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俠撐開沉重的眼皮，頭疼欲裂。近代江湖中能普遍讓人豎起大拇指稱贊的，恐怕只有金成俠了。金成俠的原名只有兩個字，金成。因為江湖中無人不佩服他的俠氣，所以都尊稱他為金成俠。桌子上面不知道放著什么東西，還蓋了張?zhí)鹤?。金成俠坐起來，猛然發(fā)現(xiàn)地上有一灘干了的血。他的頭腦清醒了些，房里怎么會有這么多血？桌上的東西是什么？金成俠竄過去，居高臨下的角度，看得出那是一件人形的東西。金成俠的心跳突然加劇。誰在家里看到這樣的情形至少也是這樣反應(yīng)。他壓抑著激動，掀起“頭部”的毯子。金成俠的手抖了起來，他把整張?zhí)鹤永_。眼前這一幕讓他痛不欲生，他的夫人僵硬地躺在桌上，赤身裸體，下身狼藉。金成俠摔坐在地上，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他是不是在做夢？金成俠用力拍著快要爆炸的頭。女兒呢？他還有一個二十歲的女兒！金成俠飛跳起身，在整個金府瘋找。金成俠為人簡樸，夫人又賢惠，所以金府里沒有下人。不見了，他的女兒不見了！聯(lián)想到他的夫人，金成俠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極力握緊身上的劍。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可一用腦子整個頭就像開水一樣翻滾著。大腦就像一個懂得吊人胃口的女人，當(dāng)你迫切想要的時候，它往往不會理你。金成俠開始查看現(xiàn)場，地上那灘血不是他夫人的，他夫人的軀體沒有受損，一定有人受傷后走了！是不是他女兒受傷了？傷得重么？金成俠出門打聽，這里每個人都對他很尊敬，只要是他的問題，沒人會隨便回答。他們說金府已經(jīng)三天沒開門了！這里一向車水馬龍，有人看見過金女俠神色呆然挨著一個男子從里面出來。那人看金成俠慌亂的樣子，了解有大事發(fā)生，趕忙就當(dāng)時的情形向金成俠分析。金女俠挨那么近，看來是被挾持了！那個男子就是三天前和金大俠一起進(jìn)府的男子。金成俠逐漸記起來，在他醉倒之前，他和馮小斯一起在房間里喝酒。他們一樣豪放一樣喝酒跟倒酒似的，唯一不一樣的是馮小斯的酒量比金成俠高出幾個擋次。馮小斯從少風(fēng)流成性，一定是他！金成俠還想起和馮小斯交過手！屋里也有打斗痕跡。我真是引狼入室，娘子，我對不起你！金成俠也不忍相信他的兄弟就是兇手，可惜他不能不信！夫人的后事金成俠交給衙門處理了，他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連一秒鐘都不能拖延！他要找出女兒和馮小斯的下落！可惜沒人知道他們?nèi)ツ牧耍〗鸪蓚b踏出大門，須發(fā)斜斜舒展開來，起風(fēng)了。馮小斯不就跟風(fēng)一樣，這些年來有誰確切知道過他的行蹤！在此之前金成俠有十幾年沒見過馮小斯了，他還記得那天偶遇的喜悅，奈何如今……金成俠轉(zhuǎn)身沉重地關(guān)上大門！他的影子在風(fēng)中搖曳。馮小斯有一個習(xí)慣，心中有塊壘的時候一定會去煙花之地尋歡作樂。這種事情發(fā)生他心情肯定也不舒坦。馮小斯絕不會讓自己憋著難受，他會把所有的不愉快用一種方式宣泄出來。金成俠帶著貼身寶劍趕到附近最大的溫柔鄉(xiāng)。金成俠左腳剛進(jìn)大堂老鴇就迎上來。四十開外的人渾身著桃紅，手里還拿條黃絲巾。咋一看臉色紅潤，其實大笑的時候都有粉在掉。金成俠一把推開動手動腳的她。老鴇大笑著說大爺你壞，又喊小花小紅快下來招待客人，還直夸小花小紅是本樓最紅的！