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今天所說的老人，不是通常所指的那些歲數(shù)較大的人，而是意中年少時生活在周邊的人。當(dāng)然了，這些人現(xiàn)在歲數(shù)真的不小了。

一

意中自小居住的房地局一棟是棟三層高的住宅樓。共有四個單元，每個單元每層三戶。按門算，應(yīng)該居住36戶，而實際情況并非如此。

房地局一棟單元是從西往東數(shù)的，從頭到尾統(tǒng)一編了門牌號。1號，是一單元一層中門，左邊門2號，右邊門3號。以此類推。一、四單元都是二屋一廚戶型；二、三單元中門一屋一廚、右門三屋一廚、左門二屋一廚。意中家在二單元二層中門，是一屋一廚，門牌號13。

一單元9戶一家一門；二單元一層右門12號三屋住著3戶，三層右門18號住著一對老人和大兒子、女婿兩家共計13口人；三單元一層左門20號住著老人一家5口和前房所生大兒子一家4口，右門21號住著一對老人和女婿一家，老人占居一間，其余兩間歸女婿所有，二層右門24號分開過的哥倆，三層右門27號又是老人與女婿共住，但產(chǎn)權(quán)歸老人的一大家子，左門26號也是哥倆分開過的格局；四單元9戶一家一門。看到這里，誰也算不清這棟樓具體住了多少戶人家，有多少本戶口了。

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介紹這些老人之前，先按戶敘述一下吧。

1號姓穆，一家子人如其姓，木訥話少。三、四個兒子，一個姑娘。與院子里的人接觸得很少。只是在后期將房子租給別人開飯店，才引起家庭糾紛，偶爾有了點動靜；

3號女主人張美玉據(jù)講是窯姐從良，與丈夫及丈夫前妻的兩個兒子中的小兒子居住在一起，生活得很有滋味；

二層4號是全樓更換住戶最頻繁的一家。具體換了多少家、姓甚名誰，意中一概沒記。印象最深的就是，誰家住那，都和鄰居發(fā)生持續(xù)爭執(zhí)，家庭內(nèi)部也不和。現(xiàn)在想來，院里人欺生的可能性有，風(fēng)水不好亦有可能；

5號女主人最具傳奇色彩，據(jù)說與3號女主人是干姐妹、一個行業(yè)出身。她其中一任丈夫原是她的親姐夫，倆人暗地里合歡被姐姐發(fā)現(xiàn)后，她與姐夫合謀將親姐姐推入松花江淹死，后因事情敗露，倆人在廁所上吊。男主人系的活結(jié)，當(dāng)場死亡。女主人系的死扣，啥事沒有。這家姓林，不知是吊死的男人姓林還是女主人姓林，反正稱呼其老林太太，背地里很多人稱其吊死鬼。使得一單元二樓陰氣很重，很多人經(jīng)過那里，都匆匆而過。老林太太一生沒生育，抱養(yǎng)了弟弟的一個女兒，一個文靜的叫琴的女孩。關(guān)于這個女孩，有很多故事，容以后慢慢道來。

全樓學(xué)歷最高的是一單元三層8號老趙家。夫妻都是大學(xué)畢業(yè)，丈夫在中學(xué)當(dāng)教師，因為想要個兒子，妻子先后生了7個孩子，第7個才如愿以償，所以丟了工作。6個姑娘，一順?biāo)?，注定故事很多?/p>

全樓行政級別最高的是二單元一層11號的馬云生。如果說全樓人排4個輩分，老馬應(yīng)該是第二輩人中歲數(shù)偏大的。老馬是抗日干部，曾任哈爾濱市第二建筑公司黨委書記，家里裝有公費電話，吉普車接送上下班。但因其早年拋棄農(nóng)村結(jié)發(fā)妻子，并娶了地主成分的現(xiàn)任妻子而屢受牽連。行政定級時，定了個很尷尬的14級。因為我們知道，當(dāng)時定級，是從3級到23級21個級別。其中省部軍級9級、地市師級11級、廳局級13級，13級以上屬于高干；15級縣處團級。14級，介于高干與縣處團級之間，想上費勁，一下滑就變成縣處團級。老馬參加革命前是個手藝不錯的木匠，個頭不高，由于經(jīng)常躬身干活，腰過早的彎曲了，整天低頭走路，象隨時想在地上撿點什么。其實他真樂意撿東西，首選撿煤核，其次哪里有樹根，他就領(lǐng)著三個兒子去刨、挖出來，拿回家，能破板材的破成板材留用，剩下的當(dāng)燒材。反正一年四季的老馬沒有閑著的時候，始終都是在干活。

