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年年如此，在莊子里，我懶散地貓過一整個冬天，都不曾遠離。

隔三差五地走出我的老屋，縮著脖兒，抄著袖兒，在村子里面轉(zhuǎn)轉(zhuǎn)。我要打量打量這村莊，看看它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里，是不是有了些變化。乍看上去，好象并沒有什么變化，一切還都是老樣子，即使我在屋子里蹲上半年。但我知道，它肯定是變化了，每時每刻，盡管那變化很輕微。整個村子，其實就像是一個人，他的頭發(fā)長了點，還是短了點，他的衣服是肥了點，或是瘦了點，以及衣服的顏色、款式，都會不同。

我發(fā)現(xiàn)，村子里面的積雪，開始少起來，明顯地比村外要少，而北山上的雪又要較南山上的少。我觀察了很久，想這會不會是雪有意地躲過了莊子，而把全部的積蓄都趁著一個夜里灑在了村外，尤其是南山上。

那個叫做半拉子寡居的老頭，一個冬天都沒有見到，不知他是不是在屋里。如果他沒死，那么此刻他會是在灶坑口上烤火，還是蓋了厚厚的被子蜷縮著躺在炕上，頭上還戴著棉帽。他院中的雪比別人家的要多。老頭太老了，那雪沒有掃過的痕跡，如果有掃過，那也是風，西北風，在夜里打著旋，把那雪卷起來，幫著老頭堆在墻根那兒，只是忘了把門口留出一條道，好在小陽春的天頭，把老頭放出來走走。我替老頭祈禱，希望他能活過這個冬天，如果他能活過這個臘月，那他最起碼就能捱到來年的年根兒。而村子里總有一些人沒能捱過冬天，他們死在了冰天雪地的天氣，連靈魂都是冷的。他們沒辦法再聽到新年的鐘聲，看到久違的春天的光景。他們甚至沒有活過那頭因為冷而在土圈里躬著腰的年豬。豬當然也會死，但那不是因為冬天，人們會為了新年而把它們及時殺死。它們，就也成了冬天的犧牲品。

二禿子家的的后身有一棵枯死的榆樹。在夏天，它就已經(jīng)現(xiàn)出了病態(tài)。一個夏天也沒有展開幾片葉子，半生半死的枝干很突兀地伸向了天空。沒想到冬天來了，它卻徹底地死了，被這個老大不小的光棍兒用鋸子放倒在山坡上。它曾在那里靜靜地躺了數(shù)天，像條硬挺挺的魚翅，沒有人動它，身上落了一層積雪。我知道，再過幾天，它就會被禿子像市場上出售的冬瓜一樣地截成數(shù)截。不同的是，它們不會被脫手，而是只屬于禿子一個人，它們大可以為禿子暖暖冷透的屋子，好好地燒上幾頓飯，使冬天在相當一段時間之內(nèi)能夠遠遠地避開，而不敢靠近禿子的那座土屋。

那個外號狗頭的懶人，院子里一向很空。在冬天里，他總是少著燒柴，日子開始變得難過。他院中的那扇柴門又已不翼而飛，它總是不能夠囫圇到春天。不曉得是在哪一個冰凍的夜，狗頭三下五除二把它卸下來，用板斧劈開，塞進爐子。有一年里，他就曾這樣扒掉了豬圈的棚子，抽下橫桿，甚至還燒掉了一張褪舊的飯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為了這個冬天，我花費了大力氣。收拾完田里的莊稼之后，在村子周圍的山里轉(zhuǎn)了十來天，檢地里星星點點陳年的葵花茬子，它們在泥土里漚得根須都沒有了，只剩泥土色的光桿兒，像骨頭一樣硬，燒起來實得就像木頭。山上的林子里有枯死的枝干，做了一把鐵鉤，裝在長桿上，把枯枝一條條地鉤下來，用麻繩打成捆兒，扛回家去。每年里我都不得不這樣做著充分的準備，好來與冬天對抗。那些柴在我的院子里堆成了兩個小山兒。看著它們，就能保證我的心在一個冬天里都有底。而我，也就不至于被寒冷重重地包圍。

每天早，天還不亮，總是我先從暖和的被窩里爬出來，頂著夜色到院子里裝來一筐柴，把屋子里面的火爐生起來。把熏黑的水壺灌滿水缸里帶冰茬兒的冷水，坐在爐火上，水開了先給兩只暖壺灌滿，然后再帶出洗臉的水。屋子很快被蒸騰的熱度塞滿，爐子開始發(fā)紅，頭上的紙棚開始咔吧咔吧地響，開始崩裂。

我習慣不點燈，讓妻多睡一會兒。整個村子里面冬天都只吃兩頓飯，早飯要八點多，甚至九點鐘才能吃，沒有啥事。在那黑暗里我燒起熊熊的爐火，任那火光把屋子映紅，我則享著那暖烘烘的熱度，捧著本《聊齋》或是《紅樓》，借著那光亮慢悠悠地看幾段，津津有味。這權(quán)當是我早餐的一頓精神食糧，心在那些姐姐妹妹的故事里面浸著，一整天都精神飽滿?？吹狡咽稀鞍咐湟杀?、“積腋成裘”、“吊月秋蟲，偎欄自熱；驚霜寒雀，抱樹尤溫”的話，不但不覺冷，反倒覺得身上洋溢著暖。

我一整天地守著火爐，看著那兩本閑書，品咂著兩位清朝的先生書里書外的氣息和味道，揣摩著這兩個一世貧寒，郁郁不得志的人，常?；窝厶旌凇Ｒ股顣r候，妻睡熟了，我不得不把自制的那盞臺燈移至近旁，借了微弱的光亮。沏壺熱茶啜飲，腹空了，拿幾個黃米面豆包扔在爐膛底，很快就被烤透了，出了一層糊皮兒，香味散出來。咬一口，燙燙的，豆包心子里讓出涌著熱氣，咽進肚里，心都熱了。

一個冬天，我都和火爐親近，擁著它晨昏悠閑地看書和寫點東西。在這個披雪的村莊里，會有多少和我一樣的農(nóng)人，他們一冬天地守著爐火，熬著嚴寒，干著彼此不同的事情。我感到了村莊每天的變化，疏忽得像天上的云。整個村子在冬天里正在不停地變瘦，變輕和變空。每戶院子里的柴都在迅速地減少，它們正在被灶以及火爐一口口地吃掉，而化作一團團熊熊的火。冬天里的村莊變成了紅通通的著火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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