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內(nèi)訌還是兒女情長?《詩經(jīng)·芄蘭》究竟講了一個什么故事




中國人有句老話兒,道是“說話聽聲,鑼鼓聽音”。所謂“聲”,就是說話的語氣和口吻。
這事兒說起來就很有意思:我們的老祖宗對“聽聲”這回事兒既是這樣的講究,可直到步入近代社會之前,中國的文言典籍卻盡是豎排無標點的——標點,除了斷句停頓之外,另一項重要功能就是表明語氣。
同一句話,以“?”或“?!眮斫Y(jié)束,意思可能天差地別。
比如下面這句:
能不我知
如果我在這句話的后面標上“?”,那它應(yīng)該譯作“難道他就不跟我親近了嗎?”(這句話里的“知”,照《爾雅》的訓(xùn)釋,是作“匹合”講的。)
但我要是把“?”換作“?!?,這句話的意思可就全變了味兒了,它得譯作:“他竟是不能與我相合的”(作陳述語氣的時候,“能”字要作“乃”講,透著些許遺憾和無奈的味道)。
同一個句子,前一種標點的意思是彰顯彼此的親暱,而后一種標點卻南轅北轍,轉(zhuǎn)為慨嘆雙方的齟齬?!奥犅暋钡闹匾杂诖丝梢娨话摺?/strong>
萬一不幸,這句話被放在了一篇作品的關(guān)鍵位置,而我們又沒有聽準它的聲,那就很可能造成對作品的方向性的誤解。
剛才我講到的這一句,摘自《詩經(jīng)·芄蘭》。不巧,它就是這首詩里邊兒最不容易聽準聲的關(guān)鍵句。
《芄蘭》的全文是這樣的:
芄蘭之支,童子佩觿。雖則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芄蘭之葉,童子佩韘。雖則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詩·衛(wèi)風·芄蘭》
關(guān)于這首詩的主旨,漢代的《毛詩傳》斷言它是一首刺詩。具體地說,是諷刺幼年即位的衛(wèi)惠公驕而無禮,致令他麾下群臣大為不滿。
可朱東潤先生的《詩三百篇探故》卻說《芄蘭》更有可能是一首狎暱的情詩,詩里寫的是一個女孩子在打趣跟她兩小無猜的男伴,笑話這個小家伙非要裝腔作勢,學(xué)大人的樣兒。

這兩種解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本質(zhì)上說,它們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去描述詩中的“我”和“童子”這兩個人物之間的關(guān)系。
《毛傳》把“能不我知”一句讀作了陳述句,于是“我”和“童子”便有了不和。而朱東潤把“能不我知”讀作了反問句,“我”和“童子”因此就變得親密了起來。

正如我在前文中分析過的,“能不我知”一句既可以作陳述語氣,也可以作反問語氣。
除非把它置于一個具體的文本結(jié)構(gòu)當中,否則因為古文不用標點的緣故,對這個句子的理解就只能是開放性的。
那接下來的問題是,《毛傳》從《芄蘭》這個具體的文本結(jié)構(gòu)中找到了什么依據(jù),令它把“能不我知”的語氣鎖定為陳述句呢?
我想,這個依據(jù)應(yīng)該就是《毛傳》對開篇第一句的興象即“芄蘭之支”的理解。《毛傳》解釋“芄蘭之支”道:
芄蘭,草也。君子之德當柔潤溫良。
——《毛詩正義》
鄭玄這樣補充了《毛傳》未盡的內(nèi)容:
芄蘭柔弱,恒蔓于地,有所依緣則起。興者,喻幼稚之君,任用大臣,乃能成其政。
——《毛詩正義》
芄蘭,也就是今人口中的蘿藦,乃是一種蔓生植物,而蔓生植物總是依傍、纏繞著別的物體來生長的。這種依傍、纏繞的關(guān)系被《毛傳》理解為君臣股肱相互支持的隱喻。
從邏輯上說,這種聯(lián)想并沒有錯。
可問題是,能讓《毛傳》聯(lián)想到年幼的國君應(yīng)該放軟身段來博取大臣支持的這回事兒的,只能是芄蘭那柔弱的藤蔓,但詩人的興象卻不是說“芄蘭之枝”而是“芄蘭之支”。
所謂“支”,并非芄蘭的藤蔓而是它的蓇葖果。
《詩經(jīng)植物圖鑒》說:
《衛(wèi)風·芄蘭》的“芄蘭之支,童子佩觿”,以蘿藦的蓇葖果來形容解結(jié)器(觿),因兩者樣子類似,“芄蘭之葉,童子佩韘”則以蘿藦后彎的葉形來對照射箭時套在手上的玉扳指(韘),也是取其外形相似。
古代只有成人才會佩戴解結(jié)器和玉扳指。
——《詩經(jīng)植物圖鑒》
這樣一推敲下來,我們就發(fā)現(xiàn),《毛傳》對“芄蘭之支”這個興象的理解并不準確,當然,據(jù)此來認定“能不我知”是影射君臣齟齬也就難以成立了。

其實,從一開始讀這首《芄蘭》,我就沒法在頭腦中復(fù)原出《毛傳》說的“衛(wèi)惠公的朝堂”。
相反,倒是有兩個影子總在我眼前晃蕩,他們是“明子”和“小英子”——也就是汪曾祺先生的小說《受戒》里邊兒的那一對青梅竹馬的小兒女。
小說里寫過這么一段兒。說小英子劃著船,送明子去善因寺受戒。明子告訴她說,寺里主事的老和尚有意挑他做沙彌尾。只要當上了沙彌尾,將來更有可能繼承方丈的職務(wù)。
想到從前和自己一起描繡花樣子、一起挖荸薺的明子往后要別了自己,去干那些大人們的事兒,小英子不干了:
“你不要當方丈!”
“你也不要當沙彌尾!”
“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
……
我覺得,《芄蘭》這首詩的作者很可能就在模仿小英子的視角:一個從前跟自己一塊兒摘蘿藦果兒的男孩子,有天冷不丁地把手里的蘿藦果兒換成了形狀相似的玉觿。
望著他佩起玉觿,煞有介事的模樣,小姑娘敏銳地察覺到,男孩渴望著成長。
可他一旦真的長大了,就該離開她去做大人們的事兒了。那他還是不是童年時光里和她耳鬢廝磨的那個人呢?

未來的不可預(yù)知令姑娘的心里浮現(xiàn)出一絲隱憂。
所以她的潛意識在抗拒男孩的成長:你以為不玩兒蘿藦果了,佩個玉觿就叫長大嗎?不!我還偏要“童子”、“童子”的喚你。
其實小姑娘在意的并不是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男孩,還是男人。她一心希望的只是他能與己相合,親暱如初。
但對于這件事兒,姑娘的心里卻不那么篤定?!澳懿晃抑俊薄半y道他就不跟我親近了嗎?”細細玩味這句話的語氣,里邊兒既有對男孩的眷戀,也可能含著一絲憂慮——他該不會就此和我疏遠了吧?
恰是這一點憂慮,讓她無法心平氣和地看待男孩兒的成長。
于是乎,穿上成人裝束的男孩便以一種略顯滑稽的形象出現(xiàn)在了姑娘的敘述當中:“容兮遂兮,垂帶悸兮”——瞧瞧他那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呀,腰帶垂著晃呀,晃呀……
— THE END —
文字|晉公子
排版|奶油小肚肚
圖片|網(wǎng)絡(lu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