下次去給她買一大堆零食，周燕這才偃旗息鼓，轉(zhuǎn)怒為笑。放下電話，我摸了一下額頭，汗都快出來了。

二十多天后，儀表陸陸續(xù)續(xù)到了，我和張斌被安排到了工地上，其實我倆都屬于蒙事的主，喝喝酒簽個合同沒問題，對儀表安裝調(diào)試卻一竅不通，但廠方要求必須有我們公司的人在場，萬一儀表質(zhì)量有問題好及時處理。焦化廠廠長姓孫，四十來歲，是一位平頭圓臉的中年漢子，名字聽起來很響亮，叫孫鐵鋼，大概他父母能掐會算，知道孩子將來會從事這個行業(yè)，所以剛一生下來就給他起了這么個名字。孫廠長以前是鞍鋼的一位車間主任，因為和分廠廠長不對眼，一次酒后把對方打了，廠里要給他處分，正在家里停職反省，恰在此時，萊蕪這家鋼廠去那里挖人，他借坡下驢，把原來的單位給炒了應(yīng)聘到這里。孫廠長是典型的東北人，人如其名，粗喉嚨大嗓門，脾氣暴躁，說翻臉就翻臉，我一開始很怵他，見了他都躲著走，后來發(fā)現(xiàn)這人是個順毛驢，只要順著他，說幾句好聽的，也不難處，再往后發(fā)現(xiàn)這人好酒，在酒桌上很豪爽，幾場酒一喝居然成了朋友，開始稱兄道弟，再往后就順了，工地上沒人敢為難我們。我們的儀表經(jīng)過長途運(yùn)輸，多次裝卸，難免磕磕碰碰，但只要不是大的質(zhì)量問題，能用的都給用上了。有一次在主控室，有個操作工嫌我們的數(shù)字儀表屏幕太小，不像以前的指針式那么直觀，孫廠長張嘴就罵“你懂個雞巴，給你整個洗臉盆那么大的，整天掛你脖子上行了吧?！蹦俏徊僮鞴肃橹?，沒敢再吱聲。

有了孫廠長這層關(guān)系，我和張斌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整天傻乎乎的泡在工地上，時不時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就是了，閑得無聊，我們倆便去廠外面一家臺球廳打臺球。那時中國大地上正掀起了一股臺球熱，這項原本在英國上流社會風(fēng)行的運(yùn)動來到中國后，搖身一變，成為一項廣泛傳播的大眾娛樂項目，從三四線城市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到窮鄉(xiāng)僻壤的旮旮旯旯，不管走到哪里，只有有人的地方，總能看到幾張破破爛爛的臺球桌，一群不三不四，流里流氣的小青年散落在四周，他們有的是輟學(xué)的中學(xué)生，有的是無業(yè)的混混，有的是失意的中年男人，叼著煙卷，乜斜著眼睛，故作神氣的揮舞著球桿，嘴里還時不時罵罵咧咧。

我那時也正屬于打臺球上癮的時候，我家住在高校里，學(xué)校里有十來個臺球愛好者，其中有幾個是關(guān)系不不錯的朋友，他們每天聚集在工會的臺球桌旁，切磋技術(shù)，交流心得，我因為水平低，上場打不了幾桿就被他們轟下去了，鮮有能過癮的時候。憤憤不平之余，為了盡快提高球技，便經(jīng)常去老干部活動中心，和一幫老頭老太太操練，他們水平盡管有限，可我也強(qiáng)不到哪里去，我們彼此般配，倒也你來我往，玩得不亦樂乎。

