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這是你們大一以來的第一堂課，藝術學概論。我將盡我所能告訴你們什么是藝術，藝術學概論這門課是基礎課程，但是并不意味它的學分會低，四個學分，首先我要告訴你們的第一句話就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接著老教授就轉身在黑板上寫字，有兩個學生打算溜出去，教授就像腦門兒后面也長了眼睛一樣說道，“你們兩個還想當著學弟學妹的面溜，我就讓你們到畢業(yè)之前每年都見我一次?！薄?/p>

整個教室哄堂大笑，那兩個男生紅著臉坐到了就近的位置上，就是這樣，白楊認識了其中一個管她要吃的男生：黃凱。他說：“學妹！嘿！你那倆雞蛋給師兄一個唄？”

白楊扶了扶眼鏡，說道：“要不要我把另外一個也給你？”

黃凱欣喜道：“真的嗎？我這兄弟也沒吃東西！謝謝你了學妹！”

白楊給了他一個相當溫暖的微笑，偏著腦袋疑惑的說：“難道掛科也讓您腦洞大開以為這世上真有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順著白了黃凱一眼，就繼續(xù)開始啃她的油條。(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說你一個上課吃早飯的孩子還敢這么囂張？！”黃凱不服氣，抓過她的《藝術學概論》就翻扉頁，上寫兩個大字：白楊。

“白楊是吧，”黃凱賊溜一笑，“劍鋒！”

劍鋒不愧是黃凱的靈魂兄弟，對自己兄弟要干的壞事爛熟于心，一把抓過白楊的書，就立刻舉手說：“老師，這次是真的不行了，我想上廁所！”

老教授無奈道：“你只要記得回來的路就好?！?/p>

劍鋒抓著白楊的書跐溜就跑了，躥得比兔子還快，白楊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等她明白劍鋒抓著她的書跑了的時候她唰一下站起來，老教授就問：“這位同學你也想追隨你那位師兄的腳步？但是你那位前人走的路不太好啊。”

白楊當即坐下，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咬牙切齒地看著黃凱，因為黃凱，她成了全班第一個被老教授調侃的女生，她真是……可是始作俑者還特別高興，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勁，別提多高興了，笑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眉毛也一動一動的，順帶還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師妹啊，姜還是老的辣啊。順帶一說，想要書，記得來新聞系找?guī)熜贮S凱。你師兄我除了沒藝術細胞以外，別的都挺好?！?/p>

02.

白楊翻開筆記本，筆記本已經(jīng)泛黃了，頁邊也因為黃凱灑過水干了以后起了凹凸不平的波紋。六年以前，她在這里上著她的第一堂藝術學概論課，也遇到了她生命里必須要說的一個人，黃凱。

眼下又是畢業(yè)季，總是想起以前的事情，而她讀完研究生了，也要完全的離開學校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回到這個城市，這個待了六年的學校，所以以前的事情更是像走馬燈一樣急速浮現(xiàn)在眼前，讓人浮想聯(lián)翩。

03.

白楊讀的是中文系，女生常見的系別，所以男女比例相當失調，有個男的都能當寶，能寫個酸文假醋的都能是他們系的大才子，中文系的男生的含金量和顏值真是逐年下降啊。例如現(xiàn)在，白楊百無聊賴地坐在凳子上，聽浪花詩社的社長陳翰念他的年度大作，《掙扎》。

“天空五十度灰，我穿上雨衣來到河邊，那里漁夫帶著魚鷹在捕魚，我，漁夫，魚鷹，一段輪回。大地三十五度灼燒，我提著籃子來到菜市場，那里商販在用刀殺魚，我，商販，魚，一次掙扎……”

白楊抬手準備捂住自己打哈欠的嘴巴，就被一不認識的姑娘拉住胳膊，不知道那姑娘激動個什么勁，一只手使勁兒抓著白楊的胳膊晃個不停，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跟唱歌劇一樣迷醉地看著陳翰，陶醉地說：“太美了是不是？他真有才華啊……”不過，一個大大的飽嗝打斷了陳翰的《掙扎》，全部的人都往聲源看去，白楊又看到了黃凱。只見黃凱伸個懶腰，吊兒郎當?shù)亟o大家道歉：“呃……不好意思，下面沒法出來倒是從上面出來了?！?/p>

睡意昏沉的房間頓時來了活力，窸窸窣窣地說話聲開始了，陳翰叫了好幾次安靜都沒辦法再繼續(xù)他的《掙扎》，于是摔稿轉身走人，還帶了聲：“哼！”

黃凱站起來說：“誒誒誒，社長都走咯，那我們也散了吧！”

大家就都散開了，白楊走到黃凱身邊：“我說黃師兄，我的書你打算什么時候還我？”

黃凱認真看了一下白楊，嘿了一聲：“哎喲喂，小師妹，這你可冤枉師兄了，師兄不是讓你去新聞系找我嗎？”

“你這不是廢話嗎，新聞系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你是哪個年級哪個班的？”

黃凱吃驚地看著她：“我也是被你嚇到了啊小師妹，你不看籃球的??？新聞系就一個黃凱出名啊。我以為你知道的。你還真不看籃球？！”

“籃球？”

04.

