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雙帕彌什] 洄游之魚 Selena 第三章
? ? ? ?094號保育區(qū)? ?11月21日? ?10:00a.m
? ? ? 為了向黑野展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長期外勤任務,議會特地要求駕駛員以一般貨物遞送的速度標準穩(wěn)定飛行,但進入地球軌道的過載連向他翻涌或是過于平靜的心緒完全抵消掉指揮官的困意。向窗外看去,戈壁與沙塵依舊,亙古不變。
? ? ? 運輸機落地時的震顫讓他的雙眼重新聚焦。胸前銀亮的勛章迎著陽光在沙塵中閃耀著,提醒著他此刻軀體與話語并不屬于自己。他是由污穢亦或純圣的王庭派下的信使,他從天而降向祈愿的蕓蕓宣告訊旨。他承載著意志,那是由巴比倫圣徒飲下致幻的鮮血后喃出的神諭。他凝集了信念。一步一步,他從通天之塔走下,播散著希望與死亡,兩者并不矛盾。
? ? ? 尼采宣布了上帝的死亡,他渴望搭建通向超人的橋梁;人的死亡卻又搭起通往天國的長階。指揮官將要面對崇仰,“我已為永生的贊譽包圍”。生存,勝利在他身上寄托,受過慘痛的人類渴望著太多。世界看不到真實的他,信使也無從接觸真實的世界。例行演講,巡視,鼓舞希望。他背負罪惡與污垢,肩膀已經(jīng)快被壓垮了。但他還要繼續(xù)下去,他還沒有哭那一場。
? ? ? ?等他回過神來,發(fā)覺兩名構造體正攙扶著他向預留的住處走去。擠出并不難看的笑容,他問道:“怎么稱呼二位?”精英構造體猛地站定:“報告長官,沙狐小隊裝甲型構造體喬威!”向前趔趄的他并未看到喬威極其標準的軍禮,身旁的普通構造體連忙扶住他的軀干,“我是他的隊長,叫我特森就好”尷尬的笑容在看向喬威時顯得無可奈何,“唉呦,又是這樣,你啊,還不快向首席指揮官道歉?!毙£犻L又看向指揮官,“他這人平時也就這樣,一聽到命令就嚴肅的很,您別放在心上”。指揮官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并無大礙?!皥蟾骈L官,這是我的失職,請您處分我!”他看向喬納堅定的雙眼,剛下地時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果決而剛毅。
? ? ? ?“沒事,你這樣倒也挺好的”,指揮官苦笑到。兩名構造體機體外部的拋光被層層劃痕刻得黯淡,顯然是荒漠作戰(zhàn)的老手?!澳銈兊闹笓]官呢?”此時他只想趕快回到住所脫去這層可悲的厚障壁。”我們的指揮官啊,和多思一起去異聚塔周圍勘察區(qū)域了,哦,多思是我們小隊的輔助型構造體?!闭勑﹂g一行人已行至保育區(qū)中心區(qū),特森習慣性撓了撓后腦勺,笑道:“最近保育區(qū)新收容了一批難民,居住空間實在有限,加上剛接收上面的建材,只能把您安排在普通宿舍了。接著遞過一張磁卡:“保育區(qū)現(xiàn)在情況還較為緊張,只能使用基礎的身份識別手段,請您保管好?!敝笓]官道謝后刷開了房門,換上與拾荒者別無二致的服裝,向身旁的構造體說道:“距離預定的工作尋查還有好幾個小時,我想獨自在外面走走?!碧厣媛峨y色,“可是您的人身安全…”指揮官笑著擺了擺手:“一會兒會有單兵防護裝備投放的,放心吧?!彪S即向載具存放庫走去。
? ? ? 隨著城區(qū)外圍的閘門緩緩上升,指揮官關閉了車載智能終端。極目遠眺,是游離視野之外的無盡莽原。人們常說,滄海桑田,??菔癄€??烧l又親眼見證過永恒?又有誰親眼看到高山于暗海中啼哭,升起?又有誰從始至終地至身于興衰更迭,旁觀進化毀滅?不曾有。閉環(huán)的迷途,何處可尋來路。戈壁上依舊亂石嶙峋,如他當初所見。
? ? ? ?可怖的紅色紋路逸散后,留下滿目瘡痍——不,或許被侵蝕出的層層溝壑讓此地更加接近于戈壁。巖石是這片大地的骨架,兩者關系恰如那樹干之于樹本身。暮秋時節(jié),云翻葉塵,天空和大地的鱗片都在脫落。剝離了枝葉的植株,抹除生機的地面,究竟哪個更加接近本質?人們向長夜發(fā)問,而長夜沉默不語。
