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這樣認為，四月養(yǎng)眼五月調(diào)味。也就是說，如果四月是飽足了眼福的話，那么五月就是滋潤了口福。

姑且不論山野林原、田間地頭那眾多鮮嫩可口、五花八門的野菜，譬如小竹筍、野芹菜、椿芽和苦菜，成為人們舌尖上的首席美味，單就時下次第翻新的果子，就夠叫人眼花繚亂、眾口難調(diào)的了。只不過現(xiàn)在的人，對吃這一套顯然不太在意，總喜歡把心思花在對世間萬物形聲色直感上的欲求，而對味的要求似乎很有些不屑。然而，不管怎么樣，五月絕對算得上一年中的第二個果實豐碩的收獲季。以此而論，“春華”就絕不只有“秋實”了。

四月的芬芳摻和著溫潤的春雨，發(fā)酵后最終醞釀出五月百味雜陳的瓜果和滋味蘊藉的草木。它們和著五月燦爛的陽光，散發(fā)出誘人的氣息，并牽強著鍋碗瓢盆、鹽油漿醋漸次與人的味蕾親密接觸，在舌尖上進行著零距離的交流。

我想，在這瓜果飄香的五月，草莓就不必提了。盡管它現(xiàn)在韻味猶存，但它畢竟早在開春的三月就風光無限了。只是草莓給人印象最深的恐怕不是它的味道，而是它的形色，所以不提也罷。

我倒是首先記得那名不經(jīng)傳的桑葚，它可是五月里率先糊口的果子呢。對桑葚我格外有種親切感，因為它伴隨著我度過了漫長的童年和少年。尤其是在那瓜果匱乏的年代，鮮美的桑葚能讓我們大快朵頤，敷衍落寞的胃口，很是難得。即便于瓜果品類豐富的今天，我對它仍然念念不忘，回味依舊。

每到五月，我總會自然或不自然的想起故鄉(xiāng)瀟水河畔那片沙洲上的桑樹林，時常被它密密麻麻綴滿枝頭的桑葚所感動。瞧，那紅中帶紫紫中帶黑、晶瑩澄凈的桑葚顆子，俏皮地從鮮綠的桑葉的隙縫中露出那么點光鮮的神色，仿佛美人脈脈含情的眸子，勾魂攝魄。彼此凝望間，忍不住輕拈手指捋下那么一兩顆豐腴壯碩的桑葚，迫不急待地送入早已涎水盈盈的嘴里。細嚼慢咽中，能清晰地感覺到紫紅的汁液，絲絲縷縷緩緩滑入體內(nèi)，滌蕩五臟六腑。那滋味甜中微酸，酸而不澀，清而不淡。這感覺就好比熱極立于桑樹綠蔭下乘涼時，突地迎面拂過的一溜沁涼的風，清爽宜人。(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就這樣，桑葚吊足了五月的胃口，然而五月中旬一過，桑葚便漸漸淡去了它清秀的身影。與此同時，各類瓜果不甘寂寞地相繼上市。先是枇杷，后是楊梅，再是桃李。各表其色，各顯其形，各盡其味，把個五月鬧得津津有味，意味悠長。

單說枇杷吧，如今的新品枇杷除了顆粒大外，其形色較前也美觀滑爽多了。而且核小皮薄肉厚，滋味清甜，已然沒有了過去的那種酸澀。楊梅的進步跟枇杷似乎很有些相近。依稀記得，小時候吃枇杷或楊梅，經(jīng)常被酸得呲牙咧齒、五官變形。所以，在過去，盡管大多數(shù)人家庭院前的枇杷、楊梅果實累累，招人顯眼，但很少有人問津。特別是楊梅，給人的反應不只是望梅止渴那么簡單了，簡直就是談梅津涌。其特有的酸味給人的刺激可謂是承前啟后、繼往開來，影響深遠著呢。即便現(xiàn)在的品質(zhì)，雖然其味大為改觀，但曾經(jīng)歷練過的那種感覺似乎仍然揮之不去。只要枇杷楊梅一上市，準會把個五月渲染得酸溜溜的。不過，無論什么樣的水果，甘甜里裹著這么點酸，那味道才更純正，口感才更厚道。所以說，桃李在這方面的表現(xiàn)就好得多。

