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之鏈】第七章、星火


? ? 暮色四合,冬日的夜晚來得是這樣迅速。下了一整天的大雪不知不覺地停了,晴朗的夜空中,有模糊的星光閃爍。輝煌的燈火籠罩著洛杉磯,工業(yè)城市中的人們開始了五光十色的夜生活.白天衣冠楚楚,循規(guī)蹈矩的紳士淑女們在夜色的掩護(hù)下暴露了真面目,放浪形駭,聲色犬馬.他們永遠(yuǎn)不會知道,有一位少年同他們一樣徹夜無眠,為的卻是守護(hù)他們此刻的安然.
? ? L守在電腦前,手指毫不停歇地敲打著鍵盤,桌上放著加了十幾塊方糖的咖啡.世界各地每天發(fā)生的重大案件都要由他過目,酌情處理,再加上手頭這件毫無頭緒的槍擊暗殺事件,工作量驚人,不容他有一刻放松.
? ? 屋子里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就是電腦屏幕發(fā)出的冷光.L單薄的背影在黑暗的襯托下是那樣的孤寂.
? ? 眾人皆醉我獨醒.
? ? 這一切都被一旁的渡看在眼里.每到這時,他的心里除了心疼還是心疼.獨自一人站在世界的最高層,在別人看來是多么風(fēng)光,執(zhí)掌乾坤,翻云覆雨.他們哪里會懂得,最高處的寒風(fēng)勁厲而尖銳,永無止息,隨時都會把人推向萬劫不復(fù)的深淵;那里空無一物,只有刻骨銘心的孤獨.然而,渡無法可想.早在八年前L正式成為偵探時,自己就鄭重地告訴過他,如果有一天,他累了,想要退出,想要休息,自己絕不會責(zé)備他,會支持他去過普通人平凡的生活.那時,L笑著說,只要父親期望的光明的世界出現(xiàn),他就會休息,否則絕不退出.渡知道,這樣一來,L就幾乎永遠(yuǎn)不能休息了.為了完成父親的遺愿,成為真正的法律之光,L付出了所有.
? ? 渡嘆了口氣,端過一大盤甜點,放在L身邊,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盡力幫助他,減輕他的負(fù)擔(dān)而已.
? ? L停住了快速敲擊鍵盤的手,望著渡慈愛的臉,他認(rèn)真的說:“渡,這幾天你太累了,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我可不想讓你累到腎炎發(fā)作再去洗腎?!?/p>
? ? 渡在心里說:孩子,最累的人,是你啊,你何嘗有過休息?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疼愛地輕撫L凌亂的發(fā),然后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臥室。渡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累倒了,L就要承擔(dān)幾倍于現(xiàn)在的工作量。真是老了,說是要幫助那孩子,反而要他為自己擔(dān)心。渡心情復(fù)雜地躺在床上,半餉才沉沉睡去。
? ? L在電腦前忙碌到凌晨,總算基本解決了這幾天因為清水雪姬(姑且認(rèn)為這是她的真名吧)的事而耽擱的諸多案件,但對于她制造的這一系列暗殺事件,他依舊找不出絲毫線索。本身這些暗殺行動就策劃的天衣無縫,事后那個神通廣大的組織又清除了一切現(xiàn)場記錄,即使是L面對一大片空白也毫無辦法。果然只有從她身上找突破口啊。
