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剛出村不遠(yuǎn)，迎面來了一隊駱駝。這隊駱駝前面有一個黑瘦黑瘦的高個兒男人拉著。男人頭頂挽了一圈看不清顏的色毛巾卷兒，俗稱“二圪楞”。那是拉駱駝人的標(biāo)志性頭飾，也是野性、粗獷、豪爽男人的標(biāo)志性頭飾。他的臉也看不出本色，臉上的黑是常年積攢的煤垢。兩只大眼炯炯有神，透露出精明的目光。他腰上纏著藍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隆起一團。粗糙而黑的大手牽著頭一只駱駝的繩子，駱駝的頭上套在籠頭，繩子拴在籠頭上靠嘴的角邊。后面駱駝的繩子拴在前一只駱駝的背上，就這樣串了一溜。這些駱駝背長著兩座壯實的駝峰，駝峰中間搭著煤馱。煤馱是用粗荊條編的，扁圓型，上口大底部窄。媒馱里裝得滿滿的煤，超過了煤馱口，煤馱口以上堆的是炭塊，這些炭塊的剖面亮得像鏡子，太陽照上一閃一閃。

駱駝們搖搖晃晃、慢慢悠悠，邁著粗壯的腿，踏著圓而厚的掌，一步一個腳窩走著。駱駝寬大而厚實的嘴唇不停地動彈，反芻著食物，嘴角四周泛出濃濃的唾液，這些唾液從嘴里慢慢地流出，垂了下來晃晃悠悠不斷如白漣。它們碩大的眼睛溫和而善良。彎曲而粗壯脖徑上黑黃色的，細(xì)長而柔軟的駝毛倒伏在一邊。脖徑上掛的銅鈴有節(jié)奏地?fù)u晃，發(fā)出“叮當(dāng)、叮當(dāng)”清脆的鈴聲。這是駱駝隊標(biāo)志性的聲音。

來?？匆娺@些大家伙，睜大了好奇的眼睛，趕緊拉著他媽躲到了路邊，葉子把他抱了起來。來福焦急地問：“媽媽，這是啥？”葉子說：“是駱駝?！眮砀Ｔ谒龐寫牙锷斐鲂∈忠粋€一個地點著。拉駱駝的朝她們笑了笑，說：“進城去哩。”眼睛卻盯在紫花身是不動，眼里放射出了野性實足的強光。紫花也似乎有所覺察，瞟了他一眼，這一眼像一道七色彩光。拉駱駝的感到混身麻酥酥，耷拉在腿間的那東西竟蠢蠢欲動起來。他精神興奮，提高了聲音問：“三位嫂子，要不要煤炭，俺給你們送，腳錢不算?！?/p>

紫花問葉子：“葉姐，你家要不要，俺家可燒不起煤炭。”葉子說：“冬天再說吧，這會兒燒柴就行了?！崩橊劦拇钣樍藥拙渚妥吡恕Ｗ吡瞬贿h(yuǎn)，又回過頭來看紫花，紫花正給名堂擦鼻涕。駱駝走了，來福又要下來自己走，說：“媽媽，有八個駱駝呢?！庇裆徍腿~子說：“來福真精，已曉的數(shù)數(shù)了?！?/p>

她們過了文淵河的橋就到東門口了。今年天旱，文淵河的水不大。河兩邊長著密密匝匝的蒲草，蒲草里聽不見青蛙的叫聲。能叫的青蛙早讓人們充了饑。往年的這個時候，蒲草上長著粗粗的棒槌，今年光有蒲草沒有棒槌。棒槌在嫩的時候也讓周圍的社員吃光了。附近的兩個大隊為爭奪蒲草棒槌還發(fā)生了械斗，周龍親自派出公社基干民兵驅(qū)散了械斗的人群。并抓了四個頂死鬼。兩個大隊各兩個。這四個人全是五類分子。在全公社游了街。也到河灣大隊游過，其中兩個和葉子沾親，有一個和玉蓮沾親，有一個是紫花娘家的鄰居。她們又嘮叨起那次打架。

玉蓮說：“其實那四個人打架時根本就不在?！?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紫花問：“他們不在為啥要斗爭他們？”

玉蓮說：“吳彪告過她，周書記認(rèn)定打架是他們煽動起來的?！?/p>

紫花又問：“那四人都是五類分子，早就像死狗一樣了，還能煽動起那么多人？”

玉蓮說：“俺也不知道。”

共產(chǎn)主義商店就在東門內(nèi)。那時臥牛城的四座城門還沒有拆掉。四座城門在解放縣城時都遭到大炮的轟擊。其中北門的門樓連門券都塌了，西門的門樓塌了大半個，南門樓掉了一角，這不是炮轟的，是年久失修自然損壞。只有東門完整無缺，依然雄偉壯麗，依然是城里人上省城去太原的必經(jīng)之地，也是省城官員到縣城調(diào)查研究的必進之門。

