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
白梅二十六歲那年，因染上了鴉片的毒癮，被送進(jìn)梅園.齊榮升為她請了一位醫(yī)生，那醫(yī)生叫畢文清.
另一個故事開始了,也許故事早就開始了.
當(dāng)白梅第一眼看到畢文清的時候,就被他那雙眼睛感動了.那是一雙敏感的眼睛,帶著幾分憂郁和空曠的落寞.只有成熟而且又有學(xué)識的男人,才會懂得這樣的憂郁,才會領(lǐng)略望盡天涯路的那份空曠的落寞.
原來,這樣的憂郁和落寞足以讓一個男人充滿魅力.
有一天,白梅幽幽地對他道:"我一直在找你,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他一陣臉紅,囁嚅著說:"你是病人,我是醫(yī)生,我當(dāng)然是你要找的人."他臉紅是因?yàn)樗岩庾R到下面將要發(fā)生的.在三十年代,一個女人能對一個男人說出這番話,就是對愛的表白和暗示.
可他只是一個醫(yī)生,一個受聘于齊榮升的私人醫(yī)生.三十年的辛苦,三十年的奮斗,遠(yuǎn)遠(yuǎn)沒能讓他擁有足夠的權(quán)勢去做這樣的非分之想.而面對白梅這樣的女人,叫他毫不動心,除非心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他幫她熬藥,堅(jiān)持著讓她喝,她卻總是任性的拒絕.毒癮發(fā)作的時候,她便苦苦哀求他,讓她抽上幾口.他極力勸他,她吵著鬧著,一臉的淚水,不得已他給她注射鎮(zhèn)定劑.他能感覺到她全身擴(kuò)展著的痛苦.他扶她臥于床上.她成熟的身體處處在細(xì)微地顫抖,處處是疼痛的感知.他握住她的手,緊緊握住.她眼淚的成分變了.神秘的歡樂朝她襲來,那是一種她從來未感受過的舒展和鮮活.她呻吟著,那聲音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歡樂.是的,她一直都在尋找.那樣的"尋找"從她感覺心無皈依的時刻開始.從她獨(dú)自一人憑窗望穿天涯路那一刻開始,從她懂得因恩情而產(chǎn)生的感動并不是愛的時候開始.真正讓人感動的"感動"和任何物質(zhì)無關(guān).就如她第一眼看到畢文清時,那突然發(fā)生的感動,才是真正動人心弦的"感動".所以,她在面對這樣的一份"感動"時,對畢文清說:我一直在找你,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其實(shí),那是她對一份真正意義上的愛的尋找或者渴望.
鴉片的毒,不是那么容易戒掉的.
一日,她又無法忍受毒癮發(fā)作的痛苦,悄悄找出偷藏著的鴉片.畢文清剛從外面趕回來,他一把奪下她的煙.她的眼淚升起霧水.無力的笑一笑:"鴉片不是給人帶來快樂嗎?我怕孤單."他拿了藥讓她喝,她又拒絕.看著涕淚交加的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他一把抱住她,逼著她喝下去.苦汁流進(jìn)胃里,因?yàn)槭撬频?她突然變的順從,好象這一逼感情加深了.也許連她都不知道,這樣的自暴自棄,是等著他來痛心和憐愛,然后付諸行動.
果然,他哽咽著抱緊她道:"答應(yīng)我,別再這樣了!只要再堅(jiān)持一段日子,你一定能戒掉的,你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他是心疼她的.從現(xiàn)在開始,我會天天陪著你,直到你好起來,"不.我要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他脫口而出,不顧一切地去吻她.他愛她,崩潰似的不顧一切地豁出去愛她,她雖涕淚交加,弱不禁風(fēng),但那帶這淚花的笑,卻燦若桃花.
那一刻起,他們已不再是醫(yī)生和病人的單純關(guān)系了.
獲得愛情的刺激,終于讓她戰(zhàn)勝了身體內(nèi)的疼痛.
戒煙是一種長期的煎熬,需要硬撐,需要堅(jiān)持,需要呵護(hù).一份嶄新的希望擺在眼前,給了她硬撐和堅(jiān)持的理由.
日子一天天過去,毒癮一點(diǎn)點(diǎn)治愈.她的臉漸漸紅潤起來,梅園處處是甜語笑聲.
冬天來了.
梅花壓遍枝頭.香了一園.齊榮升抽空來看白梅.
他訝異于白梅的毅力竟在短短幾月內(nèi)戒掉了煙癮.看著健康起來的白梅,他的心里欣慰無比.畢文清告訴他,白梅雖然已差不多戒掉了煙癮,但還需要一段時間調(diào)理和修養(yǎng),齊榮升問他還需要多少時間,他卻答不上來.
