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科幻春晚 | 第五晚:人類到了火星,為何還要繼續(xù)吃餃子?

《不存在》集齊中國十二位頂尖科幻作家共同完成了一個以節(jié)日為主題的接龍故事,也就是中國第一臺科幻春晚,獻給一直支持我們成長的讀者和所有與中國科幻一起成長的幻迷。
2016 年 2 月 4 日至 17 日,除周一插播未來新聞外,《不存在》每晚更新春晚接龍。
這個由劉慈欣、寶樹、陳楸帆、飛氘、江波、郝景芳、凌晨、七格、王立銘 、萬象峰年、楊平、張冉共同創(chuàng)造的故事會經(jīng)歷怎樣的峰回路轉(zhuǎn),會最終走向何方?
從前,每逢歲末,年這只碩大而怪怖的靈獸,就會準時出現(xiàn),身披亂心金甲,沖向人間,在連天炮火中蹦跳至負傷遁去,人心便如春水澎湃,一歲由是開始。但十多年前,年獸便不再出現(xiàn)了。倍感失落的人類,發(fā)起了尋年的行動……

第五晚:尋年
by 飛氘
對于智慧文明間的“接觸沖擊”,我雖有思想準備,但在火星上的古謝夫大劇院第一次觀看現(xiàn)場直播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時,仍然深受震動。
當然,這并非同步直播。為了營造天涯共此時的感受,Hermes太空城會在除夕夜不辭辛苦地運轉(zhuǎn)到地球和火星的中間點上,來自兩個星球的藝術(shù)家們匯聚于此,在太空中為大家奉上演出。信號需要幾分鐘的延遲才能傳到觀眾面前,但人們處之泰然。一個半世紀前,人類中的少數(shù)個體終于開始掌握相對論這一顯而易見的樸素常識,但今天的大多數(shù)人仍然習慣于活在自己的直覺中。在外人看來,這顯然是一種低等文明的古老惰性,與宇宙浩渺而深邃的本性相悖。但是,我們應(yīng)該記住,這種對他人生活未經(jīng)考察而輕易做出的評斷,并不可取。
時空永是振蕩,而人類竟然為之標刻尺度,誤認周而復(fù)始,幻想萬世綱常,并約定全體一致,在某一“時刻”集體放低戒備,松弛神經(jīng),面露笑容,陷入迷夢,希冀天地煥然,頌歌萬象一新,罔顧過去已然凋零的宏愿。對共時性如此渴求,堪稱執(zhí)念,令人困惑。
但當人類開始邁入銀河系大探險的時代,事情開始變化。光年尺度的距離讓相對論效應(yīng)凸顯。母星和數(shù)光年之外的人們,如何在“同一時間”共唱《難忘今宵》呢?在一個時空里正在喊出新年倒計時的主持人,對另一個時空的觀眾而言尚未出生,此情此景,令人類沮喪,盡管這是他們走向宇宙深處必須接受的認知陣痛。所有人被春晚拴系在一條時間線上的幻覺,終將蕩然無存,四海之內(nèi)即便皆是兄弟,也不過各安天命,相忘江湖而已。
許多人由此得了時空暈眩癥,這就是為什么當人類和我們建立外交關(guān)系后,會迫不及待地邀請我們來看春晚。
?“一旦掌握了超距傳輸技術(shù),便可以重建共時感,那時,全宇宙就將同時觀看春晚了,別的文明或許不感興趣,但對未來人類散落在銀河系的眾多子孫后代而言,卻是至關(guān)重要。我們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吶?!迸阃矣^賞的副部長如是說。
才剛在火星落腳的人類,就開始預(yù)想這種問題,是否未免太超前了呢?或許他是在試探,希望我能就相關(guān)技術(shù)的前景透露一些信息,但我只是笑而不語。其實我們早就忘了自己的根了。冷漠的宇宙中,為何會誕生我們這些在思考和探尋它的生命體呢?我們從何而來?這些不是早就已經(jīng)忘光了嗎。但在外交場合是不能說出這樣失禮的話的,我只是懇求再去尋一次年。
一如以往,他沒有拒絕我。
據(jù)“腦聯(lián)網(wǎng)”的骨灰級用戶說,從前,每逢歲末,這只碩大而怪怖的靈獸,就會準時出現(xiàn),腰系一條五彩愁云,身披亂心金甲,足踏顛倒星宿靴,口吐逆志傷懷風,忽而嗨喲,沖向人間。人們便躲進早已預(yù)備好的城樓,用圖靈鞭和諾依曼炮轟它啊。通、通!嗷~嗚——嗷~嗚——年獸在連天炮火中蹦跳著,仿若一個舞者,在錦簇煙花中輾轉(zhuǎn)騰挪,直到負傷累累,才最終遁去,留下滿地狼藉,人心便如春水澎湃,一歲由是開始。
