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一起見過的豬

七十年代的大埕，幾乎有拜豬教。就一般的人家而言，豬對于幸福生活的作用至關重要。

老婦人說養(yǎng)豬，不說養(yǎng)豬，說飼幾只精牲，最俗的都要說是飼大豬。各家姑娘媳婦好不好，豬喂得好不好也成為重要的硬指標。

豬的重要地位處處可見。

有外鄉(xiāng)來的算卦人走街過巷，靠鉤花掙得幾個零花錢的姑娘媳婦雖然每回都不信，但每回都經不住同伴的慫恿。一下子就圍成了團。算卦人見人多，更是來了信心和表演的欲望，常常自作主張地為人算家里的人口。場面往往是，算卦的斬釘截鐵地說，你們家?guī)卓趲卓谌?，說出了個實數(shù)來。圍觀的姑娘媳婦中，心直口快的聽著不對了就脫口代人說不準，不準！算卦的一看人多下不了臺，就會一口咬定連同家里的精牲。這一說，就連在場的大娘都會被唬住，不敢出聲了，連說準，準！

除夕前，大埕鄉(xiāng)村，家家都要在豬舍的門梁上請人寫一張“六畜興旺”端端正正地貼好。這與住屋上貼好“五福臨門”一類的吉祥話一樣地重要、正式，不可怠慢。(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豬的重要性證明還可以用反證法。

比如，誰家的豬不小心不見了，女人們就會象走失了親人一樣地偷偷地哭。一來是真的傷心，二來是怕男人責怪。男人們則快速找來同宗的幾條壯漢，借來一面銅鑼，穿街過巷尋找，一邊走一邊用一柄纏了紅綢布的鑼棒，使勁地敲，高聲大喝：“誰家好心人收留了我家的大豬，豬腳物食跟您手！”意思是講，情愿用幾乎與辦親事一樣的禮節(jié)接回去，回贈收留人家的是，自家媳婦年初二回娘家用的豬腳，以及定親娶親用的禮餅。當然，如果遇到不講理的，收留了豬卻不歸還的，幾條同行的壯漢就不是跟在后面敲鑼那么簡單！

鄉(xiāng)里人與一頭大豬結緣，一般起訖于買賣。

買豬仔要看個吉日，而且要做豬中的專職中介看好豬仔的骨格、肉身、皮色、牙口、吃相、睡姿、行走、屎尿、衛(wèi)生習慣，甚至連同主人家的屬相、豬舍的朝向等等。

買豬仔是小事，賣大豬才是大事。光稱呼就不同。鄉(xiāng)里人賣大豬不叫賣大豬，叫嫁大豬。嫁大豬是一個家庭一年里少有的大事之一。

嫁大豬前一夜，主人家里的老婦人就會先跟大豬說好話，大概是說非不得已不做這樣對不起您的事來。自然還要給豬一頓上好的。平時甚至連人都不大舍不得吃的上好粥飯、番薯、剩菜，精心地拌好，還要撒上厚厚的一層細米糠。

當然，主人家誰都知道，當晚的食糧既不長肉，也不會重了明天的稱。食品站殺豬的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三下兩下放血、去毛、開膛，嘩一聲，全下了，計的是凈重。

誰叫主豬一場呢！也不知前世結的什么緣？

豬呢？仿佛讀過佛書，知道業(yè)報是要還的，還是什么的。也或是降生到大埕的清一色是乖乖豬，極少有聽說生性粗野不上路的。

而且，這豬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還另有重任。

這天天還沒亮，家里的男人就會與幾個事先請好的要好男子，在晨色中帶有幾分緊張地集中，有所分工地手持大繩索、大竹棒和豬籠，全部歸于殺豬人指揮。殺豬用的條凳，殺豬用的家伙，連同殺豬人的一身殺氣都準備好了。但一群男子卻象密謀和暗殺一般，躲在后面，秘而不宣。

身先這一團伙的卻往往是這家的老婦人。老婦人那時象今天大單位的人一樣，有專門的制服。就是全村清一色的一種藍布、布扣子，前面象肚兜一樣卻又在胳肢窩下開一排襟的老嬤裝。

穿著近乎清代末期正裝的神情莊重的老婦人手里抓了一把米糠來到豬舍前，用平時喂豬的親切腔調呼喚著豬。這豬大概一夜好吃好睡，又大概是知道天下從來沒有免費的好食，就睡眼惺忪地配合著進行了作為豬的一生的最后一次出場。

豬熟練地來到石制的食槽里拱著，順勢吃著主人撒下的上好米糠。這時，老婦人就口中念念：“豬鬃毛拉浮浮，飼豬大過?！保⒁幌伦禹槃菥蛯㈤L在豬臉上長長的胡須拉下兩三根來，迅速地放在衣褂上，雙手捧好，轉身走開。功用是要這一代的大豬保佑下一代的豬仔順順利利地成長。

頃刻，男人們的所作所為可想而知。很快地，剛才還活生生的一只大豬，就變成整齊的兩大半，連同一個從來沒有那么昂起的頭，還有一大腳桶的熱呼呼的內臟，以及動員了家里一切可以用的鋁鍋、瓦罐裝好的紅紅的豬血。然后，揚長而去。

驚心動魄的情景剛一過去，女主人就重又忙開了。清掃戰(zhàn)場，并細細回想村里一年來誰家嫁大豬時給過她家的豬紅豬肉豬腸子，一會兒好一家家地去回送?；蛟S還有專心為娘家留下的豬肚子什么的，一會兒還要偷空回一趟娘家。心里是高興的，卻又念著這頭豬的好脾性、好吃相，念著夏天里孩子被火燙了，還用了這頭豬豬槽里的一大層白白的食垢才敷好，以及其他種種好處。感覺有些復雜?？傄磸涂磶籽劭湛盏呢i舍才好，直看得眼里蒙蒙的。

男人則在一旁點煙，空著燃了一段，按風水佬不傳的說法，是在送豬上路。

有良心而又勤快的男人，還會起火下了一鍋水，回頭柔柔地看著自家女人壯實腰身的種種好處。

心想，這一年里多虧了家中的女人，孩子的上學和今春的下海才有了出處！

而這一家里的年輕媳婦則一下收住了剛剛的惆悵，心中升起莫名的大抱負，轉身在白天里點亮了里屋大灶上的油燈，默默地對著公婆神位，合拾發(fā)呆，暗暗謝過公婆神，并念心要在開春里加養(yǎng)兩頭大豬。因為她已經不止一次看到丈夫的小妹、自己的小姑姑在月下的菜地里與人說話，那姑娘明年的嫁妝也該有個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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