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時常去逛書店，雖然不一定買書。一是因為沒錢，買了書就要餓肚子，肚子肯定不同意；二是因為沒時間，教科書都看不完，課上看閑書要挨白眼，老師肯定不同意。因此，我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周末去逛書店，常觀而不買。對于售貨小姐來說，觀而不買乃大忌，給你東摸西摸摸了半天，不付錢就想走人，哪有這么好的事。要看書，不愿意挨老師白眼的，通常就要挨售貨小姐的白眼。

最易挨白眼的是去舊書店。因為舊書太舊，殘花敗柳，經(jīng)不起摸，書頁本來就臟，有的似乎塵封多年，湊近還能聞到一股霉味。書店老板，假使是個女人，往往敝帚自珍，每見有人久觀而不買，仿佛自己代書受刑，忍不住出聲喝止，弄得顧客甚是尷尬。當然，若是女老板不在，她的丈夫通常會破罐子破摔，白眼是有的，但一般不會趕走顧客。如果愛好文學，恰逢看了《金瓶梅》，遇上志同道合的男同志，可能還會回味其中精彩情節(jié)，與之分享讀后感。如果相談甚歡，自然不忘推銷著名作家阿毛的作品。他們不一定知道三毛，但對阿毛，卻有相當?shù)难芯俊?/p>

舊書店圖書種類龐雜，可謂魚龍混雜，有文學圖書，有武俠小說，也有教材教輔，其間也不乏教你練字教你寫信教你談情教你點穴教你做愛教你口才之類的生活類書籍。生活的種種技能，都可以從中獲得，難怪高爾礎(chǔ)的哥哥說了句“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的名言，一直被傳唱至今。舊書店的書，雖滿是灰塵，但因其來源廣泛，確有不少稀罕珍貴的文獻暗藏其中，很值得光顧。但有一點需注意，不要在那里買新書。舊書店在這方面很誠實，新書幾乎全為盜版，質(zhì)量反而不及舊書，而且買舊書還可以砍價。舊書好似失去了貞操的女人，身價大跌，常被書店老板低價處理。謂之賤賣，并一再強調(diào)：我這賣的不是書，是血！

要買正版新書，新華文軒估計是最權(quán)威的了。它的特點，在于只賣正版，且凡書一律按定價出售，不做打折的生意。這讓我想起了我們的大學教科書，即使來新華書店買，所交的書本費至少能多買三五套。醫(yī)療上有個“以藥養(yǎng)醫(yī)”，莫非教育上也有個“以書養(yǎng)教”么，這真不知是養(yǎng)了誰？亦不知養(yǎng)肥沒有？新華書店雖正價售書，但政策較為寬大，允許顧客捧書而讀。不過現(xiàn)在的書商比較狡猾，新書一律塑封，給書帶個套子，要想看，先付錢。正如古代男女結(jié)婚，要想掀蓋頭，先娶了再說。這類書多半都是裝幀精美的暢銷書，至于為什么暢銷，封面攔腰裹了一段長條紙片，上書“某某大作家驚世之作，震撼上市”，或者“著名作家某某，某某及某某某聯(lián)名推薦”等等以作解釋。這些作家的名氣，往往大得能嚇死人，若每人寫一段評語，該書便成了“文學史上的奇葩”，有的竟被稱為當代《紅樓夢》，全然不把曹雪芹放在眼里?，F(xiàn)在的作家都底氣十足，敢自稱當代曹雪芹或當代魯迅的成串，經(jīng)常宣稱一不小心就會寫出部《紅樓夢》來，不過終于寫不出《紅樓夢》，只寫成了《紅樓夢遺》；也寫不出《阿Q正傳》，只寫成了《某某自傳》，這某某，正是作家的尊名。

這不是賣書，更像賣作家。塑封而不準私自強拆，打出作家大名就像蓋了個公章，表示權(quán)威認證，質(zhì)量合格，引得一幫熱愛“當代文學”的年輕人蠢蠢欲動，匆匆掏錢。交錢拆封，表情滿足。若是青春期的中學生，買了偶像作家的新書后，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立刻就被扉頁上那幾段纏綿悱惻的傷感文字感動得芳心大亂，一塌糊涂。當下的青春偶像作家似乎在集體夢囈，把小說當散文寫，而寫散文又像造句，拼了命地用優(yōu)美華麗的辭藻比傷感，讓人欲罷不能。作家的第一步，不是雀氏紙尿褲，而是說人話。但作家不顧這個，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低低呻吟：“啊，我悲傷啊！”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很適合去畫畫。生活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文學也停留在稚氣未脫的初級階段，也算是符合特殊國情。