有人講,“腦連術(shù)”的神秘創(chuàng)始人相信:隨著用戶的增長,最終將誕生合萬眾于一的超級智慧大腦,洞見過去未來,參透宇宙奧秘,然而那也就是宇宙壞毀之際,為此,必須令一切歸零的存在。年獸便是這終極NPC,是三千迷夢世界的大Boss。也有人說,它是“腦駭團”編寫的神經(jīng)病毒,守衛(wèi)著這一神秘組織的基地,那里藏有人類頂尖大腦的最精英智慧,既超凡入圣,又驚世駭俗,一旦被盜取濫用,世間將萬劫不復(fù)。亦有人稱,它是從用戶們潛意識中泄露出來的陰暗思想中混雜而生的復(fù)合怪胎,因此必須被排除在腦域的荒原邊疆,于是才有了怪異的循環(huán):我們越是努力地驅(qū)趕它,它就越是蓬勃地生長,越不由自主地渴望回歸本源。此類說法皆不足信,姑妄存之。
年獸究竟是什么?它是在謀求毀滅,還是渴求新生?對新世界的信仰是否只能在舊世界的廢墟上萌發(fā)?如果城堡真的被攻陷,人類會變成僵尸嗎?或者,它只是為了炫耀華美的新衣服,展示奇異的舞步?人們點起硝煙,真的是為了嚇退它嗎?或者只是互相配合,演一出意義早已遺忘的古老而神秘的劇目?這些都無人知曉,令人恐懼又期待。
但十多年前,年獸便不再出現(xiàn)了。
倍感失落的玩家們,發(fā)起了尋年的行動,至今都無果。
連我這樣的“老外”,亦為此事著迷,渴望一睹年獸真容,并因此與同為尋年愛好者的副部長成為朋友。
濃云遮天,寒風割面,群山無言。玉麒麟拖著車,奮力地奔跑在白雪覆蓋的冰原上。我們這次豁出去了,把腦感時間調(diào)到最高,不知覺間已奔行半月,途經(jīng)高山大川,深入蠻荒之地,見到許多小怪獸的尸骨或化石,都是些已然死亡的節(jié)日獸,并非我們所尋覓的。
在那些傳說它出現(xiàn)過的地方,連一個腳印也沒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永遠不會遲到的年,為何突然不再跟人類玩約定好的古老游戲了?它的死亡或伏隱,與人類共時感的消減,有何關(guān)系?
答案只能留待后人了。而我終將帶著遺憾離開地球。
……
解除腦連后,還未睜眼,已聞香氣。是部長夫人包的餃子。“快來,趁熱吃?!彼岩粋€味道濃烈的碗推到我面前,“香醋、蒜泥和香油調(diào)的,這是代代傳下來的吃法,嘗嘗吧。”
人類到了火星,為何還要繼續(xù)吃餃子呢?帶著疑問,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面皮兒,熱乎乎的汁液噴射到人工口腔黏膜的剎那,忽然涌起一陣酥暖,仿佛有什么沉睡的知覺腺被激活,我心中似所領(lǐng)悟,又不明所以。
“哈哈,要我說啊,年獸在除夕夜里蹦出來,說不定啊,是因為它在家包了一鍋餃子,想來跟我們借碗醋吧。”部長興致高昂地打開茅臺。
“你可真夠冷的。”夫人微笑著搖搖頭。
難得地,這一次我居然領(lǐng)悟到了他的笑點,卻突然有些感傷。那些看似永不再在宇宙中出現(xiàn)的事物,其實不曾消失,只是我們不能夠再找到,也無法再陪它做一次游戲。
一杯酒入肚,部長忽生慨嘆:“我曉得,你們總覺得人類太守舊,不明白我們?yōu)槭裁催€要過年。不過我想,可能這就是我們對付下去的方式吧。宇宙這么大、這么冷,不想點辦法,是沒法忍受的。就算是錯覺也很有必要?。核械娜?,死去的、未出生的、千里之外的,都和你……”
這時,遠處響起連綿不絕的爆竹聲,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淹沒了所有塵世的囈語,預(yù)備給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題圖:BUTU
責編:糖匪

飛氘
非著名科幻作家,文學博士。喜宅,厭辣。溫和無害??傁雽懗龊軅ゴ蟮奈膶W作品,卻花了很多年撰寫學術(shù)論文。代表作《去死的漫漫旅途》,《中國科幻大片》,《純真及其所編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