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白頭

農(nóng)家公路兩旁，村莊十字路口，常常種植著許多松樹，那是村民們聚眾聊天侃大山的絕佳去處。尤其村東頭兒那地界兒，整個一風(fēng)水寶地。除去刮風(fēng)下雨、打雷閃電的日子不算，其他時候，總是人頭攢動。年輕后生們都外出營生去了，一般過年才回來。所以，這當(dāng)兒，差不多全是老人。有的離休老干部，晚年喜歡清靜，回鄉(xiāng)度日，和童年的發(fā)小再續(xù)前緣，也是一種生活。大家在聊天的過程中，懷想自己少時的經(jīng)歷，互相品味。夕陽西下，其他老人都回家吃飯去了。兩位離休老教師，濃興不減，聊得唾沫橫飛，口干舌燥，也不管不顧。人啊，哪是在尋找幸福，人只是在嘗試著比身邊的人更加幸福罷了。來，列為看官，有興的話，不妨聽聽人家咋說的。

“嗨，老伙計，最近還好吧。你知道嗎？我那兒子，又給我打電話了。想想他，內(nèi)心就好激動。你說，我都這把年紀(jì)了，牙齒也沒幾顆，頭發(fā)稀稀疏疏。整個人也該平靜了，可是沒辦法，想到兒子，內(nèi)心總是這么激動。誰讓兒子既孝順，又懂事呢?！?/p>

“呵呵呵，老大哥。我沒聽錯吧。您說的，可是你家兒子，還是別家孩子？依我看吶，您家兒子，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也不想想，他都有日子沒回家了吧？”

“哎，瞧你說的這啥話嗎？不就沒回家嗎？孩子事業(yè)忙，這不，遲早還是會回來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狗尚且不嫌家貧，更何況一大活人啊。每次回家，孩子都會給我?guī)Ш枚鄸|西。雖然說咱一輩子風(fēng)風(fēng)雨雨，啥世面沒見過。關(guān)鍵在于孩子那份孝心，咱中國人，從祖上開始，不就講究一個孝順嗎？百善孝為先呀。像上次回家?guī)У哪敲┡_酒，一直放著沒喝。也不是舍不得，一個人喝酒，沒啥意思。這茅臺以高粱為原料，用小麥制曲，經(jīng)糖化發(fā)酵蒸餾，經(jīng)過長期貯存，方才制成，是醬香型大曲酒中的貴族啊。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味道醇美，芳香獨(dú)特，一飲難忘啊?！?/p>

“哎，別說了，不就一瓶酒嗎？說來說去，還不就是錢的事嘛？像燕窩粥、蜂王漿、時令水果，味道確實不賴，但你在家一個人吃著，味道就真的有那么好嗎？索然無味，如同嚼蠟罷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嘿，還學(xué)會說我了，你又強(qiáng)到哪里去？也不瞧瞧，你家門上那草，都半人高了。夫妻倆，守著一樁破大房子，看上去高端大氣?？烧l不清楚，那和坐牢有啥區(qū)別？頂不過，就一豪華型監(jiān)獄罷了。牢房里，至少一日三餐不用自己動手，有個頭疼腦熱，至少人家還會照看。在家呢？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沒有孩子的家，還算家嗎？這樣看，還是我家孩子強(qiáng)。這不，前些日子回家，給我又留了3萬元，盡管錢對咱這把年紀(jì)的人來說，只是一堆廢紙。但是，這份感情可彌足珍貴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我的老大哥，哪像你那兒子，一月掙5萬塊，倆月才攢1000的。手大腳大，一看，就不是正經(jīng)過日子的主兒。我家女兒多好，不僅會賺錢養(yǎng)家，而且特別體貼做爸爸的。助聽器、足療機(jī)，全是咱需要的。比你，咱強(qiáng)多了，這可不是吹的?！?/p>

“哼，騙人，大把年紀(jì)，也不知道害臊。說說看，你家那寶貝女兒都離了幾次婚了？再開放，也沒見帶這樣玩的。都快45的人了，還對自己如此不負(fù)責(zé)，都啥人嘛？穿的就像個妖精似的，整個抹一大花臉，涂了厚厚一層粉，仿佛上輩子粉虧欠她似的。寺廟里的墻，也經(jīng)不起那樣折騰啊，這還是個人嗎？哎，造孽啊。要不是咱一塊長大，見了她，就算她叫我一聲，嗨，我都懶得答應(yīng)，掉價啊?！?/p>

