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林餓飯

趙華甫

寶林家解放前在我們寨子算是有房有地有飯吃的人家，但在寶林出生后不久，他的父親染上鴉片煙癮，開始賣田賣地賣房子，從那時候起寶林就開始餓飯。

在我們山里，田地房子就是人家的命根子，只有敗家子才賣田賣地賣房子?？墒沁@鴉片煙癮呀，像那山里的魔鬼，只要纏住了你的身子，任你怎樣擺也擺不脫。鴉片煙這魔鬼纏到了寶林父親的身上，還沒等到解放，寶林家的田地房子都賣光了，那鴉片煙鬼父親還沒等到解放也死了，寶林就是他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一頓野菜一頓南瓜，饑一頓飽一頓把他拉扯長大的。他從小受過的苦呀，比我們門前的山還高，他的肚子呀，餓的就像我們山下的深谷一樣，難以填滿。寶林家孤兒寡母就住在茅草棚里、在忍饑挨餓中等到解放。

解放那年寶林十二三歲，寶林和所有窮苦人一樣，終于盼來了毛主席共產(chǎn)黨，翻身作主得解放。解放后“土改”劃成份，寶林家因為解放以前早就把田地房子賣光了，他家因此劃成了“貧農(nóng)”。他家成份好，又分到了田地房子，寶林可以吃飽了肚子，寨子里的人就罵：“夾兇你們，寶林！運氣就是好！”

好運氣伴寶林參加了兒童團、參加了“貧協(xié)”，積極投身到翻天覆地的解放運動中去。這時候的寶林最滿足、最得意，寨子里的人看到寶林從苦海中出來，如今長大成人，大家內(nèi)心里也感到由衷的高興。(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大集體辦伙食房那時候，寶林二十幾歲，表現(xiàn)最積極了。那時候糧食少，一個人每頓飯不到三兩米，大家都想把這點米飯帶回家來，全家老小巴望參上野菜南瓜蘿卜煮成一鍋粥，能夠飽餐一頓。那時寶林是積極分子，他看見哪家房頂冒煙就進去端哪家的鍋，連他老媽媽參野菜煮粥他都要去端。其實那時候?qū)毩侄亲永镆埠莛I，但他說，我們翻身農(nóng)民不能給大集體抹黑！他那從苦海中把他拉扯長大的老媽媽就是在那一年餓死的。從那時候起，大家開始痛恨起寶林來！背地里罵他：“夾兇你們，寶林！就是積極?！薄胺e極份子”這個詞在我們那里一度成為貶義詞。那時候誰家小孩餓肚子哭了，大人就哄小孩：“不哭不哭，寶林聽到了進家來端鍋！”小孩果然不哭。

后來集體伙食房辦不成了，各家回各家煮吃。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寨子里的人也各自忙著給自家的兒女找親路。因為大家恨寶林，沒有人愿給他提親。他到處投親靠友，最后才從山那邊的角沖寨子討得個姑娘來做老婆。這姑娘也是苦水里長大的，長得不好看，又結(jié)巴又有病，可這女人跟了寶林后卻很能生孩子，十年里生了一個兒子三個女兒。人口多了要飯吃，女人又有病，不能出工頂勞力，寶林一家只靠他一個人出工掙工分，一年分到的糧食不夠一家老小吃，寶林一家又餓飯。

餓飯的年成最盼望的是寨子里哪家辦喜事，辦喜事了寨上的人就可以有一頓飽飯吃，還有難得見到的肉片和飄著油星大鍋菜下飯，男人們還可以喝上一口燒酒。只是辦喜事吃酒席時，沒有人愿意跟寶林一家人坐一桌。因為寶林一家餓的太久，吃酒席時吃得太猛，跟他家坐一桌怕?lián)撇坏胶贸?。因此沒回寨子上吃酒席，寶林一家尷尬的獨坐一桌。他一家吃了面前的一桌酒菜，還要到別桌去打撈酒菜，連人家剩下的一碟蘿卜湯，都要往肚里喝。

在饑餓中寶林那有病的女人很快死去，死的時候她最小的女兒才四歲。寨子上的人雖然恨寶林，但還是相幫著把他的女人安葬了。女人死后寶林拖兒帶女更加辛苦更加餓飯。每到趕場天，他就沿著山路到場壩上的小食攤邊撿人家盤子里的殘湯剩飯吃，有時候還伸手向潲水桶里打撈食物吃。我們寨子上的人看見了，都離得遠遠的，怕人家知道是我們寨子的人，丟我們寨子的臉。這人哪，誰不想過體面的生活呢？可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古人都講饑不擇食，何況我們村寶林這樣的小人物呢？

