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八、無調性音樂和嬰兒哭聲:對話《影之刃3》音樂總監(jiān)薄彩生,BGC津津游味出品
在網(wǎng)易云上搜“蛟龍”,第一個出現(xiàn)的聯(lián)想詞匯便是“蛟龍洗巷”。這首最早出現(xiàn)在《雨血》里的BGM不但紅,而且紅出圈,在綜藝、便利店和各種奇奇怪怪的角落廣為流傳。
從最開始,作曲家薄彩生打造的音樂就是《影之刃》系列的一大賣點。如果你關注過《影之刃3》官方發(fā)布的制作花絮,就知道他們光為打造一支合適的尺八,就費了多大力氣。這并非尋常事。別說為了游戲內的音樂去定制樂器。就說音樂本身,按國內游戲業(yè)的現(xiàn)狀,并非所有工作室都有能力(或意愿)去做自己的原創(chuàng)音樂。通行操作是由類似“音頻總監(jiān)”的角色牽頭提需求,將音樂和音效的工作外包給專業(yè)人士。?
在這種大環(huán)境下,《影之刃》系列開發(fā)者靈游坊和薄彩生對音樂的執(zhí)著與追求格外引人注目。
去年底,我們去北京找到了薄彩生,與他好好聊了聊音樂。以下就是采訪實錄。其中許多信息都是首次披露。下文中,“薄”代表薄彩生,“津”代表BGC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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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先聊點八卦吧。我之前查了一圈但是沒有找到資料,你是怎么和S(注:Soulframe,即梁其偉,《影之刃》系列創(chuàng)始人)認識的?
?。菏沁@樣。當時我在讀高中。
津:高中?
薄:對,應該是……我在美國讀高中,S在耶魯讀研究生。然后我看到了他在VeryCD上發(fā)的《雨血》。玩了之后我覺得蠻好。很難得,有這么一個很精巧,然后故事又非常不錯,而且全是自己手繪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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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當時那個版本里面有配樂嗎?
?。阂驗椴皇巧虡I(yè)用途嘛,他自己找了一些,《剪刀手愛德華》之類的背景音樂。還有一些可能是老電視劇、武俠片里面的配樂。通關之后,出現(xiàn)“制作:soulframe”之類的字幕,還有一個他的聯(lián)系方式,有一個email。我就發(fā)給他,說,我平常也喜歡自己搗鼓一點音樂,但也比較業(yè)余。然后我發(fā)了兩首給他聽一下。就說,如果你之后要做2代的話,是不是可以一起合作啊。
沒想太多,因為是學生嘛,也沒事干。美國高中挺松的,也沒在考大學。他很快就回信了,說好啊好啊,你寫幾首唄。然后我就隨便就寫幾首,其實也很粗糙。他覺得還挺好,就一起合作。一直這么下來了,到現(xiàn)在。

津:高中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作曲了。
?。禾珶o聊了嘛。(笑)美國高中的氛圍是,想考大學的人在很努力地學習,尤其是那些移民和初代移民。但是真正的本地人,可能已經(jīng)三代、四代在這里了,其實不怎么把時間花在數(shù)理化上,大家自己去發(fā)展興趣愛好。然后就會有一小撮人,在學校里自己去玩,有點像hip-hop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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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你那時候就自己搞樂隊了是吧?
薄:沒,我沒有搞樂隊。我是和拉丁裔、非裔孩子一起混。他們做電音、hip-hop。搞樂隊的呢,一般都是白人。你明白嗎,就是搞完樂隊還要再(消音)的。當然這個你就不要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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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哈哈哈哈哈哈。
?。核援敃r我就不敢去。那些唱hip-hop/rap的哥們,自己會做那種四小節(jié)的beat。不停地唱,yoyoyo地唱。有一次我聽到他們做的東西。一個哥們戴著耳機,我就問他,你一天到晚聽什么呢。那個哥們就給我聽。我發(fā)現(xiàn)里面是他的聲音,就問這是不是他做的,他說是,我可以教你。我就這么開始學怎么用電腦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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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所以一開始就是在電腦上做的?