“哎，你這這老東西，還罵我家女兒，也不想想，你那龜兒子。工作后，除了穿街走巷尋花問柳，還會做什么？還不成家，老等著緣分，緣分是那樣的嗎？要不是咱關(guān)系好，嘿嘿，他叫我做大爺，我都懶得理他，啥人嘛？”

“啊哦，你倒好，真是鍋笑壺黑。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據(jù)說，你家孩子長時間不回家，你想他，就把他照片粘了一墻，這樣一睜眼，你就能夠看到孩子小時候活潑可愛的身影。就這行動，還笑話我，有啥子資格？”

“證據(jù)，額，暫時沒證據(jù)。但道聽途說，有時未為不可。私下里聽說，有些人大晚上，抱著個手機(jī)，不好好睡覺。聽孩子的錄音，一遍兩遍，翻來覆去，不厭其煩，沒日沒夜。有啥子意思嗎？悲哀呀?！?/p>

話談到這個份上，也不好再說下去。老人們都感覺挺傷自尊的。功成名就，光榮退休，照看不住一孩子，這啥事嗎？

“哎，你說的，不就是另一個我嗎？咱哥倆互相嘲笑著，又有誰知道？既然這樣，我都懶得嘲笑自己了。等吧，等吧，孩子會回來的，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了。香港澳門都能收回來，咱那算啥事呀？”

“是啊。就這個理兒。孩子會回家的，走吧，這不，眼睜睜，天兒都晚了?！?/p>

夕陽漸次消沉，溶于黑色的夜幕。遠(yuǎn)處的西山上，不一會兒，光影黯淡，世界一下子安靜好多。楊柳枝頭，披上一層神秘的黑頭巾。整個天空。一甩手暗了下來。鐮刀月漫不經(jīng)心的爬上來，點(diǎn)綴著寂寥夜色。那談話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家坐牢去了。

記得孩子小時候，就在這地界，這哥倆互相攀比。看誰家孩子更可愛，看孩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彼此質(zhì)問的聲音過大，嚇得孩子門哇哇大哭。他倆，就哈哈大笑?，F(xiàn)在，這一切，早成為陳年舊事了。只有偌大的世界，陪著老人集體失眠。想來國家動亂的年代，老人也沒有這般單調(diào)寂寞。畢竟，當(dāng)時一大家子人，都在一塊?，F(xiàn)在，時代早變了，變得面目全非。孩子們都長大了，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空間，在外面的世界里獨(dú)自漂泊，互相取暖。當(dāng)初的少年血?dú)夥絼?，而今，都是骨質(zhì)疏松的老頭子了。牙牙學(xué)語的小孩子，都變成表達(dá)自己想法的大人了。這世間，鐵面無私，誰都不放過？

月亮漸漸升高，靜悄悄注視著萬家燈火。院子里，老人們，扶著欄桿望著月亮，有許多話要說，話到唇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月亮下面，是那茫茫人海，那波濤洶涌的大海中，有他的孩子。同在一片藍(lán)天下，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如果不聯(lián)系，很難產(chǎn)生交集。記憶再怎么減退，對孩子的思念仍然無休無止。民有如此，國何以堪？想來咱國家的人，總在思念中亦步亦趨。最近一代，就拿臺灣來說。因為戰(zhàn)火，隔著一道淺淺的海峽，兩岸分離至今。‘掉頭一去是風(fēng)吹白發(fā)，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前?，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老人們不發(fā)一言啊。沉默是最高的蔑視，可是，人又在蔑視什么呢？中國是一所農(nóng)家小院，自顧自悲喜不堪。院子里，變化多端，難以盡述。花草抽芽了，小樹開花了，樹葉落滿了，秋草枯黃了。啊哦，中國的老人，捂住嘴巴，咳嗽一兩聲，從紙窗里探出頭來：啊哦，這天下，又變了。不過沒關(guān)系，反正，橫豎都是這樣。孩子你不來，我和你娘，收拾的再干凈，你遲遲不來。那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還不是雪滿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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