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母 過 生

今天是老母90大壽，地坪里停放著不少摩托車和好幾輛小車。親友們從老遠趕來，為母親慶壽。多年不見的親人都出現(xiàn)在母親身邊，把母親給樂壞了。老母畢竟90高齡，腦子遲鈍，且患有輕度老年癡呆，有點犯糊涂了。但與人說話，聲音還響亮，精神狀態(tài)還算可以。她和先到的幾位客人談了一會后，就不知跑到那兒去了。后來她老的娘家侄子侄女侄孫等一大撥人來了，他們最急于要見的就是她老。老表問我：“姑媽呢，哪去了？”我說：“剛才還在呢，怎么就不見了呢？”我們屋前屋后的尋找，都沒見人。心想，我們只顧忙乎著張羅壽宴卻沒注意看管她老，這時她老要是丟了那可不成笑話了？后來有人說她老在樓上睡覺。我不由埋怨起來：都什么日子，睡得著嗎？

母親有個習慣，白天睡覺安穩(wěn)，晚上從11點起就開始鬧騰起來。說是有死去的親人在她的床邊說話，問她要飯要菜的。于是她就起床去張羅，每天早上，我們都看到桌上有一兩碗飯，還擺著筷子。有時還在飯里倒些開水。這是給我父親吃的。父親已經(jīng)死去八九年了，母親幾乎天天在祭奠著他，每當吃飯，就要在桌上為父親擺碗筷，讓父親吃開水飯。父親生前愛吃開水飯，母親可是銘記在心的。這白天三餐都弄了，還要在晚上弄，我和妻感到有點不可思議，我們多次勸她不要這樣，她可聽不進去。我們也拿她沒辦法。母親一生信鬼信神。每天早上總煞有介事的向我們說著父親在陰間的故事。說父親在那邊娶了老婆。還生了個兒子。說父親身體有病，那根肩胛骨一直在痛。（父親是在砍柴中摔死的，當時那肩胛骨被摔斷了），說父親在那邊沒飯吃，于是就總是來問她老要飯吃。母親也討厭父親這樣成天的纏著她，有時她睡在床上就一個人在和父親對話，生氣的說不會再拿飯給他吃了，叫父親再也不要來了。父親也說好好的吃了這一頓就去死，或者就上天去不再來了。可是隔不了一天，父親又來了。所以八九年來母親就一直這樣。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母親怕神，最怕的是雷公。常常半夜，她老會爬上樓來，把我們叫醒，要到樓上睡覺，說是下面有雷公大帝。鬧得我們睡不成覺。妻對這可是特別的反感，發(fā)了好幾次火，可母親不吃這一套，常常照鬧不誤。于是我們拿她也沒辦法。

今天這大白天的，又是自己的90大壽，她竟然照睡不誤，而且怕被打擾，爬到樓上去睡，這還真是我沒想到的。老表他們直往樓上爬，去見母親。母親沒法，只好起來，和他們一個個相認。老表他們握著母親的手，和母親問長問短的。這時不知誰從哪里搬了條破塑料凳放在廳屋里，老表的兒媳婦去坐，結果噼里啪啦的，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凳子坐了個粉碎，可是把母親嚇了一跳。母親張皇著臉色問：“傷著沒有？”還好，沒傷著，跌著的老表兒媳還笑著呢，大家也都笑了。有人風趣的對母親說：“這是慶祝您老人家生日的喜炮呢?！庇谑牵赣H也笑了。

下了樓。母親神秘兮兮把娘家大侄女拉到一旁，說，我拿一張報紙給你看，那上面有你的父親。她翻箱倒柜的尋找著，弄了大半天，結果在一口木箱里找著了，興高采烈的拿出來。原來那報紙上的一張人物照很像她的弟弟，我的舅舅。舅舅死去三年了，母親也常念叨著他。也常對我們說，你舅舅昨晚又來了。我們聽了不禁發(fā)笑，常對她老開玩笑說，你是個活神仙呢。她知道我們不信她的話，便滿臉的不高興。當親人們沒有誰再看那張報紙后，母親又把它折好收回木箱里去。

