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快黑的時候，離晉冀交界處不遠(yuǎn)的水泉村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黑霧，陰沉沉的，顯得格外可怕。這里三面環(huán)山，中間是道溝，這道溝一直延伸到通往仇猶城的“官道”。隨著三輪車“嘟嘟”的交響樂不斷鳴奏，各家各戶的電燈也斷斷續(xù)續(xù)地亮了起來。這時的水泉村卻是一道絕妙的風(fēng)景線，從西到東自上而下住著的幾十戶人家連成一條昏黃色的長龍。

相傳清朝初年，這里來過一位道士。當(dāng)時的水泉村還是一條荒溝，只有臨近的羊倌常來這里放羊。道士說：將來這里要出一位天子。羊倌問：何以見得？道士說：等這里的人家住成了一個龍形的時候，我再來拜訪。這個傳說經(jīng)歷了幾十代人的口一直流傳到現(xiàn)在，也許早已變味?？墒谴迩f住成一個龍形卻是事實，然而道士終沒有再來也是事實。在十年浩劫，全民皆難的日子里，道士的傳說一再動搖著村民的企望。改革開放以后，村里幾位長者說，道士不來，可能是因為我們還沒有住成龍形，于是點穴看風(fēng)水的陰陽先生選的位置盡量使龍形完善。即便如此年復(fù)一年，也不見得道士的蹤影。只是水泉村群的樣子一直沒有改變。唯一一條通往“官道”可以走汽車的土路也因無人問津長滿了蒿草，遇著陰天下雨，汽車難得進(jìn)村，而且人走在上邊摔跤也成了常事。

村口旁，三孔石頭窯洞，石頭砌的院墻。沒有街門，但院墻很高，整個院子顯得雄壯氣派。正中的窯洞亮著電燈，屋里戴眼鏡的老頭躺在炕上看陰陽八卦。炕沿上坐著兩個女人，一老一少，老的面容憔悴，少的眉清目秀。

芬兒，聽人說，又在給你說婆家？/三娘，（方言：娘，奶奶的意思），有什么法兒呢！閨女大了總得往外嫁，不過，我還是想找個識文斷字的。/唉，閨女，依三娘看，受苦人有理氣就行，書讀多讀少有啥用哩！/三娘說的也是，俺媽也這樣勸我，可是我總不甘心自己找個沒文化的。不過，我也不想為難爹媽，他們養(yǎng)活了我二十年，又供我上了幾年學(xué)，也真是不容易。/這就對了，閨女，好地方就去唄，不要錯注意，其實男人女人就是湊合著過的?，F(xiàn)在年輕人愛談什么感情，感情到底啥玩藝哩？我們那會呀，家里還跟你商量？第一次見男人就是新婚那一天！你看，我們還不是一輩子！

芬兒低下了頭，臉羞得像熟透了的蘋果。心里卻格外的難受，是的，兩代人的思想是難以溝通的。芬兒，你是認(rèn)命，還是要找一條新的生活道路。你認(rèn)準(zhǔn)了父母二十年的養(yǎng)育之恩，而只能服從他們的意志。你還是想到十幾年的學(xué)校教育為的是什么？難道只為了報答父母二十幾年的養(yǎng)育之恩就將你美好的理想，還有你的自由一同扔進(jìn)傳統(tǒng)的垃圾箱，芬兒，你是新人，你就應(yīng)該有新的追求！(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可是眼前是三娘，差不多是隔了兩代的三娘！她能理解你嗎？

三娘看著怔怔發(fā)呆的芬兒，安慰說：閨女們總要過這一關(guān)的，不過，你們還好說。鉆在咱窮山溝，苦就苦了年輕的小伙子們，新全他們找個媳婦真難呀！/ 三娘，新全還小，今年才二十一。他吃得苦，人也機(jī)靈，我看水泉村再窮，新全也不愁個媳婦。/話是這么說，可是人家誰愿意來咱這窮山溝？你不說他還好，你一說呀，我就來氣，每天晚上讓我等，也不說早點回來。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咱就不由得想人家，人家才不管你這么多。/三娘，當(dāng)娘的都一樣。不過，年輕人在一塊混著干活，總不愿意一個人回來。

芬兒看了一下表，已經(jīng)快九點了，三娘，我不用再坐了，回去我還得改作業(yè)。何況新全回來還要吃飯休息。/再坐回會兒吧，閨女，出嫁了，就難得有機(jī)會了。閨女，我總覺得你有心思。/是這樣的，我下個月十五就要辦事了，讓新全去一下我家，大家一塊長大的，送送我，人一輩子也就這么一次。/訂了親，也不跟三娘說一聲，年輕人啊，說辦就辦。/三娘，這不告你了嘛！還有這個本子，算我送給新全做個紀(jì)念，他愛寫寫畫畫的。