? ? ? ?很快,讓這片巖漠獨一無二的事物扎入了指揮官的雙眼。一面鏡子,鑲嵌在紅巖之中的鏡子。他將車??吭谶h處,踏上鏡面。那是天基武器將地表的砂巖熔化后冷卻形成無瑕的銀面。自那時以來的日夜,它忠實映射白日純澈的光與蔚藍的天空,深夜入骨的黑與繁星,直至盡頭。指揮官行至鏡面中央,摘下防護手套俯下身撫摸。光滑的表面卻宛如棘狀的尖刺,要將他的手掌穿透。終點與起點,在此處交匯。
? ? ? ?略作嘆息,指揮官用手拂去一片巖埃,將斜挎在左肩的挎包輕輕放在其上。七封信件被依次取出,擺放在光潔的銀面。開端,開端。森林里有許多樹,它們將自己的根盤錯在倒懸的鳥籠中,蜷曲,填滿。但有一棵樹想往外看看,她試探著向外延展根系,所幸觸碰到的是另一棵靈魂熾熱的樹,于是彼此漸漸有了交集。彼時,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好奇。指揮官掏出火柴…那是在保育區(qū)和一位年歲已高的老人用壓縮餅干交換的一—擦燃后壓在信件的下角,火苗歡快地舔砥著泛黃的紙張,火柱伸向天空,如同地面對飛鳥的呼喚。焦黃,爾后化作灰燼,被這荒原上的風吹起,飄向不知去路的旅途。指揮官對著剩余的低灰發(fā)愣,凝神注視著剩余的紙灰,跪坐于地。他終究回到了曾經(jīng)轉過身逃離的地方,他回想起棲身怪物般軀干中的殘破人形,失神的雙眼因他的面容重新聚焦。她以為他是拯救者,是能帶領自己脫困的騎士。她錯了。騎士是奉國王之命對她施以審判和裁決。不擇手段地,試圖將她殺死。
? ? ? ?回想起數(shù)日前和那位觀察者的對話,自己在白鳥墜時的蘇醒與異聚塔讓他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伊什梅爾,那位“慈悲者”給予每個人一次機會,平等地慈悲卻又平等地冷漠。指揮官并未詰問些什么,伊什梅爾臉上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與既定事實也無從挑起怒火。他只是詢問了一件事情并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僅此而己。指揮官始終相信,不論她還有多少記憶,她始終是她,不以任何因素為轉移。這片戈壁即是忒修斯之船的起航地。他會找到她,彼此娓娓道出這一路所見的生命與萬物影跡。
? ? ? ?輕促的敲門聲令他心生訝異,剛考入軍事學院并且獨自居住在校外的他,還未結識關系好到彼此交換地址的摯友,惶論樓上鄰居。推開把手,眼前懸浮在空中的送貨機器人更讓他不解。”編寫為90053的住戶您好,您有一封信件,請查收?!痹偃_定分棟系統(tǒng)無誤后他接過了華美的信封,困惑地抽出其中的信件。
親愛的陌生人:
我知道你在收件箱里看見這封郵件的時候,一定感到相當困惑。
如果你事務繁忙,無暇將時間耽擱在這種事情上,就將這封信丟掉吧。
但是如果你正值閑暇時刻,百般無聊,又沒有打發(fā)時間的手段,希望你能將這封信翻到第二頁。
我很高興你能看到這行文字,這證明這封信還沒有成為廢紙簍里的紙團。
還請你千萬不要誤會,這絕對不是什么惡意的玩笑。
事實上,我正在尋找一名‘筆友’。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什么是‘筆友’,我也是前不久,才從公共基礎教育中心圖書館里的書中知道這個名詞的。
所謂筆友,就是借著書信往來展開一段友誼關系。
據(jù)說很久以前,在很久之前,信息時代還未到來之前,人們靠著書信的方式進行長距離的溝通。
也許你會覺得這樣低效率而高成本的聯(lián)絡方式,無趣而浪費時間。
但我在看到這個方式的時候,只覺得非?!?/p>
浪漫。
是的,我覺得這樣的方式非常浪漫,是這個時代所缺少的浪漫。
在這個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追求極致效率的時代。