薄:對對對,從一開始就是接觸的電腦作曲。我從小學樂器嘛。小時候學的是手風琴,就是路邊看到一個廣告板,說手風琴課可以來旁聽。我媽讓我去,為了以后高考加分,讓我學個樂器。就學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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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先從手風琴開始的?
?。菏窍葘W了手風琴。上小學之前就開始學手風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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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挺少的,一般開始都是先學鋼琴。
?。阂驗槭沁@樣,鋼琴太貴了。手風琴可以租,然后手風琴有不同的size。小孩版的特別小,就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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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手風琴很重啊。
?。簩?,但它有的很小,特別小。真的就是(比劃)這么小一個。先拉。然后慢慢地,你等級上去了,再買貴的,買重的,買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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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我看了一些你們制作音樂的花絮,還挺驚訝的。你們定制了很多中國樂器,包括馬頭琴,尺八。現(xiàn)在制作音樂,大部分都是用的音源吧。實錄倒是有,但定制樂器就還真挺少見。為什么要這么弄?
?。褐饕ㄖ频氖浅甙恕R驗槌甙宋冶容^熟悉,研究得比較深。我對馬頭琴和對其他樂器的理解比較膚淺。
尺八這個事是這樣的。我在日本留學的時候,比較好奇他們那邊的音樂文化。日本人把自己的音樂文化和當代現(xiàn)代的一些潮流咬得特別死、特別緊,讓年輕人也喜歡,傳到世界上。當時正好在日本交換留學,就加入他們的“邦樂社”。
邦是鄰邦的邦,就是日本的意思。主要演奏他們的琴,類似古箏一樣的東西。四臺,一個人吹尺八,四臺琴,還有一些三味線,等于是他們的民樂團。學校里的一個社團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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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這個邦樂社,是很受歡迎的那種社團嗎?主流嗎?
?。阂膊弧5^對比國內的民樂社人氣要高一些。還是比較帥氣的一個事情,大家上臺演出的時候,穿得都是那種很貴氣的服裝,你就覺得他們怎么能把這個東西弄得這么酷。正好領頭的是一個吹尺八的小伙子,他說你要來的話我教你啊。
后來就跟他聊天,也聽了幾個他們的演出,挺受震撼的。因為所有事情都是他們自己在操辦,沒有一個指導老師過來幫忙。可能理論上應該有一個老師,但實際上可以說百分之九十的事情是靠學生自己。曲子他們自己挑,自己改編,演出安排、場地全是自己弄。當時我就覺得,要想把自己的文化緊跟潮流、咬得很死,其實年輕人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并不是說順手就可以得到。每一代人都要有自己的使命感,他們非常理解這個事情,并為之付出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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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后來是怎么開始研究尺八的?
薄:反正又輾轉遇到很多樂手,大家互相介紹,終于發(fā)現(xiàn)在北京有一個專門做尺八的師傅,叫制管師。他以前是做蕭的,學了二十多年蕭,自己也做了五六年蕭了,開始癡迷上尺八,正好就和他合作。他自己吹得特別好,也去日本拜師。
我們就和他聊,關于尺八這個東西,如果我們想把它還原成中國人的東西,把它帶回來,應該怎么辦?
