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媽媽最需要我的時候 □ 牧群

三十多年了，這件事一直縈繞在心頭，趕也趕不走。有句話總想對媽說，可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媽這么多年了，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幫你，你能原諒我嗎？”

那是個雪花紛飛的冬季，我從兵團回家探親。一進門見媽媽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原來是姥姥過世了，表妹從老家來哈爾濱投奔媽媽。表妹是媽媽唯一的親姐姐的女兒，這孩子命苦，早年喪母，父親是干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后來一直和姥姥相依為命，姥姥不在了，她無依無靠、孤苦伶仃，來到姨家。見表妹面容憔悴、泣不成聲，我心如刀絞，好想去抱抱她，以示安慰，又不好意思，她已經是十八、九的大姑娘，不是十年前歡蹦亂跳的小妮子了。

我默默陪她們落淚，不知該如何分擔她們的痛楚。沒等我講幾句節(jié)哀的話，媽把我拽到外屋，壓低嗓音說?！皟鹤幽慊貋淼谜?，你表妹命真苦啊。老家她是呆不下去了。她在哈爾濱沒有戶口，也找不到工作，以后怎么生活？我有個萬全之策，你爸也同意。你和你表妹結婚吧？”我聽后嚇了一跳，差一點過去捂住媽的嘴，忙問，“你跟她說了嗎？”媽搖搖頭。我和表妹20多年只見過一次面，那年我回老家看姥姥、奶奶，表妹天天領我去串親戚，我們還捉了一只田鼠，用繩兒拴住它的腿，牽著到處跑，表妹天真活潑，我們在一起確實很開心。但是，在我心里她同我親妹妹一樣，我從未萌生過戀愛的念頭。再說，我倆的文化背景、教育背景差異甚大；表妹是三代以內的血親, 婚后子女患遺傳病可能性極大，按常理也不能結婚。

我把我的想法跟媽說了。媽當時還是沉浸在姥姥逝世的悲痛之中，哭得更凄切，罵我不孝敬父母，自私自利。我使勁渾身解數(shù)也無法讓媽理解我。其實，我也無法理解媽，我是媽的親生骨肉，表妹不是媽的親骨肉，為什么媽一事當前，把表妹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把我的排在第二位呢？我想媽肯定是一時糊涂，不如等她心情平靜下來再議。我草草地結束了探親假，返回兵團。十年過去了，這件事我沒想通，又過去十年，我還沒想通，三十多年后，我終于悟出了答案。這還要從媽媽這人的思維習慣、心理定勢講起……。

聽媽媽說，我外祖父的父親是讀書人，前清中過舉人。我外祖父不太喜歡讀書，倒是酷愛果樹栽培，所以在天津讀的園藝?？疲厴I(yè)后回鄉(xiāng)經營果園。媽十四歲那年，遭遇日寇大掃蕩，外祖父被槍殺。我?guī)讉€舅舅都是八路，媽媽14歲參加兒童團，站崗、放哨、送信，從事抗日活動。她18歲加入中國共產黨，擔任村委會委員、民兵隊長，鄉(xiāng)婦女代表。解放戰(zhàn)爭時期，在村里，宣傳婦女解放、男女平等思想，號召婦女反封建，爭取自由解放，組織村民做軍鞋，成立擔架隊，動員兒子、丈夫參軍，護理傷員，運送軍糧等工作，為解放軍解決困難，在擁軍擁屬、支前工作中作出不小的貢獻。(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媽22歲嫁給父親。父親當時在東北工作，兩地分居。到我6歲時，爸爸把媽媽、妹妹和我接到哈爾濱。在老家有祖父母照料孩子，媽媽放手在村里轟轟烈烈地從事革命工作，到哈爾濱后需要自己照顧三個孩子和爸爸的生活，成了標準的家庭主婦，還不適應。媽受姥爺?shù)挠绊?，遇事總是先考慮別人，然后想到自己，先人后己，那時她想做個賢妻良母，又想做孝順女兒，但絕不想增加爸爸的經濟負擔。于是她到處找工作，老天有眼，在離家不遠處的尚志服裝廠，她找到一份工作。