全樓夫妻吵架最頻繁的是一層12號三家中的老朱家。老朱是泥瓦匠，技術(shù)很過硬，脾氣自然也很大。老朱的媳婦是個吃了上頓不管下頓、有好的不吃孬的主。開支三天樂，有了錢把一個月的大米、白面和肉票全部集中造完，剩下的日子一律窩窩頭就咸菜打發(fā)。老朱經(jīng)常嫌媳婦不會過日子而開戰(zhàn)。老朱手勁大，打人狠；老朱媳婦抗打擊能力極強。頭天被揍得鬼哭狼嚎，第二天又談笑風(fēng)生象沒事人一樣。

全樓最有學(xué)問的是意中家相鄰的15號的老于頭，是醫(yī)大的水暖工程師，很老的大學(xué)生，常年靠畫圖紙掙外快。兒子也是個大學(xué)生，女兒工作也不錯。老于頭戴著一副度數(shù)很高的近視眼鏡，一圈一圈的象瓶子底。以至于他基本看不清對面走過的人。所以，他整年低頭走路，一般不和別人打招呼。有一次他的眼鏡掉地上，把正中間最小的、也就黃豆粒大小的圈摔掉了，拿到眼鏡店去配。眼鏡店的師傅佩服的說，不愧是搞醫(yī)的，眼鏡片真精致，能做出這么小的圈。對不起，我們配不了。

全樓最能作的是意中家相鄰的14號張戈的母親。據(jù)說她是個演員。具體是什么演員、演過什么，意中一概不知。反正屬于風(fēng)流成性級別的人物吧。張戈父親是區(qū)里干部，性格溫和，言語不多。但脾氣再好的人也不能任由妻子時不常的紅杏出墻，戰(zhàn)爭自然不可避免。每當(dāng)這時，張戈的母親就會只穿著短褲、戴著胸罩往住在房地局二棟的娘家跑。很多喜歡早起的人，都見過她半裸身姿。據(jù)傳說，張戈母親夏天穿裙子從來不穿短褲，經(jīng)常因風(fēng)而丑態(tài)畢露。

三層18號老人姓姚，女婿姓王。由于大家習(xí)慣的說老姚家，把本姓王、叫王文喜的外孫說成老姚家的小子。

三單元一層19號老郝家有三個成天鼻涕邋遢的孩子，被大家呼來喝去的。其實他們的父親是哈爾濱松江電爐廠的車間主任。一個在單位很有權(quán)勢、在院里默默無聞的兩面人。

一層左門20號老芮家的老芮頭，也是個很有特點的老人。他一生娶了7個媳婦，小兒子與大孫子同齡，上學(xué)同桌。大孫子經(jīng)常扯著短舌頭的嗓門滿樓喊小叔；老芮頭蹦過爆米花，臉上的褶子過多，總讓人感覺褶子里藏著煤灰；老芮頭喜歡孩子，抓住院里的孩子就按手指關(guān)節(jié)，叭咯叭咯響個遍才撒手；所以，院里的小孩都躲他；老芮頭從不隱瞞自己是資本家出身，還經(jīng)常顯擺舊社會家里是開槍爐的。既有錢又有勢，時常因錢多而招胡子搶劫；還別說，有一回院里來了一輛吉普車把老芮頭接走了，聽說是給公安局長修德國狗牌擼子手槍去了。

三單元最活潑的要數(shù)三層27號倒插門女婿生的大兒子，因為是老人的大外孫，被全院人統(tǒng)統(tǒng)簡稱為小外外，一個長得象小猴子的干巴瘦孩子。

四單元的孩子最多，一層中門28號6個兒子3個女兒，其中二小子是個盲人；29號3個兒子，其中老大是個啞巴；二層中門31號3個兒子中老二福濱從小在山東老家長大，回哈多年仍帶濃厚的口音，老三眼睛大，被稱為大眼；其實大眼的眼睛沒有隔壁32號男主人老董眼睛大，老董曾是公安局預(yù)審科科長，那眼珠子大的嚇人；33號的男主人意中沒見過，只認(rèn)識他們家唯一一個患有先天心臟病，被醫(yī)院判定不會活過18歲，被簡稱為老心的孩子。當(dāng)然了，老心比意中要大6、7歲。而且他也活過了18歲，期間還出了個漂亮的女朋友，并生過兩個男孩?？上Ю闲氖且蕴投当I竊為生的。沒錢的時候，將第一個男孩賣了300元。第二個孩子也順理成章的賣了；三層36號兩個兒子歲數(shù)比較大，小兒子要比意中大10歲以上，小時候砸子彈被炸掉3個手指頭而變得性格有些乖戾。