臺球廳位于工廠附近一排平房中，周圍是雜貨店、小飯店，小賣部，房子面積不大，二三十個平方，擺了兩三張臺球桌，桌子好像是二手貨，桌上的臺布毛都快磨沒了，有些地方還被球砸出些小坑，球走在上面，運(yùn)行軌跡非常難把握，屋子里煙氣繚繞，終年不散，有一股煙油子味，乍一進(jìn)去會被猛地嗆一下，光線也不好，大白天都要開著明晃晃的日光燈。為了增加點刺激，我和張斌約定，每局輸了的拿出一元，晚上買酒喝，張斌這廝打架是一把好手，打球真不行，缺乏點悟性，我就算笨的了，他比我還笨，撅著腚，拿著球桿像抱著火箭筒，要么戳不到球，要么發(fā)力過猛，把球直接捅出球臺，球在地上咣當(dāng)幾下不知跑哪里了，我還得滿屋子給他找球，我們倆水平本來就差，臺子質(zhì)量又不行，半天打不進(jìn)一個球，一局下來能打快一個小時，好在我們本就是為了消磨時間，并不著急?；旧洗蚴謴埍竽苴A個一兩局，還是我讓他的，為了不打擊他信心，就這樣四五天以后，張斌也不玩了，憤憤不平的說，合著光他請客了，憑什么，沒有辦法，為了讓他繼續(xù)陪我玩，只好改規(guī)則，不管輸贏，我都負(fù)責(zé)一半以上的酒錢，張斌這才作罷。(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們住的地方是廠里的職工宿舍，一座破破爛爛的三層小樓，我們住在一樓，房子依山而建，一樓窩在山溝里，很難見到陽光，房間沒有暖氣，只有兩張快散了架的木板床，兩把坐上去吱嘎作響的椅子，一個竹篦子外殼的破暖瓶，兩個掉光了漆，銹跡斑斑的搪瓷缸，被子倒是夠厚，就是看不清本來面目了，聞上去有一股混合了霉味、臭腳丫子味，以及腐爛的食物味道的多重怪味。沒有電視，頭頂是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燈光慘淡，幾米外的地方就影影綽綽，除非是萬不得已，我們倆是真不愿意回房間，但到了晚上外面天寒地凍又實在沒處可去，就只好窩在床上喝酒取暖，往往是先去廠門口小飯店吃上一大碗面條，或者包子之類的填飽肚子，然后從小賣部那里買來一瓶蘭陵大曲或者景芝白干，再外加一袋花生米，我和張斌兩個人就坐在床上，用那兩個沒有把手的破搪瓷缸分開，一人一半，吃一個花生米，喝一口酒，胡謅八扯，放屁打嗝，把酒話凄涼，寂寞歲月長，漫漫長夜就這樣一點點度過。等到了快十點鐘，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剩不下幾個了，我們倆便蒙上被子睡覺，聽外面狂風(fēng)肆虐，北風(fēng)怒號，門窗被吹得啪啪作響，想到那些現(xiàn)在還在工地上施工的工人，盡管被窩里氣味復(fù)雜，但還是有種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人真是太他娘的容易滿足了。

最喜歡的是請客，這樣我們倆就不用早早回宿舍，可以理所當(dāng)然的在外面熱鬧一下。一開始都是叫上孫廠長我們?nèi)藢︼?，后來和供?yīng)處李處長熟了，便也喊上他，供應(yīng)處兩個處長，一個姓張，人高馬大，說話也高聲大嗓，一個姓李，就是我們經(jīng)常一塊喝酒的這位老李，老李個子瘦小，說話細(xì)聲細(xì)氣，像是故意捏著嗓子，為人極好，總是笑嘻嘻。一開始我們四個都是到酒店去喝，幾次過后老李說，那樣太破費(fèi)了，去他家吧，讓他老婆給忙活忙活，多少收點費(fèi)用，我們一聽大喜過望，他家就住在附近的村里，老李是一方土著，家里養(yǎng)了十幾只雞，我們?nèi)チ艘膊稽c別的菜，通常就是殺一只雞，放上半鍋粉皮，雞燉好了，雞湯也被粉皮吃進(jìn)去了，味道極好，價格也公道，一鍋雞燉粉皮20元，我們四個人吃得熱火朝天，酒也不是什么好酒，除了特曲就是老窖，一般也不多喝，第二天都要上班，喝夠兩瓶走人。

有一次喝著酒，我問孫廠長，東北那疙瘩現(xiàn)在挺冷吧，老孫頭說，冷，能不冷嘛，我有點好奇的問他，那你們這么冷的天要是上廁所怎么辦？老孫頭正在埋頭對付手中的雞爪子，頭也不抬的說，“拉完屎就得趕緊提褲子，稍微晚了點屎橛子就和屁股凍一塊了”，我拿著一根雞腿正要往嘴里送，聽他這么一說，惡心得又放下了，老孫頭抬起頭，朝我壞壞的一笑。還有一次，老李問我，你們倆晚上沒事在宿舍干嘛？我說，“還能干嘛？拉呱拉呱，放屁打牙”，老李笑了，我說，“真不愿意回宿舍，就我們倆，車轱轆話翻來覆去說了多少遍了，現(xiàn)在一看張斌那張臉我就想吐”，張斌一口酒沒喝完，伸出右腳狠狠地踢了我一下，“唉，要是有個女人就好了，還能給暖暖被窩”，我一聲長嘆，老李眼睛狡黠的看著我，“真的，我給你找一個？”，“找吧，最好找倆，我和張斌一人一個，省得這廝和我搶”。

