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射光漫天遍地的太陽起得很早，就是一九九一年八月八日的早晨，晨光——天上來客仍舊不請就透過窗玻璃闖進房間，房間里如煙霧充盈白白的；只見光波波流淌在白石灰砌的墻壁上，讓人聯(lián)想起電影未放前的銀幕空空的；還有光線線穿入潔白色的蚊帳內(nèi)，人要是尋它，便覺得虛虛的。此時，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摸擾睡在床上的阿O，阿O睜開雙眼，眼眶被黑夜畫上圈圈，眼睛被光刺趕緊閉上，有事—骨碌爬起來。

“還早呢，一會兒再叫你。”妻子說完煮早餐去了。

“早好吃吃空氣。”阿O心不在焉地應(yīng)道，說完下風(fēng)床靸鞋穿衣褲綁領(lǐng)帶踱到三門柜前。三門柜的中間鑲著一塊玻璃鏡。阿O攏一攏頭發(fā)然后把小梳子插入上衣口袋，扭頭左看看，右瞧瞧，滿意地走進客廳?？蛷d是套間的臉，因此臉上抹乳白色的涂料。墻邊立著一個組合柜，上面是明柜，下面是暗格；明柜由方格構(gòu)成，格里擺著塑料花、動物模型、金魚盆……最底層有一個柜斗里裝著一臺十八寸“南寶”牌電視機，是彩色的。對面有一套木沙發(fā)，表面可見錚亮的油漆；沙發(fā)前有一張嵌上反光的花崗巖石面的茶幾。

這時當?shù)囊宦?，掛在墻壁上的鐘敲響六點半，嗒嗒嗒……六點四十分，嗒嗒嗒……六點四十五分，嗒嗒嗒……六點五十分，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七點當?shù)囊宦曀坪跚迷诎心上。阿O掄起右胳膊用手掌往臉上打啪。

“你瘋啦，”妻子抓住他手勸道，“你這是何苦呢？”

阿O此時想起幾天前跟鄰居有點摩擦?xí)r，鄰居見圍觀者多，因此她故意嘲笑說：“你怎么老是股級，連個副局都沒撈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不想當，副局算啥;要當就當正的?！卑低頭不以為然道，“——我祖父還當過七品知縣！”

她見他見圈就鉆，恥笑說：“沒錢吧——火灰砌的墻高不了。你不見人家趙局……”

阿O昂首拍褲帶反駁道：“錢……怕沒有么，我還借一萬塊給親戚呢?！獎e把人看扁，我曾祖先前比你闊得多！”

她譏笑裝問：“李嘉誠也跟你借過錢？——都姓李，說不定有番薯藤般親戚關(guān)系?！?/p>

阿O接過棒得意道：“木子李，百家姓排第四：查族譜五百年前是一家！”

鄰居剎車失控地說：“你總能從祖宗那找到東西。——撒尿照照自己，有啥本事；不肯跪人，拜人，老婆還沒轉(zhuǎn)正?！憬柽^親戚的錢裝修，買電器還沒還呢。——兒子還被拘留過……”“你……”阿O懇求道，沒辦法，嘴長在人家鼻子下。那時他恨天地為何不漆黑一片，眼睛如瞎似的別想看到他的臉；另想能像烏賊吐黑就好了。

一想起此事，阿O手臂一揮，使勁一推道：“不用你管，——你不懂。”說完他舉起右胳臂用手掌往臉上批“啪”，左右開弓“啪啪……”。一會兒，雙眼冒金星，對耳聞翁峰，兩口角流空腹血蚯蚓,阿O疼得坐沙發(fā)上雙手往上托著下巴，覺得臉辣辣的。妻子見他面頰緋紅，如狒猴子屁股，如搽胭脂，如酒醉；無奈說：“你真是活受罪，吃早餐啰！”阿O站起去吃早餐，餐完老是習(xí)慣留點飯菜碗盤里，然后帶對獎表——體育彩票中獎排列表——準備出門，高興地問妻子:“胖點嗎，像不像一夜暴富的？”妻子見他臉腫如滿月，捆著青蛙腰，皮鞋锃亮的，深悉的地答道：“嗯，像極了?！卑得意地宛如六月天喝了冰水，哼著瓊劇出門——“秦小姐，陳家公子考中狀元了……”。妻子指著他背說：“你啊要是有錢的話總會往臉上貼！”

