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魆魆的夜里，容易覺得心神是空虛的，冬的尾巴延伸到初春的天氣里，冷雨潮氣撲面襲來，透過肌膚，刺入筋骨。整個白天積下的疲憊、不快此時像睡醒了似的，一齊向外釋放，膨脹的思緒，頭腦里容不下。心的冷，狐裘掉貂帽也幫不上忙。恨不能將窗外的烏幕扯碎，或一腳踏去，這薄薄的黑殼一聲脆響成了齏粉。簌簌的雨點中，地球如一顆失去保護的心臟，默默地承受著萬叢暗針的刺傷。“既然遮不住，躲不脫，索性與大地一起釀造悲壯吧！”心這樣想，手卻另樣做了。打開燈，黃橙橙的光頓時裝滿了房間，軀體便幽然黯然于橘殼中了。人生多時間也像這燈光，抬頭看是充盈的，低頭想?yún)s又地空虛的，有一種莊子般得與失的辯證。

不由想起月夜來了，月在天，人在窗，遐思無限。有位詩人看到夜空里蹲著一只貓，月是它的一只眼睛，這個想法太冷清，深邃古奧，費人心神。我看到的常是海洋里的一條飛魚，周圍有銀蝌蚪，亮水泡，點點滴滴不是淚，鮫珠化淚的傳說華麗卻掩不住凄惶。兒時小伙伴們在月亮地里追逐嬉戲的情景，此刻可清晰地回憶到，月已深深地嵌入了童年。那些歲月早已長眠不醒了，天燈一樣碩大的月，故鄉(xiāng)老槐樹上的明鏡早已不再了。如今的月往往被樓房和忙碌擋住，人難得一見。她白天只淡著影，夜間也不常顯身，哪怕錦團大的一塊的云彩，她也準躲到后面，悄目窺窺。月為什么不愿和今人共享天地的美景呢？莫非她只屬于悠悠然的古人？或者人開放了，她卻羞澀、保守起來？今人已能造出飛行機器登上月亮，月也在忙著進入現(xiàn)代，無暇出來吧？

月夜如夢幻，求不得，揮又去。有時，在靜悄悄夜里，翻書看一個悠遠的故事，不知不覺，月就出現(xiàn)了，她的浩潔如醍醐、似瓊液，恣意向人間揮灑，她的美麗幻化成腦海中積淀已久的形象，一景一景向我陳述：她是貴妃醉酒后一雙玉臂舞出的嫵媚，是小家碧玉贈給心上人手帕上的刺繡，是筵席間青衣玉指琵琶弦上的相思，是羈旅異鄉(xiāng)游子仰長鳴的太息，是松間青石上小溪的潺潺叮咚……我于是步入天地間，仰視浩渺的蒼穹，將一掬銀輝傾入心田，感覺入了神靈的世界，心曠神怡。月下的樹木、田野、村莊是那么淡雅柔美，遠勝過藝術(shù)家的想象，給大人孩子每人一個童話。我放縱著心，忘卻了白天里的瑣事，模糊了街上的燈紅酒綠，消隱了生命的蕓碌紛擾，抬胸撫背，極目遠眺，窗東笑靨，欄西清輝，皓月如杯，柔波似醪！人早已浸倒，醉去。此夜，沒有風使的吹拂陪伴，月神獨自玉臨了人間！她的靈魂的森林將我覆蓋了，連頭發(fā)也染成了月色。我的臉上盛著滿足，心想：一生莫管，有月足矣。我將愛世界的心，如苦蠶滿腹化為絲，系于月，織于月，付于月了。

斗室的燈光，會給人增添煩惱，在月色綿綿的簇擁里，心才會收獲解放了的自然。我想，瀝血揮汗急急追尋的理想，也如這高懸頭頂?shù)脑拢h在千萬里卻又伸手可觸，你莫要希求能把她攥在手心，裝入衣兜，接受她的慷慨揮灑不已足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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