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愁是一樹白花
時至今日,只要見到槐樹,見到那一樹的白花,我還是會想起我的曾祖母,心頭便縈繞起一縷吹拂不到的風(fēng)。
曾祖母家門前種著一棵槐樹。樹看上去不怎么高大筆直,微微有些傾斜,像是一個駝了背的老人,很平靜的看著我們長大?;睒浞植媪巳龡l粗大的樹枝。樹干很粗糙,我可以很輕易地爬上去,穩(wěn)穩(wěn)地躺在分叉處,那里像一把舒服的躺椅。有時候無事,曾祖母就拿著蒲扇靠在樹下面,我趴在樹上把頭伸下來看著曾祖母,聽著曾祖母講故事。繁密的樹葉將陽光遮擋,空氣里彌漫著迷人的清香,我靜靜地聽,時光靜靜地走。
每到三四月的時候,就是槐花開了的時間。我這時當(dāng)然會很開心,望著那一樹的白色的花,口水就不由自主的流下來。曾祖母就會一天天看著樹上的白花,白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就像是曾祖母頭上的白發(fā),在陽光下反射著白色的光芒,同樣發(fā)出迷人的香氣。終于有一天,曾祖母說到時候了,我就歡呼一聲,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鐮刀,系上一根長長的竹竿,一簇簇的白花應(yīng)然而落,像一只只沒睡醒的白色巨大毛毛蟲,輕盈的落到曾祖母雙手捧著的笸籮里,我越割越快,跑著,跳著,大聲的笑著。曾祖母漸漸跟不上我的速度,就大喊著:“慢點,慢點,都掉到地上了!”我什么都不說,還是一如既往。在巨大的白樹下,一個跳動的兒童,一個跟在后面的老婦人,清晨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那是世間最美好的畫了。
有些槐花會飄落到地上,曾祖母就會一次又一次的彎下腰,撿起槐花,珍愛的放進(jìn)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捏突j里。有時候會停下來,沖著正在吃一簇槐花的我說:“你也不過來幫幫我,就知道吃?!蔽覞M不在乎,就沖她說:“反正已經(jīng)有那么多了,掉在地上的就不要了?!彼宦牐筒粯芬饬?,繼續(xù)著手上的動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以前的生活是怎樣怎樣貧苦了,一株槐花就可能是救命的東西。我聽的不耐煩了,就抓起一簇槐花找同伴分享,一路上甩落的槐花,就像是鑲嵌在土里的寶石,那是曾祖母那一代,和我這一代今生今世的證據(jù)。
晚上吃的自然是槐花飯,一粒粒白嫩如新生的米粒依偎著一朵朵槐花。美得不可方物,吃起來也香的迷人。夜晚,有蟲子的低鳴,有樹葉輕輕摩擦的沙沙聲,有孩子們在村里嬉鬧的笑聲,還有長輩們一聲聲悠遠(yuǎn)長久的呼喊聲——天晚了,該回家了......
后來跟隨父母離開家鄉(xiāng),在很遙遠(yuǎn)的地方想起那個遙遠(yuǎn)的故鄉(xiāng),那里深深的羈絆著我的心靈,之后讀到海子的詩句“遠(yuǎn)方除了遙遠(yuǎn)一無所有”,“更遠(yuǎn)的地方更加孤獨”。就突然想起以前的生活,以前的人,心里生出的不是思念,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淡淡的無助迷茫。(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遠(yuǎn)方啊除了遙遠(yuǎn)一無所有......
之后再次回到故鄉(xiāng),再次走上熟悉的小路,再次見到那一樹的零零落落的白花,再次輕輕叩響破舊木門上的銹跡斑斑的銅環(huán)。開門后第一眼見到的是久別的曾祖母的蒼老,曾經(jīng)梳的一絲不茍的白花如此凌亂,曾經(jīng)洗的干干凈凈的布衣角邊沾上了塵土,曾經(jīng)令我歡喜迷戀的氣味不知所蹤。唯一不變的,是她在見到我時的欣悅,微微瞇起的眼睛里迸發(fā)出一種巨大的驚喜。我突然心里五味雜陳,原本到嘴邊的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了一句“我回來了”。曾祖母用那雙微微彎曲的手拉起我,將我拉進(jìn)房間,然后從未開封的牛奶箱里拿出一瓶牛奶,不由分說的塞到我手中,說:“喝,喝......”我無奈的笑笑,在他的注視下打開牛奶喝了起來,于是她很開心的笑了,像一個小女孩得到了一個很漂亮的布娃娃是的那種快樂。還沒等我喝完,她有俯下身,拿起一瓶牛奶塞給我,又說著重復(fù)的話,“喝,喝......”我有些愕然,慌亂匆忙地找了個借口溜了出去,一口氣小跑到了村口,手中還拿著兩瓶牛奶。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逃避著什么,回頭望去,層層疊疊的房屋瓦頂擋住了視線。
那些話語和動作帶給我的不是久違的心安,而是害怕。
之后才知道,曾祖母得了老年癡呆癥,許多親人都不記得了,但是她一見到我,眼神中的欣喜卻難以掩蓋。我突然很傷心很傷心,但還是沒能哭出來。我為什么要哭呢,答案總是難以捕捉。
之后再次回到老家,見到的已是躺在床上的曾祖母,屋子里很昏暗,很壓抑,像是在心頭壓著塊大石。人群黑壓壓的圍著,沉默地望著在微弱的喘息著的曾祖母,幾個婦女捂著嘴小聲啜泣起來,悲傷像潮水一樣將我緊緊包圍。
無法言語,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沒過多久,曾祖母就永遠(yuǎn)的離我們而去了,好像是在一直等待這什么,知道等到了那間事物,于是就很放心的去了。葬禮及后續(xù)工作持續(xù)了幾天,我渾渾噩噩的度過了這段時光。眼前不斷浮現(xiàn)曾祖母的笑臉,曾祖母的絮絮叨叨,曾祖母的故事,曾祖母的一切。
我一直沒有哭,心里空落落的。知道離去時,我望著不斷遠(yuǎn)去的老槐樹,樹上重新開滿了白花,終于有兩行淚沿著臉龐緩緩流下。再也忍不住,小聲的抽泣起來。真是......討厭啊,仿佛又回到孩子時的無助,弱小。
也許很多年以后,那個曾經(jīng)在樹下奔跑過的孩子會重新回到樹下望著一樹的白花,他會想起以前的美好時光,會想起晃動的樹影,會想起陪在他身邊曾祖母的一切。可他不知道這棵樹是誰種,是什么時候怎么種的,又有誰曾在樹下回憶和期待......
所以啊,離愁就是一樹的白花,悲傷的那么蒼白,無助的那么蒼白。時至今日,一想起我的曾祖母,就想起那飄落的一樹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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