這樣靠她的工資既能減輕爸爸的經濟負擔，又能給老家的姥姥寄一點生活費。然而她必須起早貪黑，付出雙倍的辛苦。那時，她不僅要上班，還要督促孩子們學習、給全家人洗衣、買菜、做飯、做衣服、做鞋、補襪子，給我和弟弟、爸爸理發(fā)…….。她總是說，爸爸上班最辛苦，家里的好東西都留給爸爸吃。在我的記憶里家里的剩飯、剩菜都是媽一個人吃掉了（那時還不知道剩菜里含有害物質，亞硝酸鹽）。偶爾從老家捎來一些香油、麻醬媽媽總是分給哈爾濱的親戚和大家共享。媽媽就是這樣“刻苦待己，優(yōu)厚待人”，先人后己，從來都是任勞任怨。那時媽媽很瘦，但是樂觀、向上，很精神。

媽媽工作的尚志服裝廠建在地下室里，潮濕陰暗，勞動強度大，工作環(huán)境差，媽媽依然勤奮好學，跟著師傅努力專研，三年內掌握了用縫紉機加工童裝、男裝、女裝、工作服、手套等技術、包括服裝裁剪的基本技術。后來她轉到龍江制鞋廠工作，勞動強度更大了，手指上長出老繭，手指的關節(jié)累腫了，患上風濕性關節(jié)炎。但是她堅持勤儉持家，除了做家務活，一家七口人的衣服鞋帽都由她一個人縫紉。

那時，每天晚上我都是在媽媽縫紉機的轟鳴聲中，進入夢鄉(xiāng)。清晨又在媽媽縫紉機的轟鳴聲中醒來。為了增加收入她還把工廠的活拿到家里來做。直到我和妹妹長大了、下鄉(xiāng)了，到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或到農村插隊落戶，媽媽對我們的關懷仍然是無微不至。一年四季，我和弟弟妹妹的衣服，從上衣到褲子、從襯衣到短褲都是媽媽親手縫好，郵往或捎到各自的單位。

“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后己” 媽媽同大多數(shù)優(yōu)秀的賢妻良母一樣，從來就是把老人、丈夫、孩子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把苦、累、心酸和病痛留給自己。到了夕陽紅的時代，媽媽依然承受著”上有老下有小” 的重負。那時，我剛大學畢業(yè)分配到哈爾濱，家也從兵團搬回哈市, 我和妻子都上班。我兩歲的兒子由媽媽照看，老家那邊，奶奶、爺爺相繼病倒，媽媽不得不帶著孫子回到老家，一邊照看孫子。一邊護理病重、臥床不起的婆婆、公公，為老人養(yǎng)老善終，老人臥床不起需要吃營養(yǎng)豐富的流食。媽為此養(yǎng)了一頭奶羊，3只母雞，當時正是家里經濟條件最差的時期。媽媽省吃儉用，先人后己，羊奶、雞蛋都給老人和孩子吃，自己粗茶淡飯。為了防止奶奶、爺爺長褥瘡，白天夜里要翻幾次身，為了保持老人清潔，大小便后都要及時清理，她每天都要洗床單、衣褲等大量衣物，十分辛苦。媽媽就是這樣，一干就是5年。媽媽對公公、婆婆是這樣孝敬，我姥姥，她的親生母親重病時她卻沒有能回去護理，只是姥姥臨終前她回去看了一眼。到爸爸病重的時候也是媽媽日日夜夜地在守護在床前，端湯喂水，那時媽媽已經69歲，還患有腎炎，她硬是堅持下來了。

現(xiàn)在，媽媽已經是八旬老人了，春節(jié)前因肺炎住院，春節(jié)后又住院了。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媽媽還躺在病床上。我每次打電話問候時，媽媽總是說，我沒事兒，快出院了?？偛煌谖摇耙疹櫤米约骸?。我知道這次她病得很重。時時為不能在她身邊盡孝而內疚。同時也為30多年前的那件事感到不安。

不過現(xiàn)在我總算懂了，當年為什么媽提出讓表妹嫁給我。 其實，答案很簡單，媽媽首先是一個淳樸、善良的母親，有一份與生俱來的仁愛的情感, 一種樸實的“愛人如己”的思想，她不僅愛自己的孩子也愛別人的孩子，更不用說自己親姐姐的女兒。和媽媽交往的親戚朋友都說她善良，有同情心，所以她“先人后己”、“樂于分享”， 凡事先考慮別人，后想到自己。如果能成人之美，她寧可犧牲自己，或者親生骨肉的利益。媽媽說我自私自利，也沒錯兒。我只能用“愛情是自私的”來替我開脫。我希望媽媽能理解我，這么多年了我還是張不開口。所以還是寫出來讓媽自己看吧！

媽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幫你，這么多年了，你能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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