白楊已經(jīng)被好幾個給黃凱喊加油的女生震到了耳膜，那嗓門兒不是蓋的，不用話筒都比話筒聲音大。按說中國女生愛看籃球，80后還能解釋是因為《灌籃高手》，但是90后就可能完全是被中國足球給逼的了。誰的青春里還沒幾個長得高大帥氣的籃球身影，天天在操場上揮灑汗水獻祭給懵懂的女孩們。

“黃凱?。。〖佑停?！”

“誒誒誒，師妹，你能小點兒聲嗎？”

“小點聲能把我的祝福送給黃凱聽嗎？！師姐，你也喊吧！來，給你個旗，喊不動你總能揮起來吧？”

“哦哦……”

白楊接過小旗，發(fā)現(xiàn)旗幟上面赫然寫著：新聞系黃凱后援會?？磥硭菗]不動了……

比賽結束，等到清場了，黃凱跟隊友打了招呼就到了白楊這里，隊友看白楊的眼神怪怪的，白楊也只好把頭往旁邊撇，不看他們。黃凱過來的時候從背包里掏出了《藝術學概論》，還叨念著：“給個雞蛋都不給，讓你過來看我打籃球你連旗子也不舉……”

白楊愕然：“你能看到我？”

“順帶瞥了一眼不可以??？”

“你那些崇拜者不得了啊，還給你弄了個后援會，我感覺我是扛不起這么沉重的大旗了?！?/p>

黃凱哼了一聲，就把書給了白楊，白楊接過書正打算走，黃凱就說了：“誒，你真就走了??？”

“啊，”白楊不明所以，“不走還干嘛??？”

黃凱倒是很正經(jīng)地說話了：“我問你，你高數(shù)好不好?！?/p>

“……”這個事情她很不想承認。

“那就是不好了。我給你說，我是新聞的你知道吧，”當然知道，白楊點頭，“這就對了，我實在搞不懂為啥我們得學藝術學概論，反正我掛了一年了，怎么的，咱們來個交易，你幫我搞定藝術，我?guī)湍愀愣ǜ邤?shù)？咱不是說作弊啊，我是說來真的?！?/p>

白楊想想，又認真看了看黃凱，黃凱用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視著白楊。

“成交?！?/p>

“誒，這不就得了小師妹。為了慶祝我們偉大的建交，吃一頓?！?/p>

得，以吃開始，又以吃深入。

05.

接下來的時間里，白楊發(fā)現(xiàn)黃凱確實沒她想象的那樣是繡花枕頭一包草，讓她做了幾道題摸底以后就給她把補習方向定下來了，白楊也給黃凱檢查筆記講解一些概念性的東西，倆人在自習室有條不紊地看著書，今天倆人的補習任務如果提早結束，還可以抽空看看英語，黃凱打算考六級，白楊打算考四級，互相抽著單詞背也是有的。

生活有條不紊地往前行進著。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黃凱輕輕念出了這句話。

白楊抬起頭看著黃凱：“怎么了？”

“哦，你這里筆記上記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且還畫了個紅圈在上面，我看挺重要的?！?/p>

“嗯，因為老師在這里著重講了一下?！?/p>

白楊又埋頭看她的高數(shù)去了，黃凱用胳膊肘碰碰她胳膊肘：“給哥哥解釋解釋？”

“這句話出自莊子的知北游，全句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翻譯過來就是天地有大美卻不言語，四時有分明的規(guī)律卻不議論，萬物有生成的條理卻不說話。老師說，這是中國美學觀念的起點。我們中國人喜歡含蓄的美，婉約的美，對于東西喜歡感悟，而不喜歡宣揚去演講，所謂佛祖和迦葉尊者之間拈花一笑就是這樣。佛祖講解道理的時候，路上有落花，佛祖當即撿起這朵花，什么都沒有說，眾徒弟間只有迦葉尊者也看著這朵花和佛祖相視一笑?！?/p>