? ? L疲憊地關(guān)掉那份沒有一點用處的現(xiàn)場調(diào)查報告網(wǎng)絡(luò)備份,習(xí)慣性地端起咖啡杯,這才發(fā)現(xiàn)咖啡早已見了底?,F(xiàn)在看來,再耗在電腦桌前是一點用也沒有的,L索性關(guān)掉電腦,跳下椅子,在黑暗中籍著遠(yuǎn)處的街燈發(fā)出的光走到玻璃窗前。熬了這么長時間的夜,L此刻卻毫無睡意,很累,然而也很清醒。
? ? 有多久沒有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甜睡一整晚了呢?不記得了。L只知道,自從多年前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自己在嚴(yán)寒與黑暗中被趕出從小長大的孤兒院起,他的睡眠時間就出奇的少,幾乎只有正常人的四分之一。雖然渡及時地出現(xiàn)并把他帶回了溫暖的華米之家,但這件事還是給他留下了嚴(yán)重的心理陰影。從此,在L的潛意識里,夜晚于他而言就成了一種暗藏著危險的存在,睡眠因而變成了奢侈的行為。成為偵探,擁有L這個稱號以后,情況更是每況愈下,達(dá)到了每過一段時間渡就要為他催眠的程度。濃重而廣袤的黑暗壓迫著他,無法安眠,更不能安眠:只有保持清醒,才有可能驅(qū)散陰霾。
? ? L望著窗外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洛杉磯,一股冰冷無比的疏離感油然而生,刺透骨髓。明明可以瞥見凡夫俗子的生活,自己與他們卻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yuǎn)不可能相互理解。L只覺一陣氣悶,不由得推開窗戶,夜晚清冷的空氣振奮了他的精神,令他暫時擺脫了疲憊,以及其它讓他疲憊的東西。
? ? 就在這時,L忽然聽到了小提琴絲絲縷縷的和弦,不是很清晰,但聲調(diào)柔美,在深沉的夜空下一點點擴(kuò)散,輕輕地在他的心里蕩起微微的漣漪。她果然很喜歡拉小提琴呢.
? ? 思量片刻,他關(guān)上窗,順著鋪了地毯的樓梯來到二樓為她準(zhǔn)備的臥室門前。擁有敏銳聽覺的L立刻發(fā)現(xiàn),琴聲不是從這里發(fā)出的,似乎仍在上方。這棟別墅只有兩層,看來她去了樓頂?shù)奶炫_。L心頭暗笑,她真是一個有趣的研究對象。
? ? 從二樓到達(dá)天臺需要繞過走廊,通過一道位置隱蔽的旋轉(zhuǎn)扶梯。嗯,她的觀察能力很強。
? ? L盡量小聲地登上扶梯,來到天臺。她仍是白天的裝束,背對著他,頸上架著那把“卡隆鉑”名琴,輕盈地運弓,輕盈地按弦,琴聲很輕,L卻奇怪地感到,這動人的樂音幾乎可以觸碰天上的繁星。
? ? 朦朧的天光覆蓋著天臺,她的身體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光暈中,長發(fā)飄飄,身影不時隨著樂律而躍動,無可言傳的清麗。流瀉而出的曲調(diào)似乎專為夜晚而生,暗夜的清冷與孤寂一覽無余。
? ? L被這仿佛是自己內(nèi)心世界寫照的樂曲吸引,不知不覺的向前邁了一步。
? ? 她仍然駕輕就熟地拉著琴,輕笑道:“這么晚了,偵探先生還不休息嗎?怪不得黑眼圈那么重?!?/p>
? ? 自己的動作已經(jīng)很輕了,她又沒有回頭,怎么會知道他來了???
? ? L愣了一下,隨即半是戲謔半是認(rèn)真地說:“清水小姐你不是一樣沒有休息嗎?”