因為尺八是就地取材的。當?shù)赜惺裁粗褡?,我去磨,磨好了就變成樂器,然后吹一吹。挖五個孔,因為尺八上是五個孔,差不多有那幾個音就可以了。古人沒有精準的測量工具和儀器,他也不知道他的先人、長輩吹的是什么樣子,他覺得差不多這樣就行了。但是到了近代,日本人開始研究,就發(fā)現(xiàn)西方人的樂器全部都有數(shù)據(jù)。每一毫米的口徑,里面管壁是多厚,中空的直徑是多少,把樂器拆成無數(shù)個數(shù)據(jù)點,每個點都不一樣,然后去打磨。

他們把這個東西研究得特別透徹之后,就出現(xiàn)了尺八的一次徹底革新。尺八不止能把那幾個音吹得好聽,它還能像現(xiàn)代樂器一樣,哆啦咪發(fā)索拉西全吹得非常準。這對于古代的傳統(tǒng)樂器來說,是非常難的一件事。
現(xiàn)在說的尺八,雖然是中國人發(fā)明的,但是它的音色、音準、音調,等于說是它身體里百分之八十都是日本人后面重新去注入的靈魂。所以怎么去把尺八再帶回中國?不能僅僅是去日本買一根尺八回來,然后演奏一首中國風的曲子。這并不是真正把尺八帶回來,只是學了一個皮囊,然后在國內復刻。
所以我們和制管師聊天,就覺得,中國的尺八可能從音色上就要不一樣。我們需要手動去測量,去積累一套自己的數(shù)據(jù),因為在日本人的數(shù)據(jù)是不公開的,這是商業(yè)機密。不同制管師也有不同的數(shù)據(jù)組合。我們需要創(chuàng)造出自己的數(shù)據(jù),然后我們把尺八做出來。

經(jīng)過一系列嘗試,最終確定了兩個大方向:一個是,把泛音做得更好聽;還有一個是,把它的聲音削得更薄,更空靈,更滄桑。尺八也有不同的尺寸,尺八的來歷就是一尺八寸管嘛,長度一尺八寸,所以它叫尺八。同一個家族譜系里面,你可以把它做成一尺六寸管,它就叫尺六;還有一尺九寸管,就叫尺九;兩尺一寸管,就叫兩尺一,然后有兩尺四、兩尺七……然后就做了一堆,從非常小的,做到和人一樣大,需要放地上吹的那種。
注:除了發(fā)音體整體產(chǎn)生的波長最長的音是基音,以基音為標準,物體的各部分(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等)產(chǎn)生的是泛音,泛音的波長通常為基音的整數(shù)分之一(如λ/2,λ/3,λ/4......等)。泛音的組合決定了特定的聲音,并能使人明確地感到基音的強度。樂器和自然界里所有的音都或多或少有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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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聲音會不一樣嗎?
?。汉懿灰粯?,共振、泛音音色、氣聲大小、各方面數(shù)據(jù)都是不一樣的。做了一大堆,我們采了特別多的采樣,然后放進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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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最后你們用了什么地方的竹子?
?。憾加?,云南、中國臺灣省都有,日式的也有一些。

津:我還看你在微博上發(fā)了尺八譜。
?。褐袊某甙俗V已經(jīng)失傳了,傳到日本之后,他們是有自己的一套制譜標準。這套寫法現(xiàn)在是世界通用的,不管哪里人,天南地北學尺八,你都要讀這個譜子。我也不想用假名去寫,但這已經(jīng)是國際的公認標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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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當時我看了半天沒看懂是什么譜,查了一下尺八譜原來是用假名寫的。
?。褐袊郧耙彩怯闷圆渴讓懙模徘僮V也是那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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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我發(fā)現(xiàn)你還手寫五線譜?
?。簩懓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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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現(xiàn)在還手寫五線譜的比較少見,一般都直接在電腦上寫。
?。簩懸恍┐箜椖浚虿莞灞容^多。你有一個大概的統(tǒng)籌,時不時要寫一些東西先放在這,可能兩個月之后才能用到。像筆記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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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你有在給動畫作曲。你可以先看到他們的分鏡之類的,對吧?
?。河袝r候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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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但你為游戲作曲的時候,可能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簩?,只能看到原畫、設定,還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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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合作方式就是靈游坊給你發(fā)一段原畫,一段場景描述之類的,然后根據(jù)這個開始作曲?
?。簩Α6际沁@樣。我覺得這是作曲人基本素質的一部分,你腦洞得比制作人、原畫他們大,你得去補完他們動起來是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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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你在作曲的很多時候,可能游戲玩法、關卡什么都還沒做出來?
?。簺]有,是同步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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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會有關卡做到一半,覺得音樂不太對頭,然后返工的情況嗎?
薄:也會有,但是這是影之刃1、2時候的事情,合作比較順了就應該不會出現(xiàn)這種問題了。

津:S對音樂挑剔嗎?在音樂上他會參與進來,說你這個地方應該怎么做,還是說全部交給你?