這話說完沒幾天，有天晚上，我和張斌正窩在床上，沒滋沒味的就著花生米咂摸著酒，這時，一位穿著大紅羽絨服的女人推門進(jìn)來了，女人大約三十來歲，燙了一個爆炸頭，中等身材，圓臉，臉上像是精心捯飭過，描眉畫眼，嘴唇上有淡淡的口紅，模樣算是中等，只是神情有些風(fēng)塵樣。我問她，你找誰？女人怯怯的問，你們是濟(jì)南來的嗎？我說是啊，女人說是李處長叫我來的，說完拿媚眼撩我，我一聽，電光火石間，一下子和那天老李那個怪怪的表情對上號了，準(zhǔn)是這廝聽說我們倆閑的蛋疼，找了個女人來給我們解悶，女人見我們頓悟，走進(jìn)來不客氣的坐在那把吱嘎作響的椅子上。我趕緊對那女的說，那天我是和老李開玩笑的，誰知他當(dāng)真了，我們倆不好這個，你還是趕緊走吧，女的不走，也不說話，開始脫外面的衣服，我和張斌哪見過這個場面，嚇傻了，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等女人脫得只剩下貼身內(nèi)衣就要鉆被窩時，我這才急了，慌慌的說，“你別這樣，這讓我們怎么睡覺？”女人淡定的說“一會我就走，不耽誤你們睡覺”，我和張斌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一籌莫展，總不能動粗吧，過了一會我對她說，“我是結(jié)婚的人了，老婆很厲害，要是她知道了非和我離婚不可，旁邊那個小伙子還沒對象，要不你找他吧”，女人狐疑的看了看張斌，張斌一張臉憋得通紅，平時挺能說會道的，這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拿眼狠狠地瞪我，最后，好說歹說，又塞給女人二十塊錢，女人見我們確實沒那個意思，這才悻悻地走了。她剛一出門，我一口氣還沒順過來，張斌這廝就撲了上來，勒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胳膊扭到身后，使勁往上抬，就像文化大革命游街時的”坐飛機(jī)“，嘴里還惡狠狠的說”我今天要把你小子給廢了“，我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熊孩子下手沒輕沒重，趕緊討?zhàn)垼冒胩?，這廝才把我放開，這一番折騰。

幾天后，晚上又到老李家喝酒，酒至半酣，老李瞇著眼睛問道“那天晚上被窩暖的怎么樣？“我有些不太自然，心疼那一鍋雞燉粉皮，但還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挺好的，皮膚很白，肉也很喧騰‘，老李這廝色色的笑了，我把經(jīng)過給他復(fù)述了一遍，最后義正言辭的說，以后不能這樣了孫哥，人家張斌還是童子雞，你讓人家第一次就給了一個妓，以后娶了媳婦咋交代。老李呷了一口酒，笑著道出了實情，原來這女人并不是專門干這個的，她是廠里的家屬，老公是廠里的職工，開鏟車的，有次在平臺上作業(yè)，不知怎么操作的，從五六米高的平臺上掉下來了，人當(dāng)場就給砸成了肉餅，家里有一個男孩是腦癱，終生無法自理，還有一個女孩剛上小學(xué)，女人一人拉扯兩個孩子，家世也挺可憐，人都有憐憫之心，明知她這種行為不光彩，但為了生活也就默許了，廠里供應(yīng)部是對外窗口，和外部接觸多一些，真要有客戶有這方面需求就給她介紹一下，權(quán)當(dāng)扶貧了，聽完他的話，我默然無語。

后來，老孫家的雞被我們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工程也收尾了，市長的諾言終于兌現(xiàn)，萊蕪市城區(qū)人民在年三十的晚上終于吃上了用煤氣煮的餃子，我和張斌也告別了那豬圈一般的宿舍，回到了濟(jì)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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