那時候我們寨子迷信，誰家人身體不好，或者喂養(yǎng)的畜禽不順，都要去請“鬼師”看看，然后根據(jù)“鬼師”的要求，準備好雞、鴨或刀頭肉，請“鬼師”進家來驅(qū)鬼。有一種鬼叫“閻王八敗”，在“鬼師”驅(qū)鬼時，得有人代替“背八敗”。按理主人家要給“背八敗”的人一升米和一塊二角錢做酬勞，同時“背八敗”的人也可以頭也不回的帶走驅(qū)鬼用的雞、鴨或刀頭肉，但是有可能把“八敗”帶回自己家中，一般人是不會去替人家“背八敗”的?？墒菫槟艿玫揭簧缀鸵粔K二角錢的酬勞和那點驅(qū)鬼用的雞、鴨或刀頭肉，寶林愿做這樣的事。驅(qū)鬼的時候，寶林就頭戴破斗笠，身披爛棕衣，背著蹲在“鬼師”面前，當“鬼師”念了一段驅(qū)鬼詞，就厲聲問道：“閻王八敗是你不是？”他就答應(yīng)：“是！”念到最后殺雞殺鴨拋過他的頭頂，“鬼師”用把茅草攆到他身上說：“閻王八敗出不出？”他應(yīng)聲：“出！”然后他就爬起來撿起面前的一只雞或一只鴨，頭也不回地往村外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走到村外的三岔路口，他才拿著雞或鴨折回家煮給孩子吃，事后主人家會把一升米和一塊二角錢送到他家里來酬勞他。他一般只撿一只雞或一塊刀頭肉回家，留一部分給“鬼師”驅(qū)鬼后煮吃，這樣每次“鬼師”也愿意找他。有人問他：“你給人家背八敗，你怕不怕？”他總是苦笑著說：“我命苦骨頭硬，只有鬼怕我，我不怕它。”可這樣的人，在我們寨子里總被人瞧不起。

就是因為寶林家里窮，沒飯吃，寨子里誰家丟了一只雞、一只鴨或一株白菜，總懷疑是寶林偷的。有的人還到村口的土地廟前，又是詛咒，又是發(fā)誓，指桑罵槐。人們背地里悄悄的互相議論：“夾兇你們，寶林！不是他會是哪個？”

其實，這丟了東西也不一定是寶林偷的，可這人窮了，在山里就是挨罵的命！

山里人的命，就像山中的小樹，沒有人來管護，照樣能長成大樹。寶林在寨上人的鄙視和謾罵聲中慢慢把兒女帶大。

這時農(nóng)村已實行“包產(chǎn)到戶”，寶林家家境漸漸好起來，兒子仁寶[l2] 也娶了媳婦，大女兒嫁到中山，小女兒嫁到火燒寨，只有那二女兒不聽話，被人哄出去嫁到遠地遠方，十多年后生了小孩才回來，說是嫁到浙江山區(qū)，但生活還不錯。

可這時寶林的兒子仁寶娶了媳婦忘了爹，嫌他老了還很吃很喝又愛抽煙，還嫌他醉酒不講衛(wèi)生，對他不好。他很生氣，分別到中山、火燒寨女兒家各住了一段時間，還跟二女兒到浙江去住了將近一年。我們村人又罵：“夾兇你們，寶林！跟女兒住不久，跟客人住不長?！?/p>

寶林還是回來了，他兒子兒媳還要他去放牛，回家時還要他砍柴回來，不然就不給他飯吃，他又得餓飯。他的孫子發(fā)仁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每當看到爺爺沒飯吃，就偷偷的舀一碗飯到樓上給他吃。孫子長大出外打工去了，寶林也老了，最后在年老體弱和餓飯中死去。

寶林的孫子發(fā)仁打工回來，也娶了媳婦，又對寶林的兒子仁寶不好，前段時間還跟仁寶打了一架，打完后帶著媳婦兒子打工去了。寨子里的人又罵：“夾兇你們，寶林家就是有根，上輩對老輩不好，下輩也對上輩不好！”

罵完之后，人們又開始懷念逝去的寶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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