黃凱皺眉，看來這兩位高深的人物到底相視一笑什么他是理解不到了，所以他向白楊同學發(fā)問到：“那這二位又是為什么要笑呢？一花一世界什么的？”

白楊倒是一嘟嘴，抬頭嘖了一聲，很真誠地對著黃凱說：“我也想知道。可是，我不能夠知道。我永遠也不是那個人，每個人都是自由的，都會有他們的想法，藝術不是做語文題，下個雪都能出道題還有標準答案?？赡苓@就是為什么我做不好高數(shù)，你也做不好藝術學概論的題，你想有個標準答案，但是我卻學的是沒有唯一答案的學科。”

黃凱驚呆了：“難道說卷子沒有標準答案？！”

“你才知道？教授說過了，除了選擇題意外，后面的主觀題，就是要寫很多字的那種，是沒有標準答案的，他也沒有把參考答案寫出來，反正言之有理即可。就是，隨緣的意思。”

06.

白楊摩挲這泛黃的頁面，指腹還能感覺到當年中性筆寫字留下的痕跡。她做筆記的時候得多用力寫字啊。

“哦……白楊，你怎么在這里？不拍照？”

白楊回頭一看是老教授，立刻站起來說：“老師，你怎么也過來了？我剛才和同學都拍過了才過來的?！?/p>

“這么說，你是打算離開這里了？”

“啊，是啊。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了，我也想換個地方了?！?/p>

“老師就不行了，在一個地方待習慣了，就不愿意離開了。坐?！?/p>

老教授坐到了白楊身邊，拿過白楊的筆記本，靜靜地看了起來。

半晌，老教授說：“我這么多學生里，數(shù)你筆記做得最好，都這么久了還留著?！?/p>

白楊笑笑，接過老教授遞過來的筆記本，放進了包里。

“打算什么時候走？”

“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也就這一兩天。想回家工作?！?/p>

“嗯，也好。對了，黃凱，剛才我看見黃凱了?！?/p>

哦。白楊不知道為什么老教授突然提起黃凱。這個人，離開她已經(jīng)很久了。

“那年，黃凱啊，本來我還想掛他一次，我記得太清楚了，我出題讓你們解釋什么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如果說平時上課了知道我怎么解釋的，寫我上課的內容我都算過，他倒好，寫了個數(shù)學公式給我。但是他最后找到我說，老師，您上課講拈花一笑的故事，我覺得關于美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悟，我之前不懂，我以為什么都能找到標準答案，但是我后來知道了一件事，只要是人在想，那就有千萬種可能。如果說美是無法言說的，那么我也可以覺得數(shù)學很美，我說不出來我可以給你演算……”老教授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這孩子，哎呀你們這幫孩子……我是老咯，你們想法太多，我是搞不定了?！?/p>

白楊也笑了起來，這黃凱，什么事到他這里還真是夠有意思的。

老教授站起身來，捶捶自己的腰，嘆氣道：“不服老不行啊……這里不行那里不行了，還總想著修修補補。我們這代人跟你們這代人不太一樣，那時候什么壞了都想著修，你們呢，就想著壞了換更好的。感情也是，一有問題從沒想過要修補關系，只想著要分手要分手，懶得去想怎么改善。按老師的想法就是，感情跟骨頭一樣，不是說換就能換的啊。交過心的人，能隨便糟蹋嗎?！?/p>

教授起身，但是白楊又聽到了那個名字：“哦，黃凱？你不是去看你老師了嗎？我跟你顧老師這兩天還說起你這小子，還是你把我?guī)滤畬W會打麻將的……”

黃凱撓撓頭，不好意思道：“都工作了，這兩天學校的師妹請我過來，我想著看看老師就請假來學校了，反正也不遠，我工作也在本市?！?/p>

“行，那老師先走了。白楊啊，老師走了?！?/p>

白楊起身，她就知道老教授一定會叫她名字，可是也沒有辦法，她只好起身跟老教授揮手告別，同時，和黃凱的目光相對。

兩個人并肩坐在教室里，六月的陽光照進教室，書桌的影子投在地上，亦如往年六月。

07.

那時候天氣還延續(xù)著暑假的燥熱，熱量把時間拉得讓人感覺很漫長，老教授在講臺上講著：“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生命里很多事情需要靠感悟，而不是靠感官。這不是一個感官的世界，這是一個感性的世界……”

黃凱光顧著看白楊那姣好的頸部曲線，忘記了老師在說些什么。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教室，把兩人的影子投在了地上。

人生亦有時光而不言，只要陪伴就好。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745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