能夠靜下心來,用筆尖將這些心境娓娓道來,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文學能比言語更加直接地抒發(fā)自己的胸臆。
無論我站在哪里,禮儀、教養(yǎng)……這些東西都壓在我的肩膀上,讓我喘不過氣。
唯獨在撰寫什么的時候,我可以不必顧慮那些東西,做一個純粹的自己。
我無法開口說出的那些話,我不能道出的那些心意,文字都會替我傳達。
而我不必直面他人的及時反饋,也不必為了自己不得體的舉動感到羞愧。
我可以在紙上暢所欲言,躍于紙上的這些文字,就是最真實的我。
我好像有點太自說自話了,請原諒不成熟的我因為這點小事就興奮不已到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言歸正傳,看到這里,你應該也猜到了。
我希望陌生的你能夠成為我的筆友。
我起初思考過能否和自己認識的朋友們進行這樣的溝通來往,后來發(fā)現(xiàn)太過刻意,反而更加別扭。
所以我開始思考能不能隨機將這封信寄到某個伊甸上的某個陌生地址。寄給某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我不需要知道對方是誰,對方也不必知道我是誰。
我們只需要借由最簡單最原始的方式,來慢慢地了解和認識彼此。
簡單地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伊利斯,想必你也看出來了,這不是真名,只是一個筆名。
關于我的事情,就暫時說到這里吧,畢竟你可能并不想要一上來就知道一個陌生人的一切。
或許我們能在下一封信件里互相介紹自己的愛好,向彼此敘述自己熱衷的事物。
隨信附贈了一封嶄新的信封和空白的信紙,希望能得到你的回音。
若這件事情會耽擱你的正事,不必為此掛心,這不是需要刻意為之的事情。
因為只是單單將這些想法寫下來,就已經(jīng)讓我感到十分滿足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誠摯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伊利斯
? ? ? ?他的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略作思索后抽取空白的信紙迎著虛假而和熙的日光提筆留下墨跡。浪漫,是的,這很浪漫。
? ? ? ?夢醒了。她兀自于流淌的光芒中醒來。用右臂撐起上半身,她感受到了厚重與堅實——千萬年積淀出的厚重,令人安心的厚重。風輕柔地將她如墨的青絲托起,絳紫色的眸子里散射出著別樣的異彩。掠影在思緒間重映,她記得自己做了個噩夢,被撕碎,添合。然后是手…一雙手將陷入潮底的她救出。她丟失了許多記憶,唯心底那份欣喜告訴她自己向往著這片大地,那份渴望告訴她要找到他,將這一路所見所感向他娓娓道來。
? ? ? ?雙手輕輕拂去裙裙染上的些許塵埃,她垂目鏡中的幻像,為自己的美麗而動容,忙用雙手遮掩羞赧的神情。少女轉而好奇地打量著所處的石灘。叢生的褐色巖石鑲嵌在瘡痍的大地上,宛如浸潤過血液的骨刺,赤裸著坦白一切。澄澈,她把暉光揉散再從蔥白的指隙間落下。孤日,少女,荒原。她想,她要找的人一定正和她看向同一輪太陽。
? ? ? ?拈起倔強貼附于地面的余燃,指揮官將它送回遠方,彌散在這顆星球的創(chuàng)口,隨著環(huán)流去見證,去見證殘酷與美好,去見證降生與長逝,去見證自己與她的結局。打開個人終端,幾乎超出上限的聯(lián)絡與簡訊帶來的震動讓他的右手再發(fā)痙攣。拾起開始自動播放視頻消息的屏幕,指揮官顫抖著按下“刪除”。斷,舍,離。也唯有如此,讓自己無所依存后,割斷紙鳶的線后才能體會到她曾體會過的種種。這是贖罪。驅車回到了保育區(qū),安撫了擔憂焦慮的特森后他再次登上了運輸機,下一處: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