緊鄰暢銷書柜的文學名著專柜常遭冷落，因為現(xiàn)代人大多不看名著，只看名著解讀，研究《紅樓夢》的書反而比原著更值錢。要是有人寫出《我看金瓶梅》這樣的啟蒙讀物，我想一定會獨步文壇。當代作家們秉承孔子他老人家“述而不作”的思想，捧著幾本國學經(jīng)典暢談讀后感，最后竟談成了“國學家”。在真正的國學家面前，這些人大多只能算是文學小青年，不過在沒有真正的國學家的時候，一把火都能把雞燒成鳳凰。其實這個年頭哪里有什么國學大師，只有無數(shù)國學家的家。在他們的光輝指引下，文學名著專柜只有部分純文學愛好者駐足停留，觀而不買，惹得小家子氣的售貨員神情不悅。不過現(xiàn)在新華書店允許顧客閱覽拆封的書籍，售貨小姐的白眼病多已得治，成功地避免了患上白內(nèi)障的危險。常觀而不買的讀者們迎來了一個美麗的春天，紛紛涌進冬暖夏涼的書店，一覽無余。世紀初的出版業(yè)空前繁榮，據(jù)說光每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就有好幾千部，倘若囫圇吞棗，必定精力盡失而死。有些讀者的看書速度驚人，一個下午就能看完一柜的書。一目十行，令人佩服。換了我，一個下午估計只能看一本如“我/敢說/我做的菜/是/最好吃的”這樣的現(xiàn)代詩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書店的書多，種類也多，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繚亂。近年來寫書的人比看書的人還多，人人都稱作家，寫本自傳也能進作協(xié)。既出名又得利，自傳未提到的，老年還可以寫進回憶錄。有些書看起來厚厚一本，打開一看，大大的方塊字，顯得作者好富態(tài)；行與行之間退避三舍，害著嚴重的單相思。有的字卻患上了嚴重的侏儒癥，好像也知道自己被印在紙上是一種恥辱，盡力縮小身軀，極力躲避。有時一頁紙上只有米粒大小的幾個字，寥若晨星，頻頻遭到忽視。這樣就顯得字數(shù)不夠，補救的辦法是請圈內(nèi)朋友寫個幾千字的序放在開頭，結(jié)尾處寫個后傳，細談艱難的創(chuàng)作過程和“作后感”。正文部分加入大量插圖，偶爾也貼幾張作者近照或舊照，算是免費登個征婚廣告。這是字數(shù)不夠的書的一貫風格。而有的書字數(shù)太夠了，作家好像覺得不長就不能叫長篇小說似的，幾萬字過去了，一打聽，才剛開了個頭呢。據(jù)說我們的作家已經(jīng)創(chuàng)作出了一部近四百五十萬字的小說，長度榮登世界第一，以正常人的閱讀速度，恐怕要讀上半年，成功地讓世人明白了什么叫長篇，愧煞諾貝爾文學獎也。

近幾年圖書的種類又有增加，官場小說和黨史讀物赫然進入了暢銷書系列，被放在書店最顯眼的位置。官場揭秘小說大暴官場黑幕和潛規(guī)則，甚至一批落馬貪官、退休二奶也主動現(xiàn)身說法，不知是為了悔罪還是稿費。今年本拉登被干掉了，在他死后，《拉登之死》之類的書立刻堆滿書店，雖然有部分作家很喜歡寫些《我與某某》的作品來自添身價，但我至今仍未發(fā)現(xiàn)書店里有《我與拉登》這本書，可見恐怖分子不得人心，雖然他是世界名人。對比這種見不得人的東西，黨史讀物更招人喜歡。即使只佇立書架旁隨手翻翻，也很有面子。一來顯得懂歷史，有文化；二來則顯得愛國，唱完紅歌還看“紅書”。電影《紅高粱》的結(jié)尾，豆官感覺看什么都是紅的，如今的書店也給人這種感覺。

最令人增長自信的是勵志類書籍,此類書極力傳達“不看必后悔”的意思，大肆鼓吹不擇手段一夜暴富，總之是成功者必備手冊。臉厚心黑之說，迎來送往之道，多見于其中。作者多是有錢有勢的“成功人士”，書當然是“人生必讀的一百本書”之一，我們這種沒讀過的人等于白活了二十多年。

現(xiàn)在的作家大多口氣大過名氣，隨便寫本書也敢叫“人生必讀”。有的“必讀書”不讀還好，一讀能把好端端的人讀成傻子。一個外國作家說，應該讓一些作家到公共廁所分發(fā)草紙。這個辦法確實不錯，因為不僅可以節(jié)約資源，而且讀者連去書店都可免了。

寫于二〇一一年九月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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