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國華

河南省商水縣張莊一中 李向前

賴國華和白銀是馬家營一對很有意思的夫妻。村子里至今還有人喜歡說起賴國華的一件趣事。那是在一九八二年的春天，當時的賴國華還在皖西市磚瓦廠上班，家里的茅草房準備要扒掉換成大瓦房。新磚已經(jīng)運回家里幾個月了，但遲遲不見他家扒舊房子。有人問白銀，“干嘛不趁這幾天把舊房子扒掉啊？正好現(xiàn)在閑人多?！卑足y撇著嘴說：“賴國華說了，他不回來房子不能扒?！币粋€星期天的上午，賴國華早早回到了家里，告訴妻子要扒房子，白銀就去找人幫忙扒房子。在眾人幫忙扒房子的過程中，賴國華手拿一根長竹竿，不時在土墻上和房頂?shù)拇又羞@捅捅，那敲敲，不一會就捅出十幾個小玻璃瓶，有人問他小瓶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賴國華笑而不語，白銀氣得大罵：“就這還是兩口子嗎？防自己的老婆就像防賊一樣?！笔潞螅蠹叶技娂娮h論：那些小瓶子里裝的是存折，是賴國華背著妻子白銀放在里面的。每張存折上的錢并不多，即使白銀發(fā)現(xiàn)一張、兩張，損失也不會太大。在扒房這件事上，夫妻倆的隔閡徹底暴露在大家面前了。

賴國華出生于上世紀二十年代，由于家里窮，父母未能為他娶上媳婦。解放后，由于賴國華根正苗紅，并且為人正派，大伙便推舉他當了村里的農(nóng)會主席。幾年后，快要三十歲的賴國華娶了白銀為妻。賴國華結婚之后，就在村東頭蓋了兩間茅草房搬了進去，他的弟弟還住在村南頭的老宅子上。白銀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解放前由于家里窮，就把她賣給了一位國民黨軍官做外室。白銀沒有為那位國民黨軍官生兒育女。后來那位國民黨軍官被鎮(zhèn)壓了，有人便撮合二人成了夫妻。賴國華和白銀結婚后也沒有子女，白銀原想把她的娘家侄兒過繼來做兒子，但她的娘家兄弟不樂意。賴國華有一個弟弟，他弟弟跟前有一個兒子和四個女兒。后來，賴國華收養(yǎng)了十幾歲的侄女小蓮做女兒。一九七零年，賴國華被選派到地區(qū)磚瓦廠當工人，平常在家的時候非常有限；白銀在大隊擔任婦女主任，平時忙于工作，除了吃飯睡覺，在家的時間也不多 。因此，小蓮和賴國華夫婦接觸的時間并不多，她沒事的時候經(jīng)常回原來的家，幫助親生母親做些家務。小蓮和白銀不免生分起來。

一九八六年，賴國華光榮退休，回到了家中。侄女小蓮接他的班進了地區(qū)磚瓦廠。幾年后，小蓮嫁給了皖西市的一名工人，回娘家的時候就少了，回到娘家也是先去看望她的親生母親。白銀對此很有意見。白銀攢了一些私房錢，都交由她的娘家兄弟保管。白銀一生無兒無女，和收養(yǎng)的女兒的關系也不好，她就想留個后路，等她年紀大了由娘家兄弟和幾個娘家侄兒照顧她。賴國華考慮的卻是將來由他的侄兒賴永福照顧他們老倆口。夫妻倆的想法不一樣，不免產(chǎn)生了隔閡。地里打下的糧食，除留下一部分吃的外，白銀都賣掉換成錢了。村里發(fā)放的五保戶的津貼，白銀也存了起來。每當白銀需用錢的時候，她就和賴國華要。

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地區(qū)磚瓦廠倒閉了，退休工人每月只能領到八十多元的生活費。賴國華兩口子的日子很是艱苦。兩口子都是七十歲的人了，白銀還患有乳腺炎，每個月光吃藥就得七、八十元錢，賴國華把煙也戒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有一次，白銀生了病，賴國華帶她去鄉(xiāng)衛(wèi)生院看病，醫(yī)生說白銀需要住院幾天治療，賴國華就在醫(yī)院照顧她。白銀的娘家兄弟聽說姐姐生病住院了，就買了幾斤水果去看望。他去的時候，正好賴國華到街上去買東西了，病房里只有白銀一個人。白銀的弟弟走近病房，問了問姐姐的病情。姐弟二人又說了一陣閑話，白銀對弟弟說：“小孬，過幾天我想去縣醫(yī)院好好檢查一下身體，我原來放在你那里的錢，你能不能給我？”白銀的弟弟大驚，他沒想到姐姐會向他要錢，由于他子女多，負擔重，姐姐讓他放的錢他早就花完了。并且，他從來沒想過要還姐姐這筆錢。他說：“姐，你迷了吧？你看我的家庭負擔重，那錢不是你給我補貼家用的嗎？”白銀氣得說不出話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親弟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停了幾分鐘，白銀說：“小孬，那是我養(yǎng)老的錢哪！你哥現(xiàn)在每個月只有幾十塊錢的生活費，他也沒有多余的錢了。我辛辛苦苦攢了一萬多塊錢，全靠這錢養(yǎng)老的??！”白小孬臉漲得通紅，他一步一步走到白銀跟前，想把白銀從病床上抓起來。正在這時，賴國華走了進來，對白小孬說：“你們倆說的話，我在外面都聽到了，你姐的錢你不愿意還她就算了，你到她跟前還想干啥？你還想掐死她嗎？”白小孬一句話不說，走了出去。白銀望著賴國華，淚流滿面。白銀和娘家兄弟從此斷絕了來往。