芬兒跨出新全家，抬頭望天，月兒快要滿圓了，“下個月十五”，她心里仿佛琢磨著這幾個字。下個月十五，她將告別這個村莊，到另外一塊土地開始自己新的生活。水泉村，美麗貧窮的水泉村，再也不是屬于她的水泉村了。

遠(yuǎn)處“嘟嘟”聲越來越近，她加緊了腳步。她怕見新全嗎？她并不怕，她本來是想找新全聊聊的。 可是當(dāng)她把本子交給三娘那一刻，她就決定：新全是暫時不見了。

回家的路并不長，但是她卻走的上氣不接下氣。是誰家的錄音機(jī)里放著《渴望》主題曲？毛阿敏那悠揚(yáng)動聽的歌聲把她的思想打得天花亂墜?！奥?a target="_blank">人生路，上下求索”，“問詢南來北往的客”?！罢l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誰能告訴我，芬兒在問自己。 可是茫茫黑夜，誰會告訴她？即便明天天下大白，誰又能告訴她呢？

二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光明如逝去的東水，不再屬于我的天空……

我的心靈是干涸沙漠的一棵小苗，渴望甘露滋潤。在這漫無邊際的沙漠，我到哪里尋找甘露……

重新認(rèn)識你，如同在沙漠中發(fā)現(xiàn)了綠洲，可是你肯滋潤我長久干涸的心靈嗎？……”

夜已深了，新全看著扉頁上分而那雋秀的字體，他的心在咚咚地跳。這是第一次，一個女孩以這種方式和他交談。黑夜的可怕就在于它是一般的寂靜。一個像生命終結(jié)一樣不可挽回的事實在告訴他，芬兒將是一個即將出嫁的新娘。最近流行的“心語”，“讓我最后一次想你…… ”驀然間震擊著他的鼓膜。第一次為情所惑，他所希望的，不希望的一切都在侵襲著他。他還沒有對任何一個女孩動過情，除了與芬兒這種朦朧的、不知不覺的情感之外。

在記憶中，芬兒是不太喜歡他的，是的，芬兒本不應(yīng)該喜歡他。他們一個“陳”字已經(jīng)告訴他！盡管年輕人對家族觀念不太看重，但是同一家族的男女是絕對不能結(jié)合的，這在水泉村連傻子都知道。陳家的女兒留在村里做媳婦，只能到為數(shù)不多的崔家和韓家。芬兒、新全他們這個年代年輕人當(dāng)中，作為唯一一個雜姓青年，韓雨清是應(yīng)該值得幸運(yùn)的，而命運(yùn)又對他特別的偏愛。上高中時，他跟芬兒一起進(jìn)了縣一中。而新全卻回到村里改造地球，風(fēng)吹日曬，使得本來還算細(xì)嫩白凈的皮膚變得粗糙黝黑。也就是回村以后，聽說芬兒跟雨清談起了戀愛，之后又被確鑿無疑的事實證明：第一個暑假，他們手牽手回到了村里。這在村里是破天荒的。然而進(jìn)了城的秀才是沒人敢挑剔的。面對這一切，新全沒有說什么，也不必說什么。只是在秋后開學(xué)的時候，他才想到自己是本應(yīng)該好好讀書的。他并不羨慕他們戀愛，只是在向日葵飄香的九月，他只能跟金黃色的秋色廝守。

再到后來，芬兒高考落第，雨清金榜題名。雨清面對青山發(fā)誓，芬兒永遠(yuǎn)是她的芬兒。他鼓勵芬兒再考一年，誰知芬兒再次名落孫山！那山盟海誓也像柳絮一樣隨風(fēng)飄落。這些一半是他耳聞目睹，一半來自芬兒的訴說。而韓雨清竟然三年多沒有回家！

芬兒最終是當(dāng)上了民辦教師，他有空的時候也回到學(xué)校坐坐，好歹從小一塊長大，芬兒受了打擊，自己總該安慰她。每談一次話，芬兒那憂郁的眸子里便淚光點點。起初，他只是靜靜地聽，只當(dāng)是年輕人無奈的傾訴。久而久之便如聽厭了的“阿毛的故事”。再到后來，他卻是沒有辦法了，便想著法兒安慰她。有時在外邊借些小說給她看，有時也把自己的一些“書法作品”和“文學(xué)創(chuàng)作”給她看。芬兒說他寫得很好，有黃土漢字的風(fēng)骨。雨清上過大學(xué)，但無論是寫字還是作文都沒有他好。這個時候，他心里總是美滋滋的，男人高興的時候，莫過于女人在兩個男人的比較中，自己獲勝。

