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我?guī)е鄼C，群培帶著狗，攀爬在16村對面的山坡上，去邂逅最后一抹余暉。高寒缺氧的氣候壓的我胸悶喘不過氣來，頭一陣陣暈眩，冰涼的冷空氣凍得袖口以外的部分幾近麻木，只有攥著三腳架的左手上傳來絲絲刺痛，嗓子卻冒煙似的發(fā)燒火燎。四十多天了，還有兩周半即將回拉薩，近來多雪，難得碰上好天氣的時候，我和群培總會這樣出去走走，我也會順便咔幾張，打發(fā)打發(fā)無聊的時光。

這里是那曲地區(qū)巴青縣崗切鄉(xiāng)16村，地處藏北高原與青海玉樹交界，海拔4800多米，距離那曲地區(qū)約三百四十公里車程。全村人口460多，村民多以放牧為生，蟲草資源較為豐富。今年18歲的次達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一米七的個頭，初中畢業(yè)后閑在家里，沒事總喜歡天天往我們駐村點跑。

小伙兒手腳勤快，和村里其他人相比最大的區(qū)別就是挺愛干凈，全身上下收拾的利利索索清清爽爽，挨著坐也沒有異味兒。這個真別笑，說句不怕冒犯的話，我在這兒接觸過的村民，據(jù)說都是從來不洗澡的，愛干凈點兒的頭發(fā)一個月洗一次，很多人穿的藏袍都是烏黑發(fā)亮油光可鑒，個別更過分的，身上有股很大的臭味后會重重涂上一層有香味兒面霜，摻和著濃濃的腳丫子味兒，唉～所以次達這小伙兒這一點兒就顯得特別難得了。

畢竟上過初中，在村里屬于高學歷人群了，他能講一些簡單的漢語，來的多了，聊的也就多了。他家境在村里算是很不錯的了，石頭蓋的房子。這點要說明下，村里用石頭蓋房子的家庭都是比較富裕的，石頭從拉薩買過來，成本是每塊35塊錢，運費另加30塊錢，蓋房的工人都是日喀則人，管吃住每天180塊錢工錢，房子蓋完要請當?shù)刈詈玫漠嫀煯嬜诮瘫诋嫞畈欢嘤质俏辶f元花費，再要蓋陽光房，全部算下來要五六十萬。這在16村這樣一個沒有通電沒有通自來水的地方，絕對是一筆很大的支出了。所以說，次達家境相當不錯的。沒有繼續(xù)讀書的主要原因是其實去讀書也聽不懂，特別是數(shù)學之類的課程更是完全無法理解。有過出去闖闖的想法，但家里大人覺得吧，出去找個做保安、服務員之類的工作，還要看別人臉色，感覺丟人，而其他的又不知道能干啥。再說，家里爸爸們（不要笑，后面會說明）覺得在家里待著，牛羊不少，夏天能挖挖蟲草，都挺好的，干嘛出去受那罪。

這里的風俗有些特殊，或許是信苯教（比黃教紅教更古老的一種宗教，在西藏信奉的地域也很小了）的緣故，或許是一直如此，這里絕大多數(shù)家庭都是兄弟不分家，共娶一妻，孩子就喊“大爸爸”、“二爸爸”，所以有上面說的“爸爸們”。家里背水、放牧的活計都要女人來做，除非女人生病，否則男人背水就會被同村人笑話。男人們似乎整天無所事事，到處晃悠。人說飽暖思淫欲，這里有個很特別的詞叫“打狗”，說白了就是男的出去偷情，比如張三家兄弟都出門了，李四看到了，就會去給張三兄弟們戴上綠帽子，當然，如果張三媳婦強烈反抗這事兒是成不了的。如果被捉奸了后果有多大呢？我知道的一起是，張三兄弟們大鬧一通，結果李四賠了500塊錢了事！這里有一個問題，就是多夫一妻導致的男女比例失衡怎么解決。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家里有倆女兒？好辦！嫁一個，出家一個。不過這里的尼姑也有部分奇葩，懷孕還俗的村里就有幾個，有的能騎著摩托車帶著三個人爬村頭那陡峭的山坡，我問過偉色，他一個人也是不敢騎車爬那種坡的。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成長的次達也很難出淤泥而不染。某天下午，我在看書，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抬頭發(fā)現(xiàn)次達和他爺爺一起用手機看毛片！是他親爺爺啊，親的啊，特么毀我三觀！我管不了他們看毛片，但我能也必須禁止他們在駐村點看。后來才知道，自從去年初通手機信號后，年輕人都開始玩兒手機了，這不良風氣也就傳開了，聯(lián)想到這村里特殊的風俗，和爺孫一起看毛片兒的奇觀，我也不好說什么了。不知道“鋤禾日當午”的初中畢業(yè)生，也不是沒有學習能力，或許只是老師教錯了東西？唉。(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大半個月前次達來這兒，讓我?guī)退螺d了微信。某天他興沖沖的跑過來給我看一個姑娘照片兒，我問是誰，他說是網(wǎng)上聊著的，還是別人加的他。瞅地址是合肥人，大概二十來歲的年紀，他騙人家說自己是高中生，我在想他那么撇的漢語怎么會沒露餡呢，聽他說自己說了是藏族漢語不好我明白了一半，再看看他頭像另一半也立刻明白了——這小子很不耿直的挑了個嫩出水的小鮮肉做頭像。我趁機又開始了說教：次達啊，你看你這么年輕，又懂漢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啊。知道北京吧？知道上海吧？你都去過拉薩了，拉薩的日子比咱村兒里舒坦吧？那姑娘叫啥？楚楚是吧？你在這村兒里呆一輩子也就只能對著人家照片兒YY吧？這個YY他好像沒聽懂，藏族同事跟他翻譯了下，然后就看到他兩眼發(fā)光……這特么算色誘么？！擦！

那天，我給他講了三百公里外的那曲有條鐵路，就是歌里唱的“天路”，沿著它爬上唐古拉山下個坡就到青海格爾木了，再往前走是西寧和蘭州，蘭州走北線能到北京，走南線能到廣州，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去外面的世界，其實一點都不遠，三百公里的距離，三百公里而已。

這是三分之二的路程是崎嶇土路的三百公里，也是五分之一的距離沒有路只能沿著河岸順著山谷顛簸的三百公里，還是村里大部分婦女窮其一生也未曾走完過的三百公里。

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令每個第一次走出去的村民眩目，大到在這里待了兩個月的我回去以后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外面的世界很遠，好多好多的村民祖祖輩輩從未走完過。外面的世界其實很近，只不過三百公里。三百公里而已。

次達今天過來說，明年要去參軍，我這次真的感覺，三百公里的路程，真的不遠了，不過是夢想的長度罷了。

而我自己，要用這有限的時光，將16村的記憶裝滿我的行囊。三百公里的那頭有次達的夢想，三百公里的這頭有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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