母親的耳朵不大好使，時而聽見，時而又聽不見。我的小女因為正在上大學，不能回家，便打電話回來，向她老問候祝福，妻子特地把手機的揚聲器打開，對母親說：“您的孫女向您老人家問好來了，您接電話?！蹦赣H接過手機糊蒙幾句，就把手機丟在桌上，對方還在一個勁的“喂、喂、喂……”弄得人們發(fā)笑。(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母親天性愛動，似乎一刻也不能閑著。最近幾年，我們什么事情都不讓她老去做，可她就是閑不住，總能找到一些事情的。喂雞喂貓，燒水掃地，有時還上山殺柴。喂雞弄得到處是谷，喂貓弄的多處有貓碗貓飯，燒水不管多少，燒滾一爐鍋再說。殺柴常常遭毒蜂蜇傷。我們也常要求她不要這樣喂雞喂貓的，更不要到山上去殺柴，可是沒有用。她的手總愛這里摸那里抓的，因而衛(wèi)生也就成大問題了。我們讓她餐前洗手可是花了很大功夫的。先前，她不聽我們這一套，后來，還是注意了點。有時，我也曾想，人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她老90歲了，就是她的習慣再壞，我們這樣做也未免太難為她老了。她畢竟活著的日子不多了，我們就忍著點。許多時候，我確是這樣做的，然而，妻可是忍不住，便常常和母親發(fā)生些小爭執(zhí)，力圖改變母親的壞毛病，可是經(jīng)過多次嘗試還是唉聲嘆氣的敗下陣來。

母親是一個平凡的人，她的一生是勞苦的一生。她15歲當童養(yǎng)媳，命運不濟，丈夫死去，一個女孩也死去，于是改嫁，和父親白手起家，過著清苦的日子。后來便生下了我和姐姐。在那個年代，她和父親深更半夜紡車不停，寒冬臘月機聲不斷。用掙來的錢撐起了這個家，撫養(yǎng)著我們長大，這種養(yǎng)育之恩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母親的一生還是多病的一生，她能活到今天也算是個奇跡。她除了現(xiàn)在的老年癡呆外，還患有心絞痛，眩暈癥，子宮下垂，長期頭痛等多種疾病。就憑她的勞動，憑她每天服用一些便宜的藥物熬過來了。不能不讓人佩服她征服病魔的毅力，也不能不說這也是一種福分。這種福分也許不是因為她前世積德，而是因為她今生的善心。

母親沒讀過書，但又能說會道。見人總是滿臉堆笑。結交的人較多。過去，家里雖窮，但她很是好客，常留人吃飯。邊吃飯邊聊些家常，有時聊得哈哈大笑，很是開心。

母親一生的愛好是作媒。她做媒可不是戲劇中的媒婆那種。絕不誆騙斂財，重視情義。得不得報酬無所謂，成功了，她就高興。在她看來這是成人之美，做善事、好事。確實，她做媒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人們十分敬重她的人格。她到底牽通了多少條紅線，我們沒算過，就算是我們這地方做媒成功率最高的一位吧。

母親自己雖然窮困，但她也經(jīng)常想到更窮困的人。家里有什么東西，往往要送一點給別人，因而往往別人也常拿些什么吃的用的給母親。母親不懂政治上的大道理，但她常對我們說的“人要摑噠（結交）鬼要摑噠（結交）”這句話卻一直記在我的心里。這句話雖然在重大原則問題上通不過，但在一些人們相處的小節(jié)事情中，能增加我們的忍耐能力。它讓我懂得：萬事和為貴，善待他人，寬容他人，同時也善待寬容了自己。

今天，一個乞討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送上一副壽聯(lián)：“福如東海乾坤大，壽比南山日月長”同時附上20元的紅包。我把兜里的錢掏出來，正好40元，用以回示，讓這叫花子占了個便宜。有人說這是一個好兆頭，是她老人家的福氣，我不在此宣楊迷信，但我祈愿我的母親健康長壽，安享晚年。

2010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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