有齊榮升在梅園的日子里,原先活躍甜蜜的氣氛消失了.白梅整日神思恍惚,畢文清常將藥熬出了焦味卻渾然不覺.四處彌漫著小心翼翼的緊張和難堪.
齊榮升感覺到了.他痛惜萬分,恨不得殺了他們兩個.可惜他太愛白梅,他怕失去她.
要下雪前,天總是暖得可疑.
白梅在院子里散步,不時手攀梅枝,聞一聞花香.不知何時,齊榮升已立于她身后."今年的梅花盛開的有些異樣,花開得太艷太鬧,總讓人覺得危險(xiǎn)."她霍地轉(zhuǎn)身,因突然的驚嚇臉上微微泛著紅暈.使她看起來更嬌更魅.似一朵艷極的梅.
她定神收心,微一嘆道:"花開得最艷最鬧之時便是快要凋謝之際!""又惹你傷感了."他低頭吻她,她嗔笑一下,有一個細(xì)微的閃身動作,她立即收住,但他已覺得了.
一個女人的心只要另有所屬,最先出賣她的必定是她的身體.
他微微一笑,像沒事發(fā)生一樣,更親熱地拉過她的手:"上海有事,我今天得趕回去,就不陪你了,有些事,我要跟文清去交代一下,你陪我一起去."
她的心怦怦跳著,她沒有理由不去.
在底樓的客廳里,畢文清正認(rèn)真研讀著一本厚厚的醫(yī)科書.這醫(yī)科書一樣謹(jǐn)慎的男人,雖然對于懷里揣著一個理想,但這樣的理想對于一個清貧人家的他來說,只能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yuǎn).
他憑什么?齊榮升在心里怒道.但這樣的憤怒被他及時壓住,怎能孤男寡女讓他們住在一起.當(dāng)時,也只怪自己自信,平時膽小怕事的一個小小的醫(yī)生,竟能勾走白梅.但憑經(jīng)驗(yàn)他又不得不信服自己的感覺.
他給了畢文清多出十倍的酬金,并客氣的表示感謝,
一切不露痕跡.
畢文清誠惶誠恐的接過酬金.心里忐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他還有沒有明天?
齊榮升走了.一陣風(fēng)起,天氣驟冷.
梅雪飛舞,白梅松了一口氣.而畢文清卻沒有,他知道,他松不了這口氣,再也松不了了.
他只想早日調(diào)好她的身體,離開此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否則-----他冷汗連連,他不趕往下想,再不回頭,前面便是萬丈深淵.白梅苦苦哀求:"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我們可以離開梅園,離開上海,逃到別的地方去啊."
"我們都非自由之身,逃的掉嗎?"
"只要我們逃走,便是自由了."她仍不死心.
她能自由嗎?以前,她跟隨齊榮升的只是她的身體,雖然齊榮升總在干涉她的自由,但她那無邊無際的自由是屬于她內(nèi)心的.而現(xiàn)在,她的心卻心甘情愿的被愛奴役了,就算解放了身體,她的心再不會自由了.
"我們逃不開的"他說.
"為什么你不能帶著我逃開這里?'如果真正的沒處可去了,我們還可以逃到另一個世界去啊....."
女人一旦愛上,總是如此決絕,不顧退路.而男人卻是沒有這份勇氣的.她明明能理解他的無奈,也懂得他的處境,但她卻依然在這樣的理解和懂得后失去平衡.
她不理解,他為什么不肯像她那樣為愛逃走.
"不是不肯,是不敢!"他一針見血.
帶著她逃走不難,只要肯.但你敢不敢.二人沉默
思前想后,前無去路,后有追兵.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他勸她:"還是回頭吧!"
都說回頭是岸,可岸在哪里?
她長嘆一聲,卻無從開始.
那是最后一夜了.
她鐵著心問他,也是最后一次問了.
"你真的不要我啦?"
如果他能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他就不會讓她痛苦了，他開不了口,只是忽地站起來,緊緊摟住她,那么緊.沒命地吻她.她一轉(zhuǎn)身,從他懷里掙扎出來,狠狠地?fù)澚怂幌?拎起最后一罐藥砸過去,"你比鴉片還毒!你讓我拿什么來戒!'她聲淚俱下,
藥汁灑了一地,苦味彌漫,沉沒了整個世界.
是啊,"愛情的毒遠(yuǎn)比鴉片毒上千倍百倍,它毒的是人的心.
......
自古紅顏多薄命.白梅的生命雖然短暫,但卻是完整的,因?yàn)樗?jīng)歷過愛于被愛.
斗轉(zhuǎn)星移,不知道幾十年以前,也想不到幾十年以后,一切都是宿命.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198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