? ? 她眉眼輕揚,不再答話,左手持弓的姿勢卻變成了傾斜的側(cè)弓,右手按弦的幅度也猛然加大,曲調(diào)驀地起了微妙的變化。原本柔和卻又清冷的音符陡然暗暗增添了熱度,不是如火的激情,樂曲的整體基調(diào)仍然冷寂,然而樂律中仿佛隱藏著一種被冰凍了千年卻依然生生不息的熱力,縱使時空斗轉(zhuǎn)星移,縱使四周陰冷徹骨,也消磨不了這暗涌的執(zhí)念。樂音不知不覺間放大了聲響,卡隆鉑本來就以穿透力著稱,這樣一來,悲涼而又執(zhí)著的樂律頓時響徹云霄,不似日光的輝煌熱烈,也不似月光的清冽凜然,而是......不管自己的光芒有多么微弱,也要努力穿透霧靄燃燒的——星星之火。
? ? 她揚弓,按弦,星光從她指尖傾瀉而出,極淡,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手指輕舞飛揚,在琴弦上播撒下隱忍的火種,灼燒著漫漫夜空。它在空氣中傳遞,明知終會消散于無形,還是極盡全力燃放著屬于自己的燦爛。終于,寂寂寒夜被這微弱而堅定的星火鍍上了一層熹微的銀色。然而這火種也耗盡了全部的光華,它在極致的粲然過后蒼涼而壯烈的熄滅了,無盡的夜空中沒有留下一絲它曾經(jīng)奮斗過的痕跡,只有震撼全身的感動,揮之不去,久久地在心頭盤桓。
? ? 仿佛被這樂律牽引一般,L的思緒斗轉(zhuǎn)星移,成為L以來的一幕幕情景潮水般一一浮現(xiàn):決定完成父母遺愿時的堅定;在恍若沉沉暗影的世間罪惡中披荊斬棘,不惜一切地戰(zhàn)斗時的決然;無眠的深夜里獨自一人面對電腦顯示屏偵破案件時的孤獨;觸碰到法律的極限,發(fā)現(xiàn)這世上存在著法律制裁不了的罪惡時的痛苦;在破案過程中幾次意識到,犯罪的正是國家政府機(jī)關(guān)時的茫然......過往的經(jīng)歷,總是痛苦多過歡樂,只因為,他選擇的道路是一條光榮的荊棘路。
? ?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后悔過。成為法律之光,抑制罪惡,早已從父母未竟的心愿變成了L最大的樂趣和他甘愿為之奉獻(xiàn)一生的理想。就算憑他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這黑暗的時代,就算L之名終究會被世人遺忘,他也要拼力一搏,讓正義的光輝照耀世間,哪怕只有一瞬!
? ? 就像夜空中的星星,當(dāng)它們的光穿越幾十萬光年的距離,穿透厚厚的大氣層,射入人們的眼簾時,早已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計;并且,這時它們很可能早已隕落消亡,它們在這宇宙間留下的,就只有那微弱的光芒;甚至,這光芒也終究會在廣袤的宇宙中消散于無形,不留一絲痕跡。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阻止星星拼盡全力燃燒自己。
? ? 就算星星注定會熄滅,就算整個宇宙絲毫不會因之改變,就算那熒熒的火種被一切遺忘,又有什么關(guān)系?
? ? 星星燃燒過,燦爛過,這,就已經(jīng)足夠。哪怕沒有改變什么,哪怕全宇宙都將它遺忘,也絲毫不會改變它曾經(jīng)閃爍過屬于自己的光輝的璀璨事實。
? ? 星火,存在過,無人可以泯滅。
? ? L沉浸在這心曲般的樂律中,久久地凝思,一曲終了,他竟絲毫沒有發(fā)覺,仍是站在那里,盯著清水雪姬拉琴的雙手出神。直到雪姬輕輕把卡隆鉑從頸間拿下來,小心地放回琴盒,他才回過神來。
? ? 雪姬淺笑道:“偵探先生在想什么呢?”語氣中沒了今天——不,是昨天傍晚時的譏諷意味,聲調(diào)也不再冰冷。
? ? L不愿對雪姬道出自己剛才心中所想,于是淡淡地說:“我只是無法想象,清水小姐能奏出這樣動聽的小提琴曲的雙手,會拿起槍,殺人無數(shù),濺滿鮮血?!?/p>
? ? 她并未像L預(yù)料的那樣動怒,而是忽然凄愴地一笑,將雙手舉到眼前,幽幽地說:“這雙手,原本很喜歡在琴弦上舞蹈,從未期望持槍染血??墒?.....”說到這里,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直面他的雙眼,輕聲問道:“L,你有過恨到想要千刀萬剮的人嗎?”
? ? 那雙眼睛里盛裝的東西,是冰,還是火?不,那是比千年不化的冰山還要凜然,又比熊熊燃燒的火焰還要熾烈的恨意!這目光讓人下意識地想要去躲避,卻又偏偏移不開自己的眼睛!
? ? L心中驟然風(fēng)起云涌,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被這目光喚醒,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句話。
? ? 雪姬不等他答話,便繼續(xù)輕聲說:“我有。有人對我的父母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讓我最敬愛的雙親死不瞑目。為了把那些惡魔親手送下地獄,我用這雙本該操琴弓,按琴弦的手,拿起了槍,成為了一個殺手。被我殺的人里,有罪人,也有無辜的人。我很清楚,最終,我自己也會因此踏入地獄,萬劫不復(fù),但是,只要能親眼看到我仇恨之人的末日,我就絕不會猶豫!”