東門是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進了東門朝前走就是東街，東街是商業(yè)街。在解放前，這條街上字號林立，商賈云集。趕集上會，人頭攢動?？拷忠黄?，都是深宅大院，青磚大瓦房。娥子的娘家就住在這里，娥子這幾年住在娘家，戶口也遷到了東街。

共產(chǎn)主義商店的具體位置在剛進東門的南邊。商店原先是赫赫有名的李財主家的店鋪。解放后，李家的財產(chǎn)由縣政府沒收了，包括這家店鋪。在這家前李記店鋪里，先是成立了消費社，后又改為供銷社?，F(xiàn)在又轟轟烈烈、大張旗鼓開了共產(chǎn)主義商店。共產(chǎn)主義商店在報紙的報道中，叫作“無人商店”，以商店無人售貨，吸引人們的眼球。共產(chǎn)主義商店是縣供銷社大躍進放的衛(wèi)星。

她們?nèi)送蟽簬畞淼綗o人商店，站在門口縮頭縮腦往里瞅。商店五間一堂空很氣派，商店中間擺著光芒四射的總路線燈塔。燈塔頂上立著一個大燈泡。放出了耀眼刺目的光茫，宛如一個小太陽，照得商店亮堂堂。亮堂堂的商店里商品琳瑯滿目，擺在高高低低的貨架上。那模樣就像二十一世紀(jì)的超市穿越時光隧道，回到二十世紀(jì)六十年代小縣城。

商店里都是國營、集體副食雜貨公司以最新的技巧制成的無糧和半無糧糕點、服務(wù)公司以素代葷制成的各種飯菜；加工廠制成的無糧酒、無糧醋、無糧醬等。還有用各種草、棉籽皮、麥秸等織造的色彩艷麗的衣料、袋子等。

紫花高興地挎著她的大紅包，懷里抱著名堂，手上拉著玉蓮。玉蓮懷里抱著吳鋼，手上拉著葉子，葉子拉著來福，進了無人商店。無人商店無顧客。她們定了定神才發(fā)現(xiàn)，有一個民兵背著槍在屋里繞來繞去。這個民兵沒人時兩眼盯著紙糊的頂棚，進來人他就盯住了人，就像貓盯耗子一樣。

紫花昨天謀得是進了商店隨便拿。就像廣播盒子里說的：“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彼X得自己啥都需要。并且當(dāng)天就初試身手，她在睡夢中把花花綠綠，七奇八怪的東西塞進了紅包袱。紅包袱裝不了，就把褲子脫了，扎住褲腿裝得滿滿的，像大隊楞后生一樣搭在脖子上。東西太多，壓得她吃不住才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赤身裸體躺在炕上，二毛驢不知啥時把她的內(nèi)褲脫了，剛壓在自己身上，她沒好氣地把二毛驢推下肚皮，說：“都是你破了俺的財?！?/p>

她們?nèi)丝粗鞣N形狀的食品。食品下方擺著紅色的小紙條，小紙條上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配方、用料。

紫花問葉子：“這些花花綠綠的點心是啥做的呢？”

葉子是大家閨秀，斷文識字。玉蓮和紫花從小沒念過書，早幾年上過掃盲班，這幾年連勞動帶養(yǎng)娃認(rèn)的字都還給了老師。

葉子看了看小紙條說：“都是糧食替代品。是用玉米棒子磨出的淀粉做的?！?/p>

有幾個點心捏成了飛機汽車模樣，來福站在跟前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他舉起手來想拿，但探不著，就扭頭看他媽。葉子說：“媽回家給你做?！?/p>

吳鋼獨自搖靠墻擺著的自行車腳蹬，自行車的后輪飛速轉(zhuǎn)動。電鍍的輻條在燈光的照耀下，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光茫。

名堂不知啥時候在地上悄悄屙了一堆黃屎。要不是那民兵嗅覺靈敏及時聞到，她們還沒注意。

紫花氣得提起名堂，罵道：“爛屁眼了?！本统ü缮洗蛄艘粨潱猛弁鄣乜蘖似饋??？蘼曊衼砗枚嗳?，他們站在商店門口，探頭探腦往里看。葉子趕緊從包里掏出幾張紙擦。這些紙是金貴給了賈醫(yī)生的簡報。紫花用簡報紙擦了名堂的屁股。

玉蓮見柜臺里擺著草紙。草紙是用稻草制成的紙，一尺見方，色黃，粗糙。主要用來包裝食品或做女人的衛(wèi)生紙。玉蓮不知咋買，就怯生生地問不再繞來繞去，而是站在她們跟前的民兵說：“這些東西咋賣呢？”民兵說：“有錢就賣?？春脴?biāo)得價。把錢放在收款箱里就行。她買了幾張草紙和紫花一起把名堂的屎巴子收拾干凈。來福高興地拉著吳鋼在商店里繞來繞去，看這看那。葉子一邊看孩子，一邊瞅了瞅價錢。那價錢高得令她咋舌：一輛自行車650元，一斤糕點6、7元，一斤紅糖4元，一斤小米6元……