后來，自然多了別人的閑話，有說芬兒在亂愛，（當(dāng)?shù)亍皯佟焙蛠y音近）而不是戀愛。也有人責(zé)備新全，一家子自己的，鬼魂個傻勁兒？新全事不找芬兒了，芬兒卻隔三差五地段不了往新全家跑。

盡管如此，他們并沒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生活依然平平淡淡，他們的交往也跟以前沒有兩樣。

芬兒要出嫁了，等待他的將是什么樣的命運(yùn)呢？他不知道，但他肯定，芬兒并不滿意這場婚姻，但他沒有辦法幫助芬兒，一切只能聽天由命！

三

芬兒在一陣鑼鼓聲中上路了。新全正跟幾個一塊長大的小伙子喝得滿臉通紅。他們沒有向芬兒揮手道別，其實揮手也是沒有用的，芬兒已經(jīng)蒙上了蓋頭。

街上男女老少看著遮天蓋日的黃土中奔馳的幾輛轎車，嘴里不住地贊嘆，都說芬兒好福氣。芬兒終究沒有跟上大學(xué)生，可大學(xué)生算個球！現(xiàn)在還是錢來得實在。有人議論那女婿有多少錢，知情的人伸出幾個指頭，做了幾種花樣，人們頓時恍然大悟。臉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連笑的調(diào)子都在變換。

芬兒走了，新全還是照樣出車，三娘還是每晚翹首等待兒子的歸來。只是這個院子少了先前的喧嘩，三爺三娘四十來年就沒有多少話說，如今都一大把年紀(jì)了，更不想說話。三爺看他的陰陽八卦，三娘縫縫補(bǔ)補(bǔ)。老年人的日子中歸于沉寂。

芬兒一有空就往娘家跑，回來之后就不想走?？傄扰鼋猩蠋状危艖賾俨簧岬仉x開?；貋碇笠矓嗖涣送氯遗埽?a target="_blank">結(jié)婚快一年了，還沒有聽說她有孩子，三娘又勸她，安安心心過日子吧，男人女人也就那么回事，芬兒低著頭，臉還是蘋果一樣紅。

農(nóng)歷快要翻過一半的時候，芬兒又回娘家了，按照傳統(tǒng)慣例，這回她是回來請娘家看戲的。當(dāng)然也忘不了跟三娘說一聲，盡管三娘跟她家關(guān)系還遠(yuǎn)一點。三娘說：我是想看看芬兒的地方，可惜人老了，出不了門啦！新全去吧，年輕人談得來。新全那天是載了一車人去趕磨盤山七月初一廟會的，老年人怕買禮物，很少去芬兒家，只有幾個兒時混得不錯的年輕人去了。都說芬兒命好，冰箱彩電席夢思應(yīng)有盡有。芬兒女婿忙著招呼他的一些朋友，跟丈母娘家人打過招呼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這么好的東西就是不會享用，”芬兒笑盈盈地跟童年的伙伴打著招呼。“今天我和大家就在一塊吃?！毙氯f，你還得陪客人去。芬兒說，他的客人他自己陪，娘家的人我來照顧。大家于是開玩笑，你們倆也分家，哈哈。

新全說，你們有些不合適。芬兒說，混了一天說一天，不合適就不合適吧。

幾個兒時的伙伴坐在一起，邊吃邊聊很是高興。芬兒也破例喝了幾口白酒，臉紅撲撲的，大家都說，芬兒還像以前一樣可愛！

四

自從趕廟以后，新全總是擔(dān)心著芬兒。從她的舉止中可以看出。她跟丈夫的關(guān)系正在惡化。其實自打芬兒出嫁，他就擔(dān)心芬兒回娘家，因為那個日記本，他們的帳并沒有了結(jié)。打心里說，他們之間有一種感情。雖然芬兒曾經(jīng)愛的是雨清。但芬兒依舊像妹妹一樣待他。而且在失戀之后，把內(nèi)心的一切秘密都告訴了他，至少芬兒是信得過他的。不是他對女孩不感興趣，而是他跟芬兒之間有一道障礙，這是祖宗們筑就的，誰敢以身試法，將會身敗名裂！

有時他后悔，他不該說芬兒跟男人不合適。男人跟女人本來就湊合著過的，查一查赤縣神州的歷史，有幾家是合適的。然而，他一觸到芬兒那憂郁的眼神就想說：你們不合適。有時他也很慚愧，他幫不上芬兒的忙，他不相信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哲學(xué)，但是這個社會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他沒有能力改變芬兒的命運(yùn)，他沒有盡力，也無法盡力。