白銀和賴國華再也沒有隔閡了。賴國華的兄弟和兄弟媳婦活到五十幾歲就先后去世了。賴國華把侄子當作親兒子一樣看待，賴永福和他媳婦經(jīng)常對賴國華老兩口噓寒問暖，但白銀漸漸地走路出現(xiàn)了困難。天氣暖和的時候，賴國華就會攙扶著妻子四處走動，鍛煉一下。 二零零六年，賴國華補發(fā)了十年的退休工資。將近五萬元錢拿在手里，賴國華心里踏實了很多，他為白銀買了一輛輪椅。每逢天氣好的時候，賴國華就推著白銀在村子里轉轉。侄子和侄媳婦每天都來看看兩位老人。有一天，侄媳婦對賴國華說：“大爺，俺住在村南頭，你們二老住在村東頭，來照顧你們倆不方便。我和恁侄兒商量了，明年春天把我家的老房子扒掉，蓋成樓房，讓你和俺大娘搬過去養(yǎng)老。”賴國華一聽，就高興地說：“那中啊，搬到一起住好??！你們倆也不用天天來看俺，我和你大娘也能為你們看個家。”賴國華就和白銀商量侄兒永福蓋新房的事情。白銀說：“永福要蓋房，咱也不能不幫幫他啊，把你補發(fā)的退休金給他一些吧！”最后，兩個人商定給永福拿出三萬元錢。第二年春天，賴永福就扒掉了舊房子準備蓋樓房。賴國華也前去給侄子幫些小忙。樓房快要蓋好的時候，賴國華用輪椅推著白銀去看新房，侄兒媳婦指著一樓最東面的兩間房子說：“大娘，最東頭的那兩間房子就是你們倆的，一間做客廳，一間做臥室?！卑足y高興得留下了眼淚。賴國華說：“用不了兩間，給我們一間房子就夠了。”

麥收過后，新房蓋好了，白銀病得更加厲害了。賴永福把白銀送到市人民醫(yī)院，白銀住了十天院，最后死在了醫(yī)院里。賴永福兩口子請了兩班嗩吶，披麻戴孝把白銀埋了。村里有人說：“就是親生的孩子，對父母也只能這樣了?！辟噰A對侄兒很是滿意。秋收前，賴永福夫婦把賴國華接到了新房子里，每天對他照顧有加，一日三餐都送到賴國華的房間里。賴永福的兩個孩子和賴國華很親熱，每天放學后也都到賴國華的房間里嬉戲打鬧，賴國華心里甜滋滋的。只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賴國華總會想起白銀，感到心里空蕩蕩的。有時賴國華和幾個同齡人閑聊，就有人問他，“國華，咋看起來沒有精神??？”賴國華說：“年輕的時候經(jīng)常和老白吵架，現(xiàn)在老白死了，我卻每天都想老白?！逼渌麕讉€老頭笑了起來，賴國華也笑了。賴永福兩口子也發(fā)現(xiàn)賴國華精神萎靡，帶著他去大醫(yī)院檢查，醫(yī)生卻沒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氐郊?，賴永福買了一臺二十英寸的大彩電放到賴國華的房間里，并且為他又買了一臺影碟機和一些戲曲光碟。讓老人無聊的時候看看戲。賴國華心里非常欣慰，但還是免不了對亡妻的思念。

臘月的一個早上，賴永福的老婆做好了早飯給賴國華送過去，但賴國華的房門還沒有打開。她就喊賴國華：“大爺，趕快起床吃飯吧，不然的話，早飯一會兒就涼了?！钡噰A沒有應聲。他就急忙去叫丈夫，賴永福喊了幾聲，屋里仍舊每人答應。賴永福找來鑰匙去開賴國華的房門，卻發(fā)現(xiàn)里面反鎖著。費了好大的勁，賴永福總算把房門打開了。夫妻倆進屋一看，賴國華直挺挺地掛在窗戶上方，他在屋里上吊自盡了。

眼看就要過春節(jié)了，賴永福又辦了一回喪事。賴永福的老婆生氣地對鄰居說：“這個死老頭子，一不缺他吃，二不缺他喝，臨死還讓俺兩口子落了個壞名聲?！?/p>

2014年10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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