三

那個年代鄰居彼此無猜，誰家都不鎖門。大人、孩子經(jīng)常到別人家串門，天南海北的閑談。

在房地局一棟，意中常去玩的人家有一單元二層6號的老董家。老董家有2個兒子1個姑娘，最小的兒子董仲力是意中最要好的發(fā)小，比意中大兩歲。由于仲力的父母都上班，哥哥在民主鄉(xiāng)奶牛場插隊，白天基本是仲力自己在家，所以意中經(jīng)常去。不過由于仲力的父親是個比較嚴(yán)肅的抓環(huán)境衛(wèi)生的國家干部，一臉威嚴(yán)，不樂意說話；母親又是位愛訓(xùn)人的小學(xué)教師，一般人是不怎么去他家的。

一單元另一個意中樂意去的人家，是三層6號老呂家。呂家小三呂廣言，俗稱小崽，比意中大三歲。小崽家父母雙職工，一姐下鄉(xiāng)一哥上學(xué)，平時家里就一個姥姥。他家去的人較多，因為哥倆都好賭，院里歲數(shù)相當(dāng)?shù)暮⒆咏?jīng)常聚到他家玩三打一。一開始輸贏火柴，慢慢發(fā)展到煙卷，而后一、二分現(xiàn)金，再大一些人就四面八方散了。有一年除夕，再看到他們玩撲克牌九，已經(jīng)是10元打底了。不過一年也不一定能湊在一起一次。屬于興之所致，算不上賭性。

意中所在的二單元，只有一家意中不去，就是相鄰的15號老于家。老于家一天死氣沉沉的，沒誰去他們家。

一層10號老王家是老夫妻帶著外孫、外孫女4口。老爺子是地主家最小的六少爺，只知道享受的主。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是，媽拉個巴子的，我當(dāng)年……，外孫小偉比意中大兩歲，自小母親患腦瘤去世，父親又娶親生子，寄居在姥姥家。老人因愛女早逝，而將所有的愛傾注在這兩個孩子身上，溺愛異常。小偉家房子小，但特別招孩子。原因是姥爺從小是個吃喝玩樂的主，現(xiàn)在雖然不能和孩子們一樣玩耍，但不禁止孩子賭博。所以，年節(jié)午夜過后，他家的廚房就是通宵賭場。

11號老馬家，只要老馬頭不在家，也是意中與小伙伴經(jīng)常光顧的地方，只是老馬家老三馬剛心眼比較多，誰有用交誰，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的，再加上馬剛母親從不與別人講話，誰都不樂意見她。去的次數(shù)相對較少。

12號住著老朱家、老林家和小屋經(jīng)常換、平?？傛i門的一家，是意中與伙伴隨時出入的地方。這么說吧，12號大門常年不關(guān)，廁所簡直可以當(dāng)公共廁所使用。老朱家老大蒙連比意中大3歲，性情莽撞，經(jīng)常惹事生非；老三濱連從小手腳不干凈；老二女孩秀芹性格潑辣，罵起人來一、兩個小時不重樣。估計老朱是蒙古人，否則不能那樣；老林家一間小屋分割成二，三個孩子中的老大德濱、老二德春跟爺爺奶奶住外屋，小三女孩與父母住里間。德濱比意中小2歲，小名大濱。大濱的父親是五十年代的大學(xué)生，在電信局工作，可能因為知識分子的身份，在單位不受重視，要么騎自行車釣魚，要么坐在破舊的沙發(fā)上抽悶煙。他不會抽煙，經(jīng)常把煙蒂潤濕，煙絲進嘴里，一邊抽煙，一邊呸呸的往外吐煙沫。

二層14號張戈家6口人，張戈叫大毛，大妹妹張佐叫二毛，小妹妹張宇叫三毛。還有個常年生病臥床的奶奶，操著一口純正的湖北方言，讓大家猜她在說什么。大毛是個喜歡物極必反的人，總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比如說知道貓狗不能同室，他一定想方設(shè)法弄回家一貓一狗，看著它們呲牙咧嘴的樣子樂不可支；用子彈殼做炸彈，上面扣著茶缸，一爆炸，茶缸飛起老高，把臥病在床的奶奶嚇得一下坐起；試試人能憋多長時間氣，把小妹鼻嘴堵住，直到翻白眼。和大毛在一起，總有不盡的驚喜。

三層中門17號老王家男主人原系“五滿意”商店職工，因貪污被判刑，家里大兒子王書軍因為弱智，雖然比意中大了6歲，但倆人是好朋友，經(jīng)常一起玩。傻軍受不得任何人的氣，有時發(fā)火也打人。一次意中與傻軍在樓下玩，意中拿塊磚頭要往前撆，一失手甩在身后的傻軍頭上，血都出來了。傻軍的母親在樓上看見嚇壞了，以為傻軍會急眼動手。沒想到傻軍會反過來安慰嚇一跳的意中，沒事，不痛?？上?，后來傻軍離家出走，凍死在外面。意中那時在住校學(xué)習(xí)，沒有能送傻軍一程，甚憾。