不用！金成俠大吼一聲，我是來找人的！老鴇變了臉色。誰要白占你家茅房估計你也這臉色，跟陳年老糞一樣。老鴇冷冷地說，怎么，你娘子在這里做嗎？老鴇剛說完金成俠的劍柄就停在她臉上，已經(jīng)打落三錢粉。老鴇失聲痛叫，吐出兩個牙齒。她哭喊著說她可是本樓花魁！這叫她以后還怎么見人！人都是感情的動物，無論是多么成名的大俠，心里都有一根弦牽動他的神經(jīng)。只要有人觸碰了它，他就會方寸大亂。金成俠看著地上兩個牙齒，覺得自己再也配不上那個俠字了，竟然連女人都打。幾個打手圍住他。我是來找人的。金成俠根本沒把那些粗壯的胳膊放在眼里。我看你是來找死的！給我往死里打！打到他向本姑娘求饒！那堆肌肉沖過來，但沒跑幾步就飛了出去。金成俠看著老鴇，老鴇“花”容失色。有沒有看到一個下巴有刀疤的人？馮大爺？老鴇驚訝地說。他在哪？金成俠盯著她。大爺饒命！他十幾年沒來了！他哪里敢來，他還欠本姑娘幾百兩銀子！金成俠轉(zhuǎn)過身走，老鴇這種人最貪生怕死，絕不會為庇護(hù)一個客人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賭。所以他再問也沒有意義了。大爺您走好，有空常來，我請客，當(dāng)向您賠罪！老鴇忙不迭送他。金成俠回身一望，老鴇已經(jīng)嚇得仿佛被人打得半死，遮眼擋鼻，唉唉呻吟。金成俠用劍挑起一壺酒，放下一錠銀子。待他走出門，老鴇一下子跳起來，狂踢那幾個打手。他娘的！本姑娘花這么多錢就養(yǎng)你們這群只會裝死的廢物！姐姐，牙齒沒事吧？小紅關(guān)切地問。老鴇笑了，吐出一排少了兩個牙齒的假牙。干我們這行是非多，姐姐我二十歲那年臉就被一個客人踢了一腳，噴出幾十個牙齒。別人只會罵我們賤，又有誰了解我們的苦。有一個人就理解我們，馮大俠。一個臨近退休的小姐說。別提那個殺千刀的！給我惹了這么一個大馬蜂！金成俠買了一匹快馬，邊馳邊喝酒，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去處。當(dāng)年馮小斯他娘子染病去世，馮小斯一個人在塞外呆了幾年，塞外已經(jīng)成為他第二家。一只想躲避敵人的兔子一定會鉆進(jìn)自己的窟。出了關(guān)，塞外草長鶯飛，馬后塵土飛揚，空中盤旋的雄鷹更增添了一份蕭殺。金成俠策馬奔騰。這里是英雄的天地，每個踏上這片土地的英雄都可以感受到一股由心而發(fā)繼而感染天地的豪氣。座下的馬興奮撒蹄，想把自由跑進(jìn)心中。這藍(lán)天白云本會使人忘掉世間恩怨，可是金成俠的仇恨太大了，大到充斥整片天。他是為追尋仇人而來的。三個月過去了，金成俠逮到一個自稱是馮小斯兄弟的人。說！他在哪里？第十二招的時候金成俠的劍就在他脖子上。呸！要我出賣馮大哥馮大俠，你盡管出手吧！他大氣凜然目光直逼金成俠。多好的一條漢子，金成俠仿佛看到年輕時候的自己，眼神光彩熠熠，那時的他也常這般為了兄弟不惜拋頭灑血。金成俠的目光又暗淡下來，因為他想起到頭來換來兄弟這樣的報答！說！他在哪里！嘶。那條漢子的血噴出來，他自己撞上劍鋒。他盯著金成俠，還是那么大氣凜然，眼里充滿譏笑。威脅，向來只能嚇嚇小朋友和小人。那漢子向后走了一步。一離開劍鋒，那地方下了一場血雨。金成俠耍了一招銅墻鐵壁，收勢劍鋒向下，一條血河從劍身流下。沒有一滴血能濺在金成俠身上，也沒有一滴血能在他的劍上逗留。金成俠看著他豪邁地倒下去，多希望自己當(dāng)年也是這樣收場，就不會到如今千里跋涉只為手刃出生入死的弟兄！金成俠已經(jīng)在塞外一年了，沒有查到蛛絲馬跡。馮小斯不可能在人間蒸發(fā)，唯一的可能就是藏在他已經(jīng)查過的地方。金成俠開始往回走。一個月過去了，沒有半條線索。