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不知道是多少次聽這《鎖麟囊》中的春秋亭一折了，每每聽聞程氏婉轉(zhuǎn)低回之聲腔，總是心碎。

春秋亭外風狂雨暴，雷聲滾滾、雨聲瀝瀝，哪里還見婚配之時的美景艷陽，紅色的轎簾也早已在天地昏暗中早已失去其本該擁有的吉慶之色、透露出一種破舊背后的可憐與可悲，更何況那花轎本身便是“短花簾、舊花?！钡臍埰撇蝗?。婚姻大事無重來，然而轎內(nèi)的新娘卻正經(jīng)歷著一場和破舊花轎一樣的草率婚姻，“新人”與“舊轎”如此鮮明的對比讓這樁婚事籠罩著的悲情愈加濃厚，每想至此，便叫聽者想象著這場實為搶婚的“強婚配”是怎樣的蠻橫霸道，自然分外感傷。亭外雨驟風狂，雷鳴不止，然而新娘的哭聲卻穿過了這雷鳴雨暴、傳到薛湘靈耳中，避雨之人全然不顧大家閨秀的矜持與含蓄，徑直將默聲的抽泣變?yōu)榱四堋皦鹤　北┯曛暤摹?a target="_blank">痛哭嚎啕”，淚水浸透那一生只穿得一次的紅錦衣裳，此等冤屈讓人不禁聯(lián)想起那場名傳千古的“六月飛雪”，而這一切的原因正是那“夫郎丑難諧女貌 ，強婚配鴉占鸞巢”，這才引得轎內(nèi)人心思潮涌，在吉日良辰不見一絲歡笑，只有蛟珠如雨下、聽得人心中如搗。而更令人值得回味的是，那冤鳴的新娘在這折戲中始終沒有出場，一切都只是薛湘靈這個旁觀聽者的“外人”的描述和感受，我們就更能可想而知那轎中人兒此時是怎樣的心如刀絞，又是怎樣的無助和絕望……程氏劇目以“悲”見長，即便這個以“義結(jié)金蘭”為結(jié)尾的“喜劇”依舊在此處將一個“悲”字刻畫到極致，讓其如烏云般籠罩在人們心頭。

世上若只有風雨沒有陽光，那將是讓人無法接受的殘酷，這折戲中的陽光便是善良的薛湘靈那幾句暖人的話語。“憐貧濟困是人道，哪有個袖手旁觀在壁上瞧”、“小小囊兒何足道，救他饑渴勝瓊瑤?！毖ο骒`貧苦之后對人回憶起鎖麟囊時曾說道，那囊兒“有金珠和珍寶光華燦爛、紅珊瑚碧翡翠樣樣俱全、還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還有那赤金鏈，紫英簪，白玉環(huán)，雙風鏨，八寶釵釧，一個個飽孕光含。這囊兒雖非是千古罕見，換衣食也夠她生活幾年?！?這說明薛湘靈不是不知那“小小”囊兒的寶貴，只是把“救她饑渴”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并始終相信“積德會生玉樹苗”。

人們常說，最好的曲藝是唱到人們心里，我之所以如此癡迷這百年之前寫下的《鎖麟囊》也正是因為它唱到了我心里。若今后的我身體還像現(xiàn)在一樣，而我卻“強占”了一位美妻，那妻子豈不是要像轎中的新娘一樣在新婚之時痛哭嚎啕，這樣的“強婚配”對她怎是公平？若今后的妻子是一個“大打折扣”、讓我失望的女子，那新婚之夜我又該以怎樣的感傷去痛哭嚎啕？更重要的是，哭過之后我又該如何和這個沒有走進我心中的女子共度一生？如此兩難的選擇何其殘忍？

也許這個問題始終無解，我能做的也只有在淚水中再聽那折《鎖麟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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