那時可沒車送上、下班，小縣城也沒有公交車，阿O每天騎自行車。今天他仿佛喝了興奮劑似的，車輪轉(zhuǎn)得很歡。一會兒，他停路邊雜貨店前吆喝：“老板要包‘恭賀’牌香煙?！崩习宄么叩溃骸耙操I幾斤蘋果啰？”“行?！闭纤?，買完后他一數(shù)錢多找了一塊錢，就還道：“老板多補了一塊?！崩习鍏s望著他出神；此時很多過路人駐足圍看阿O，好像看新聞人物、看外星人、看出土文物似的;阿O欣喜極了，長這么大還是首次引起別人的注意?！笆迨寰杩?！”一個學(xué)生抱著個捐款箱伸到阿O前說。阿O摸摸口袋，唯有手上的“寡婦小錢”就投到箱里。

片刻到了，阿O把自行車放好后，手經(jīng)常不由己地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把小梳子，整理整理頭發(fā)，然后提著蘋果往辦公室去。

辦公室是人事股的，有一正二副股長以及三個辦事員。阿O進時剛好趙副局長在那，就“唔……唔”道。

“阿O，你摔啦？”陳股長見阿O的臉關(guān)心地問。

“沒有……”阿O難為情答道。

“那就是在跟老婆打架？”趙副局長直問。

“不可能，”陳股長解圍道，“李股這種人是不會跟老婆打架的?！?/p>

“是自己打的吧？”趙副局長望著阿O臉凝逼問。

“哪有人這么傻，自己打自己，”陳股長辯道，“阿O不會打腫臉充胖子的?！薄菚r的人以胖為榮，可沒有現(xiàn)在的“富貴病”?！頓時感到很尷尬。

“這么說是中獎了。”趙副局長大悟道，“一夜暴富?！币幌騺黹T縫里看阿O的趙副局長，見阿O口袋里的對獎表紙，來個大轉(zhuǎn)彎討好說：“李股高手，高手啊！”——你看小周打十幾年獎都沒中過——李股是查嗎詩，還是抓局中的?！闭f完拉著阿O的手到椅上并坐，笑臉視阿O：“來，要獎紙出來，抓個碼給大家打，共同富裕才對?！?/p>

“李股下班后就請客，”一個辦事員趁機說，“到‘福滿樓’酒店，大家看怎么樣？”

趙副局長反對說：“我最近很忙。兒子不久要去大學(xué)報到，我不去了；你們?nèi)グ?。李股要不過幾天請你喝我兒子的‘謝師宴’——如何。”

“李股，我也不去了，給你一張貼，我要當新郎了，恭候你屆時光臨——”

“李股我也是，給你一張請?zhí)?，遷新居請你賞臉！”

“我父親的‘壽宴’,望笑納?！?/p>

“我兒子的‘滿月酒’，與你同樂?！?/p>

“還有‘對歲酒’，我兒子跟你不見不散?！?/p>

下班后，阿O拿著這些“催款單”回到家，往茶幾上一拋，對妻子牢騷：“現(xiàn)在的人都是拿工資表，從上到下抄名單。有個別人平時不跟你說什么話，到這時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樣請你喝酒；請人越多越有錢賺，紅包都比酒席錢多。”

“那你就不用接啰，退還他?！逼拮悠沉艘谎鬯f，“——打人家屁股自己不疼。”

“你去啰——別將這廢話，存折還有錢嗎？”

“哪里有?！?/p>

“去跟表哥借?！?/p>

“以前借的錢都沒還清，又借么?！逼拮由鷼庹f，指著洗衣機，“裝修無所謂，我叫你別買洗衣機，你偏不聽；你看買來都沒用，拿來裝米，當米缸——”

“你小聲點，別讓人家聽到?！卑嘴唇貼著右手食指道，然后趕緊掩上了門。

“買錯沒？你不會承認錯的——真像日本仔！”

“日文里不也有漢字么?！卑有理道，接著，“你不見報紙上訂兩個人比賽燒錢，還不是顧及面子嗎？——我同學(xué)的父親過世時，連墳?zāi)苟夹蘖耸畮兹f呢?！卑嘆息道：“講那么多沒用的話，我要看獎一下；這期準中頭獎，怕沒錢么?！闭f完就坐椅子上，想從彩票對獎表上找出規(guī)律來。

