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杏:我的父親
陳杏:我的父親?
生活中,我深感父親骨子里有濃濃的懷舊情懷。
記得母親去世后,他曾拒絕到城里居住,一個人固執(zhí)地住在鄉(xiāng)下老宅。這在當時,曾讓我們幾個做兒女的頗感憂慮。雖說父親身體不錯,但畢竟歲數(shù)大了,一個人住在鄉(xiāng)下總會讓人放心不下。好在距離很近,時間允許的情況下,我們都盡可能多的回去看望父親。
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一位進城的鄉(xiāng)下鄰居。一見面鄰居就責備我說:“你父親又去菜地了,年紀那么大,你可不能再讓他去菜地種菜了,村里好多老房子都拆了,弄的路上到處都是磚頭瓦礫,不小心摔倒了可就麻煩了?!甭牭洁従拥纳埔馓嵝眩壹雀屑び种?,趕緊說“謝謝你提醒,我馬上就回去,說什么也要讓我爸到城里來住”。說完就驅(qū)車匆匆趕回老家。
在路上我就想,已經(jīng)八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總么就不能聽一句勸呢。等我趕到老家,進門就看見廚房地上有好幾袋蔬菜。看的出,都是剛從菜地帶回來的,連根系上的泥土還沒處理。父親看到我回來,先是一愣,隨后不無高興地說:“你回來得正好,我剛從菜地回來,這些菜都是新鮮的,我也吃不完,你多帶點回去?!?/p>
我沒理會父親的熱情,很認真地開始責備父親說:“跟你說多少次了,不要去菜地,不要去菜地,怎么就是不聽呢,菜地雖然就在村外,但路太難走了,到處都是碎磚碎瓦,要是不小心絆倒怎么辦?你沒菜吃,我給你買回來好不好?”
看我氣乎乎的樣子,父親一下子就蔫了,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喃喃地說:“我就是去菜地看看,今天剛好是周六,好多老哥們今天都約好要去菜地的,這些天一直在下雨,彼此都好久沒見面了,我就是想去和大伙見個面。”聽到這里我似乎是明白了父親的心事。原來父親是一個人在家太孤悶了。去菜地是為了疏散一下心中的寂寞,見見老哥們,和他們敘敘舊,散散心。難怪每天電話里三句話后就要提及他的菜地。菜地已是他的快樂之地。
聯(lián)想到我們姐弟三人每次相約回家,一進門就看到分好的三份菜?,F(xiàn)在才意識到,那不是菜,那是父親對兒女們最原始也是最純真的愛。想到這,一股莫名的暖流涌上心頭,讓我破防。
我趕忙扶著父親在客廳沙發(fā)上坐下,心里的嗔怪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了。我乖乖地依偎在父親身旁,就像兒時那樣,靜靜地聽他講述藏在心里的故事。
父親說,他們幾個年齡大的老友有個約定,只要天好,每逢周六,都要去菜地,菜地種菜是次要的,坐在他們自己搭建的小窩棚里聊聊天,敘敘舊才是最重要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幾十年,他們總是隔三差五地相聚在一起,每次相聚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如果有人沒有如約而至,他們都會掛念。這把年紀,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呢。父親說,剛才就有一位老哥沒去,哥幾個都有點擔心。聽到這里,我趕緊掏出手機讓父親給他打過去。電話通了,那頭不無感激地說:是生病了,在上海治病呢,謝謝老哥掛念,我也想你們。父親聽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人互道保重之后,非常不舍地結(jié)束了通話。爸爸嘆了口氣說:“這下可能要好久才能再見面了?!币环N惆悵溢于言表。
時間過的很快,又是周六了。我放下一切早早趕回老家去陪父親,陪父親一起去菜地,我真想見見幾位長輩,向他們問個安。還沒到菜園,我就遠遠地看到了一片綠色。各種蔬菜長勢絕好,綠油油的,不愧是幾位老者的勞動成果,就是與眾不同??粗@片久違的菜園,心中有種無言的親切感,這也是我曾經(jīng)的記憶……
大蒜快抽苔了,看上去有種威風凜凜的樣子,我正一壟壟地欣賞著,父親已在窩棚換好了干活的衣服和鞋子出來了,開始嫻熟地掐菜苔,挖香菜。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得意。手摸到每棵菜時都要評說一句,“嗯,這棵好,營養(yǎng)跟上了,這一棵不行這么小,上次施肥肯定沒到位?!薄?/p>
說話間,其他幾位前輩也到了,好久不見,他們真心詢問著彼此的關(guān)切。勞作之后,幾個人就坐在地頭的石頭上,喝著自帶的茶水,開心地交流著各自獲得的消息,聊往事,聊未來,看的出,他們聊的開心,笑得由衷。
此刻,我認真地審視著父親,也終于懂了父親的情懷。父親經(jīng)營的不是菜,是兒時的記憶,是老友之間的不舍,更是對過往生活的深深眷戀。
如今村里老房子都拆了,菜地也沒了,父親也無奈地住到了城里。每當看到父親望著窗外發(fā)呆,我就知道他又在想鄉(xiāng)下了。每當此時,我都會開車帶父親回老家轉(zhuǎn)一轉(zhuǎn),去看看他一生都在熱戀著的那片熱土,滿足他質(zhì)樸的懷舊情懷。
編輯:高華芬;文字終審:張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