晴好的五月，不少瓜蔬漸次清爽登場，充實了菜籃子，調(diào)節(jié)著人們的胃酸，為這個五月增添了不少的滋味。此間有一種瓜既上得廳堂又下得廚房，它便是黃瓜了?？梢哉f，黃瓜一直新鮮了整個五月，怎么吃它就怎么得理。生吃，它可比時尚的水果；腌泡，它便是開胃的酸菜；爆炒，它又成了一道清爽的素食。真的，五月的味道里絕不能忽略黃瓜，否則不知五月又會乏味多少。當然，南瓜、絲瓜還有茄子也不失時機地給五月帶來不同的口味，無需多言大家都能夠分明地體會得到。

五月的味道，豐富著呢。不只瓜果蔬菜，不少野生草木的莖葉也為我們帶來特異的滋味。毋庸置疑，國人很講究茶道，尤其南方人，不僅善于選用植物的根莖葉泡水飲用以求養(yǎng)生，而且還擅長配制種種方子熬湯沐浴健身。我想，這個世界上，能放開胃口斗膽食用野生植物的首創(chuàng)之舉，恐怕非我們中國人莫屬了。為此，我們得好好感謝神農(nóng)氏。

對于端午節(jié)，我姑且拿來放在五月，因為端午節(jié)的味道源自五月。當然，如果按陰歷算，端午節(jié)正是在五月。不可置否，江南的端午節(jié)是最地道的，不只因為數(shù)千年前活躍楚地的那位秉性率直又浪漫的屈原，還因為它的氣氛較別處的更濃郁。用我們這兒的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蠻有味道。我暫且不表一年一度轟轟烈烈、勁道十足的龍舟賽事，就其衍生出來的許多與野生植物相關(guān)的美食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端午節(jié)這天的一大早，幾乎家家戶戶的爐灶上都燒著一大鐵鍋子水，鍋里泡著十數(shù)只雞蛋和一把綜合了像菖蒲、艾葉、夏枯草和杉樹葉等近十種植物的根莖葉混合物，慢火熬煮，直熬到鍋蓋被蒸騰的熱氣頂?shù)绵坂圩黜懛讲抛髁T。于是，裊裊的炊煙里，氤氳的汽霧中，偌大的村莊仿佛沉浸在糊涂曖昧的熏香里。五月陽火滋生，蠱毒侵擾，據(jù)說用這百草熬制的藥湯沐浴凈身，便可清熱去毒，防止蚊叮蟲咬。而食用充分滲透藥香的雞蛋，便能回腸蕩氣，收到健胃清脾之奇效。至于藥效如何，我到底是不甚了了的，我只顧沉醉于馥郁的藥香味里，不能自已。

既然拉扯起五月的味道，自然就少不了糍粑和粽子。盡管糍粑與粽子在任何季節(jié)都可以加工食用，但五月里的卻另有一番滋味。其特別之處在于它輔料的取材都是時下所特有的。仍記得，五月做糍粑必有艾葉，包粽子必用竹葉。艾葉增色添香，而竹葉塑形造味?！盁o艾不做粑無竹不包粽”，這是家鄉(xiāng)人不成文的定律。無論糍粑還是粽子，都力求色香味形相得益彰。但在我看來，糍粑更注重色香，形其次；粽子更強調(diào)形味，色次之。但有一點是相通的，都巧妙地吸取了此時節(jié)所特有的新鮮草木之精氣，最終融合出獨到的地方風味，達到可鼻可目可口之奇效。正因為如此，五月才被挑撥得有滋有味。

意猶未盡之際，有一種花冷不丁躍入視線，獨樹一幟，這便是玉蘭花了。在這花事既盡的五月，碩然的玉蘭花把一縷縷幽香縹緲在五月濕熱的空氣里，給這個五月的味道作了最后一番額外的修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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