? ? L凝視著那雙刀鋒般的眼眸,用近乎嘆息的語調(diào)說:“這么恨他們嗎?清水小姐,你要知道,你的恨意在吞噬你的仇人之前,先要吞噬的,是你的靈魂!你胸前懸掛的是神圣的十字架,為著這瘋狂的仇恨而去殺戮,玷污這圣器,你難道不怕你信仰的上帝降下神罰嗎?”
? ? 雪姬一字一頓地說:“上帝是這世上最殘忍的存在,比起那個虛偽的‘救世主’,我寧愿對復(fù)仇女神頂禮膜拜。這個十字架對我來說早已不是基督教的神圣之物,而是我復(fù)仇之路的見證!”
? ?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仿佛自嘲般的說:“殺了那么多人,我的靈魂恐怕早已千瘡百孔了吧!但,只要那些罪無可恕的人一天春風(fēng)得意地活著,我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寧!為了這個,我不怕我的雙手濺滿鮮血!”
? ? “很痛苦吧?這樣的恨著,這樣不顧一切地報復(fù)著......”L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心中隱隱作痛。
? ? “是啊,很痛苦,很痛苦......然而,若你有和我一樣的經(jīng)歷,你大概也會像我這樣的恨著,報復(fù)著吧?”雪姬的聲音憂傷得像大海的嘆息。
? ? “是嗎?也許......”L心頭若隱若現(xiàn)的那段回憶讓他沒有開口反駁雪姬的話,反而理解了雪姬成為殺手的原因。她一定有著一段常人無法想象的悲痛往事吧!他不再說話,深深地思索著。模糊的星光投射到他光潔的臉龐上,半明半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 ? 雪姬略略訝異于他的反應(yīng),淡淡地說:“沒想到,L也會這樣回答?!?/p>
? ? “我畢竟也有身為人類的感情?!盠的聲音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 ? “是嗎......”雪姬不再追問,和L一起抬頭仰望著因為污染而不再澄澈的蒼穹。
? ? 不知從哪里吹來的風(fēng),呼嘯而過,拂亂了兩人的烏發(fā)。
? ? 良久,雪姬忽然用空靈的聲音問道:“L,你見過真正的星空嗎?”
? ? L不禁失笑道:“現(xiàn)在在我們頭頂上的不就是嗎?”
? ? 雪姬落寞地說:“洛杉磯這樣的工業(yè)城市,夜晚和白天,沒有什么分別?!?/p>
? ? “是嗎”,L微微驚訝于她聲調(diào)中的寂寞,旋即認(rèn)真地說:“這里的晚上的確和白天一樣熱鬧?!?/p>
? ? “如果夜晚和白天一樣熱鬧,那么,白天就必定像夜晚一樣冷漠?!毖┘鋈坏溃骸罢嬲男强?,是最深的靛藍(lán)色,星星比這里多得多,而且,它們的光可以毫無阻隔地穿透夜空,你能夠清楚地看到不同的星座:獵戶,大熊,波江......最明亮的是北斗,它的勺柄指著的星星就是北極星,在沙漠或者森林里迷路時可以順著它的指引找到方向,除了陰天和下雨的時候,總能看見......可惜,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看到那樣的星空了...... 這輩子,恐怕永遠(yuǎn)不能回橫濱了......”
? ? L內(nèi)心一動:“清水小姐的老家在橫濱嗎?”
? ?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沒有故鄉(xiāng)了。”雪姬的聲音竟然如此滄桑。
? ? “我,從來都沒有故鄉(xiāng)?!边@句話從L口中平靜地說出,一點也不像是回答。
? ? 雪姬默然。半餉,她突然說:“回去吧,天都快亮了?!闭f著,她已經(jīng)走下了扶梯。
? ? L一愣,頓了頓,也走下了天臺。
? ? 兩人心照不宣,他們誰也不會忘記,今夜那璀璨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