17號老劉家男主人劉仁忠是個軍官，當(dāng)時在區(qū)武裝部工作，牛哄哄的一個人。后期有段時間，一到晚上，就給意中他們講鬼怪或敵特故事，嚇的晚間不敢走黑路。

老姚家非常樂意養(yǎng)貓，最高紀(jì)錄是13只，一個班編制。一放一溜煙跑出去一隊，非常壯觀。

意中與伙伴樂意去的人家還有三單元一層21號老郝家。此時老郝家只有姥爺姥姥與外孫三人同住在三間房中的一間，其余兩間歸女婿所有，由于夫妻二人已經(jīng)離婚，前女婿只要回來，老太太就罵，弄得沒辦法，只好鎖上閑置。

老太太脾氣暴躁，嘴里常年叼著長煙袋，一口痰噴出，直射5米開外。罵起人來王八羔子、兔崽子、媽拉個巴子不斷；老爺子性格溫和，整天里外找活干；最奇的是外孫，獐頭鼠目，眼珠發(fā)紅，被全院稱為紅眼耗子。老郝家極好客，整日屋里人流不斷。經(jīng)常是老太太領(lǐng)一幫人在火炕上摸紙牌，地下桌子一幫人玩撲克牌，非常熱鬧。大門上裝的門鈴整日響個不停。

說起這些各有特色的老人，很多都是富貴人家出身，見多識廣，只是在那個講究階級成分的年代隱忍著，偶爾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二、三而已。

四

全樓介紹得差不多了，也該介紹一下意中自己家庭的情況了。意中兄弟姐妹5人，全家共7口人。從意中懂事起，父親就整日忙于工作，早出晚歸，沒個準(zhǔn)點。常常是意中睡著了，父親還沒回來；早晨起床，父親已經(jīng)上班走了；幾天見不著一面是極平常的事。母親性格開朗喜熱鬧，常與院子里的主婦們嬉戲打鬧，樂成一堆一團。大姐大意中18歲，1968年已出嫁；哥哥大意中12歲，68年下鄉(xiāng)。據(jù)別人介紹，哥哥心黑手狠，文革中傷人無數(shù)，同齡人甚至比他大些的，都懼他三分；二姐大意中9歲，假小子性格，男孩子玩的游戲，她一點不遜色。隱然是其同齡人的頭。三姐大意中6歲，平時不顯山不漏水的，關(guān)鍵時刻性格倔強、任何事均無懼色、敢下死手，可惜錯生為女兒身，否則，成就不會低于哥哥。

院里基本年齡段的孩子，意中家都占有一席之地，所以可供玩耍的伙伴很多。

意中同齡或上下不差3歲的伙伴有仲力、小崽、一單元8號老趙家唯一的兒子小群、大濱、蒙連、濱連、小偉、馬剛、大毛、二單元17號老劉家劉洪、傻軍、傻軍弟弟小胖、紅眼耗子、三單元三層中門25號劉慶濤等；與二姐、三姐同齡的一單元9號老張家濱生、福生哥倆、仲力哥哥小毅、馬剛二哥馬林、老姚家小子、老芮家老二小財子、老周家三、四、五、六，缺了手指的小友子。和這些大自己很多的人一塊玩，很多時候意中只是個聽眾。只是不被他們排斥罷了，當(dāng)年，能夠以一個小不點不被排斥，就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呀！

寫到這里，意中真的有些懷念那些兒時的老人，懷念那些無知而快樂的歲月。

意中離開出生地已經(jīng)有二十二個年頭了，房地局一棟已被拆遷了快二十年了。每當(dāng)路過那里，意中都要駐足觀察許久，但沒有了一絲原址的痕跡了。仲力在世的時候，意中曾回去喝了幾次酒，見到過幾個兒時的伙伴，遺憾的是，人的境遇不同，對情誼的理解認(rèn)知不同，全沒有意中想象的那些唏噓的場面出現(xiàn)。仲力離世了，那里幾乎沒有了意中可思念之人了。悲乎、惜乎？

第一代人一個也不剩了；第二代人所剩無幾，很可能也沒有了；第三代，也就是意中這一代，歲數(shù)最大的近80，也去世了很多；剩下的，基本都要步入老年了，還有誰記得過去的歲月，還有誰能夠談起意中？

今天寫下此文，也算是對過去歲月的一次追憶吧。以聊表意中的懷念之情吧！

（2011.10.22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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