她們自然買不起，但見了稀奇，開了眼。紫花踹著極大的失望，她不但啥有沒拿上，還賠了一泡糞便。要是在家里，名堂的糞便都要收起來，上到自留地里。莊稼人都知道：“莊稼一枝花，全憑肥當(dāng)家?！倍加刑焐湎ЪS便的習(xí)慣。玉蓮是可惜把那么好的草紙擦了糞便，在家里，草紙是用來堵身上來的月經(jīng)的。葉子也有后悔之意，怕回去賈醫(yī)生陰陽怪氣地數(shù)落她。倒是三個娃娃玩的開心。尤其是好奇心萌發(fā)的來福，留留戀戀不想離開。

她們由背槍的民兵送出了一心向往的“共產(chǎn)主義商店”。

外面是城墻根，城墻根原本是縣城的集市。平時，各色人都在這里擺點設(shè)攤，跑馬賣藝。熱鬧程度不亞東街。但現(xiàn)在是困難時期，貨物奇缺，物價奇高，市場調(diào)零。眼前有一個西瓜攤，七零八落擺著十來顆西瓜，攤前圍著不少衣衫襤褸的娃娃。賣西瓜的手拿褐色、彎月狀的西瓜刀，剛剛切開一顆西瓜，西瓜紅瓤黑籽。煞是好看，讓人垂涎欲滴。

有一個干部模樣的人，蹲在地攤前津津有味地吃著剛切開的西瓜。他啃完一瓣，揚手一扔，西瓜皮形成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落在遠(yuǎn)處。這群娃娃像群餓狗一樣，朝那西瓜皮蜂擁而去，有的跑得絆倒了，有的跑得鞋掉了，跑得最快的搶到了西瓜皮。他在衣裳上擦了擦土，剛要吃。卻過來一個大孩子。那大孩子明顯比這些孩子高出一截，生得皮膚白凈，濃眉大眼，顴骨突起，兩腮凹進。衣裳破舊卻干凈，有鶴立雞群的樣子。他語氣威嚴(yán)地說：“見面分一半?！睋尩轿鞴掀さ暮⒆于s緊不情愿地掰了一半給他。那個大孩子掰了一半西瓜皮也沒吃，而是裝在包里。

紫花眼尖，說：“葉姐，看那娃提的包和你的一樣?！?/p>

其實，葉子早就看見那個大孩子是娥子的大娃，是來福的親哥哥。她也知道這娃早就輟學(xué)了。葉子沒言語，說：“咱們到娥子家坐坐。”

娥子住的院很大，房高院深。院子里有一株銀杏樹。這株銀杏樹，高大挺拔，樹干一人難合圍。樹干光潔、通直，葉形如扇，遮天蔽日。使人一進院，有一股陰森森的感覺。娥子住在南房。南房旁邊是茅房，茅房旁有一個小豬圈，豬圈里有兩頭瘦巴巴的豬，懶洋洋地臥在一灘骯臟的泥里哼哼地叫。不時地煽動著大耳朵，驅(qū)趕嗡嗡亂飛的綠頭蒼蠅。南房門口拉著一根布條，布條上掛著幾串曬得半干的瓜皮。門上掛著百納布的門簾。

她們撩簾進去，屋子昏暗。娥子正坐在蒲團上，手里攥著一竄念珠，閉著雙眼，喃喃地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娥子聽見有人進來，才慢慢地站了起來。她滿頭白發(fā)，腦后挽著發(fā)髻。臉色憔悴，眼光暗淡。紫花驚奇地叫：“娥姐，你咋成這樣了?！倍鹱幼屗齻冏诳谎厣?。說：“都是業(yè)障，都是罪過?！?/p>

來?？吭谒龐屚壬希瑓s生生地不敢動。葉子告來福：“叫姑姑，這是姑姑家。”娥子看到來福長到葉子的半腰了。臉上洋溢出慈母的微笑，她的眼睛閃出了慈愛目光，把來福拉在自己的懷里，不住地摸著來福那烏黑的頭發(fā)。眼睛里浸出了苦澀淚水，淚水慢慢地從眼角悄悄流出，流到了嘴角，落在衣襟上。

屋里無聲。佛龕里的觀音菩薩手持凈水瓶，面帶微笑，慈祥地看著她們。香爐里的三柱香冒著裊裊青煙，在昏暗的屋里飄蕩、散開，屋里煙霧繚繞，但也彌漫著淡淡的香味。（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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