不過規(guī)律不會有，有就不易開獎，要是沒點的話，人就不容易上癮。有些人不自量力，每期打一個碼就幾千元；有個別人打碼老是跟頭獎差一點點，以致瘋了。體彩每周二、五傍晚開獎，白小姐開獎時，彩票部出錢做很多公益事，后來失信于彩民。私彩從無到有，從少到多，愈演愈烈。阿O有空就去看彩票“宗師”講課，當場找規(guī)律抓碼給彩民看，然后就跟他買信息回家看，阿O只不過中五等獎二次。

這時，妻子端菜過說：“人找錢隔座山，錢找人隔層紙——今晚做個夢，夢個頭獎碼來打！”據(jù)說私彩老板不怕你打獎就怕你夢到頭獎。由于日思夜想，因此這夢碼人倒有些人；有個別人夢到頭獎碼數(shù)字，舍得錢來賭而發(fā)財?shù)娜擞?。也有夢見什么事物，才從解夢析碼書上查數(shù)字。阿O可從來沒夢過。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也就是赴宴的前一天。阿O坐在電視機前看搖獎，滿腦子塞滿阿拉伯數(shù)字；只見0、1、2、3、4、5、6、7、8、9在里面跳動；一等獎的數(shù)字一個一個出來——個位數(shù)3、十位數(shù)5、百位數(shù)6；阿O可高興了都跟自己寫的數(shù)一樣，就看千位數(shù)，嘴里念道9……誰知開出個4來；阿O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看公證員念是4，才泄了氣;阿O再拿查碼詩一查模棱兩可，給對數(shù)（4對9）取代——找規(guī)律跟打麻將一樣條條大路通羅馬，頭獎碼絕對一個。

今天下午下班后；阿O就要去喝喜酒，可是錢又沒夠數(shù)，一般上紅包都是二張大鈔。出門時他抬頭一看，白茫茫一片，鹽鹽的，白糖似的，不由已就買了一沓“天地通用銀行”陰曹地府用的紙錢也就是冥幣。

阿O騎著自行車到“樂娛樓”酒店赴宴——那時可沒什么星級酒店；酒店門口新郎、新娘站兩邊迎賓，新郎給男賓敬煙。阿O交了紅包后，主人露出燦爛的笑臉——人世間燦爛的一笑，莫過于拿紅包的一剎那. 阿O望去見擺幾十桌酒，高朋好友滿座，就進入酒席。“李股來這一起坐！”阿O一看，這桌都是同事就一起坐，并且在紅紙上留姓名，表示報到。一會兒上菜，先是“全家?！保笫恰凹t燒東坡肉”、“東山乳羊”、“豆腐燜草魚”……

“李股來干一杯！”“干！”阿O舉杯道，就一起猜拳斗酒。陳股勸道：“阿O酒量不行，別貪杯?！比欢藭r趙局長來跟阿O道：“李股干一杯！”宴散，阿O出門時陳股長對他說：“我送你回家?！薄安挥昧?，我沒醉?！卑拒絕道，就自騎自行車回家；騎著騎著，心怦怦跳，頭感到有點暈，眼似蜻蜓看見路燈克隆，汽車復(fù)制?！翱ㄠ辍币惠v車剎住，阿O一頭撞上去，不省人事。

那時通信差還沒有120，好心人攔住輛車才把阿O送到醫(yī)院。腦電圖診斷：顱內(nèi)出血。趕緊手術(shù)。阿O妻子到醫(yī)院時，主管醫(yī)生把病情介紹后，她簽名同意手術(shù)，術(shù)后心電監(jiān)護不正常，瞳孔兩側(cè)不等，兇多吉少。阿O妻子言：老家風(fēng)俗在外死的人是不能回家的。最后醫(yī)生給阿O注射“呼吸興奮劑”和“強心劑“后，用車拉回老家府城甘蔗園。

老家房子是一座三間；前廳大，后廳小，合稱為隔廳；兩邊是住房。大廳是彌留之際的人等斷氣的地方，一般是鋪張草席在中間；此時阿O躺在草席上，旁邊點著四盞煤油燈。阿O妻子給他抹身后換上殮衣；由于妻子對他猶如鮑叔牙洞悉管仲似的，因此她給阿O活受罪的臉涂上胭脂。斷氣后搬尸的人抬口棺木進來，棺材是楠絲木，深紅色的外表有黃色絲帶，搬阿O進去后用五寸釘釘棺蓋；家人殮忌一律轉(zhuǎn)頭向后不能看。

下半夜拉倒山坡墓地埋葬，妻子、兒子和親戚一律用白孝巾裹頭，光腳跟著送阿O最后一程?；貋頃r，曙光在夜幕上射出，道路在晨曦顯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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