金成俠來到繁華的揚州城，這是他夫人的故鄉(xiāng)。掌柜的，一間下房。金成俠的盤纏已經(jīng)不多。天色已晚，他來到一間破舊的客棧。好嘞，客官。掌柜的一臉職業(yè)笑容。掌柜的，這飯菜是誰叫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畏懼地看掌柜的。掌柜的一巴掌甩在他左臉上，沒用的東西！養(yǎng)條狗還會認(rèn)人，我明天就要你走人！去！還不給我去！就是樓上那對父女，沒用的東西！小二哭著走了?？凸?，您要不要點吃的？掌柜的親切地說。他好像有兩張臉，只轉(zhuǎn)一下，就變了一副嘴臉。金成俠點了幾壺酒。送到房間里來。好嘞。今天是十月初七，這一天是他夫人的生日，今晚他們本來應(yīng)該坐在金府屋頂小飲。此刻，卻是金成俠一個人坐在異鄉(xiāng)客棧的房檐，舉著孤獨的酒杯。金成俠摩挲肩上的刀傷。他為馮小斯擋過一刀。那一刀差點將他的手連肩削下，可他如果不擋，那個傷口就長在馮小斯脖子上了。即便是他擋了，那一刀的余風(fēng)也在馮小斯下巴劃出一個刀口。金成俠當(dāng)年是毫不猶豫地?fù)跄且坏?。朋友有難，兩肋插刀金成俠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算是陌生人，金成俠也會舍命相救。可是現(xiàn)在，他猶豫了。他開始懷疑當(dāng)年那一刀是不是擋錯了。有人從樓下經(jīng)過。金成俠一看激動得捏碎手里的杯子。他跟馮小斯二十多年兄弟了！絕不會認(rèn)錯人！金成俠一個翻身，擋在馮小斯面前。兩年不見，你老了。馮小斯并沒有驚訝，淡淡地說。兩年？才兩年么？金成俠仿佛過了二十年。玲兒呢？我不會讓她見到你的。那你就得死！馮小斯笑了，他那條命本來就是金成俠的。金成俠撥出寶劍。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著兄弟拔劍。我不許你傷害他！一個少女突然跑出來，擋在金成俠面前。這不就是金成俠日思夜想苦苦尋覓的閨女！玲兒，金成俠激動得聲音發(fā)顫，這是怎么了，快過來爹爹這邊。你不是我爹！金玲哭著說，我沒有你這種禽獸父親！玲兒，你說明白點，發(fā)生什么事了？金玲這句話說得金成俠一頭霧水。兩年前你……玲兒！馮小斯喝住了金玲。我一定要說！金玲激動地說，兩年前你酒后性情大變，斬斷馮叔叔一條手臂，還……了母親。金玲泣不成聲。要不是馮叔叔舍命護(hù)我，只怕我也已經(jīng)……金玲靠在馮小斯肩上哭了起來。金成俠早已發(fā)現(xiàn)馮小斯的左袖是空的。他手上的劍再也拿不穩(wěn)，當(dāng)?shù)囊宦暤粼诘厣?。兩年來苦苦追尋的竟是這樣的結(jié)果，竟是這樣的兇手！為什么我在江湖中追尋你們這么久你們都不露面？金成俠聲音抖著。因為馮叔叔怕真相一白你再也無顏活在世上了。原來自己一心想要傷害的，是真正對自己好的人！金成俠沉重地望著馮小斯。馮小斯轉(zhuǎn)過身去，他知道金成俠已經(jīng)無法面對他，他不想金成俠難堪。小斯，這兩年是我欠你的。金成俠利索地?fù)炱饘殑?，還要麻煩你一件事，幫我照……金成俠說著將寶劍直插自己的胸口，他不能留給馮小斯救他的機會。劍鋒離金成俠不到一公分的時候，馮小斯握住了劍刃。接下來那一瞬馮小斯已經(jīng)引刃插入自己胸懷。照顧玲兒。這是馮小斯最后一句話，也是金成俠沒有說完的話。月下，風(fēng)卷起了地上的殘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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