芬兒難道只想得到他的同情嗎？她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在別人流言蜚語滿天飛的時候，已經(jīng)失戀、落榜的姑娘家不顧一切三番五次去找他，芬兒是把他當(dāng)成知心人的。

難道自己不喜歡芬兒，或者說，就沒有產(chǎn)生過“愛”她的念頭？芬兒善良、厚道、純情。針線活兒好，由文化。而且在文學(xué)欣賞上也能提出一些獨(dú)到的見解，跟自己有共同語言，這一切正是他所需要的。他何嘗不想找一個像芬兒這樣的媳婦呢，偶然間他也幻想著芬兒成為他的媳婦會怎樣。他曾經(jīng)那么關(guān)心芬兒，自從看到芬兒筆記本上寫的那些話，他知道自己也許不完全是幻想。對于芬兒，他不僅僅是關(guān)心……

可是，他一想到將來跟芬兒結(jié)合，仿佛就看到兩個公差模樣的人向他撲來，按著他的頭刻上幾個字“亂倫通奸”。他知道一旦頭上多了這幾個“字”，他就只能遠(yuǎn)走高飛，而這一切又是他所不希望的。

你有勇氣撞開世俗的門嗎？外面是新鮮的空氣，自由的世界。你可以拉著芬兒唱歌跳舞，你們可以辛勤地勞作、幸福地生活……

可是……

中秋過后，受了委屈，挨了丈夫打的芬兒回來了，雙目無神，披頭散發(fā)，面容憔悴，這是那個可愛的芬兒嗎？芬兒，芬兒你回來了。水泉村金黃色的玉米谷穗向你微笑，這是又一個金黃色的秋天，在別人滿載豐收的喜悅的時候，你卻裝滿了淚水和委屈。芬兒，回來吧，金色的秋天，可親可愛的土地在盼著你的歸來。

要強(qiáng)得寶林兩口，一面罵女婿，一面又責(zé)備女兒，寶林媳婦不止一次在村口大罵女婿：讓那個龜孫子王八蛋八抬大轎來抬，要不休想把我閨女叫走！可是女婿送過幾次禮后，他們兩口便軟硬兼施，說服無效，打了耳光也難以使女兒回心轉(zhuǎn)意。他們只好讓女婿回去等等再說。

你們倆口要強(qiáng)，是誰鑄就了芬兒不幸的婚姻，芬兒有芬兒的自由，你們卻像你們父母包辦你們一樣，包辦你們的女兒。你們沒有清楚地想一想，你們做得對不對，你們是為女兒還是害女兒。

芬兒，你還等什么？你是新人，你有權(quán)力選擇你的自由，你的愛情。你不能讓傳統(tǒng)的道德贊頌?zāi)愕那?a target="_blank">春。芬兒，只要你大膽地邁出傳統(tǒng)禮教的大門，眼前是寬闊的大地，頭頂是太陽永恒的微笑。

找新全去！她相信新全是拯救她的真主，上帝！她要向他傾吐一切……

明凈的月夜，第一次他們相約在水泉村的官道上。

你們不合適，新全說，還有呢，芬兒問。

……

新全，我等著你的話，我后悔當(dāng)初答應(yīng)嫁出去，我總以為可以這樣磨下去的，可是我實在受不了。新全，你知道我過得什么日子嗎？新全，你是明白人，你看到我寫在日記本上的字，你知道我心里想啥？你會嫌棄我的過去嗎？

不會，芬兒，我愛你的過去，也愛你的現(xiàn)在，永遠(yuǎn)愛你?？赡阒牢覀冎g，知道我的情況，你會受苦的。

我不在乎，我不怕受苦，只要有你。我認(rèn)準(zhǔn)你是個男人！我可以和他離婚，馬上就離，我不愿意過這種忍氣吞聲的日子。

那我們一起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到外邊去打工，生活。

好，我跟著你走，離開這里……你舍得三娘和三爺嗎？

我們會回來的。我們出去闖闖，掙很多錢過幸福的日子。也許我們將來會有一輛轎車，開回這里修一條好路。讓村里人也見見外面的世界。那時候，也不會說咱們丟臉，我們就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

好注意哩！新全，我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兩人相互依靠著，數(shù)著晴空的星星，數(shù)著他們美好的明天，但他們心里知道，水泉村的路現(xiàn)在還橫在那里，天干時破舊，下雨時泥濘……

劉寶焱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于武昌南望山

二零一四年五月 整理于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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