?。含F(xiàn)在認識得比較久了,剛開始的時候是有一點磨合期的。最后確立了一個大方向:只要不平庸。只要不平庸就可以。
我覺得他在藝術創(chuàng)作上給我的自由度是挺大的。我挺感謝他的,在其他合作上很難遇到這樣的……所謂甲方。因為很多人有自己特別強烈的偏好,要求你寫得和某首參考曲一模一樣。但S從來不找參考曲,他聽了覺得ok就ok了。他甚至會為了音樂的表現(xiàn),故意把畫面和故事往音樂這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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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也是因為這種自由的態(tài)度才讓影之刃的音樂獨樹一幟。
?。簩?,他真的很自由。現(xiàn)在都是工業(yè)化,游戲的工業(yè)化流程太發(fā)達了,所有人都是流程上的螺絲釘,尤其是音樂,近幾年同質化現(xiàn)象特別嚴重。但對于作曲人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我被卡死在這個籠子里了。人家策劃發(fā)來要求,十首曲子,分別是哪個關卡,哪個畫面,什么抽卡宣傳這啊那的。我看到這個描述,也只能去寫這樣的東西,相當于換了不同的衣服,但跳的舞還是同樣的。就沒有辦法去做太強烈的表達。
但這次S沒和我說這些,他就說你寫吧,寫完了再看。我本來是為這個場景寫的,他看了發(fā)現(xiàn)那個場景更合適,就挪過去了。就完全不拘泥。還是停留在大家一起合作,想把什么東西做好的這個感覺上,盡可能縮小這種工業(yè)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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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很多大廠、工作室是沒有自己的音樂制作部門的,可能有個音頻制作人,音頻制作人覺得這個音樂怎么樣,就把它外包出去。
薄:對,音頻總監(jiān)在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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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很多時候追求好聽就可以了是吧。
?。簩Γ腥擞X得順耳就可以了。也很少人在音樂的播放機制上做創(chuàng)新。我做了十年游戲音樂了,之前的所有游戲都是進入戰(zhàn)斗,播放戰(zhàn)斗曲,停止戰(zhàn)斗,就回到之前的場景音樂,一直都是這么一個流程。
但說到說影之刃,除了Boss戰(zhàn)之外,并不會戰(zhàn)斗結束后音樂就切換回去了。有的時候音樂會一直播放,就比如說這有個小怪,但小怪沒了音樂還一直在。像這種處理方式就很靈活,但是和大廠合作呢,往往這種靈活性的東西就會缺少。因為大家都是按照流程在辦事,就會讓音樂聽起來很機械化。啊戰(zhàn)斗音樂響了,啊戰(zhàn)斗音樂沒了,戰(zhàn)斗音樂又響了,戰(zhàn)斗音樂又沒了,抽卡音樂,升級音樂……聽到的所有東西都像是機械化,像機械手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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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所以你剛說的這種音樂的演出形式,是你和策劃一起定的?
?。壕褪俏視葘?,有一定量之后放游戲里頭去跑,然后大家在邊玩邊聽邊看的時候,覺得哪個地方應該怎么辦,再回去調。而不是把這個播放機制全都寫死了,然后音樂放進來,游戲就可以面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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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我把影之刃2和影之刃3的音樂都聽了一下,感覺影之刃3的風格,和影之刃2還是有一點不同的。
薄:完全不同,完全不同。

津:但我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同??梢粤囊幌逻@個嗎?
?。河爸?是章回體的。所以我會為每個章節(jié),就是每個故事寫大概一個曲包,大概六到七首音樂。它們有一個階梯式的發(fā)展,從開始你接觸這個故事,到了一個新的地方,然后到慢慢接近這個故事的真相,音樂會發(fā)展。每個故事都有屬于自己的動機。越接近真相,就會發(fā)現(xiàn)這個動機的配器更強烈,情感更強烈。情緒一直積累,最終的釋放是你遇到Boss戰(zhàn)的時候,動機還會在反復,但是聽感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每個故事都有這樣的起承轉合,一條情感包絡線。這是和影之刃2完全不一樣的。影之刃2其實就是,關卡長這個樣子,然后給你一張圖,你就為這個沙漠寫首曲子,沒有故事的起伏在里面。影之刃3的起伏做得特別多。這是一點。
然后還有一個就是音樂風格上的,試驗性質的東西吧,我里面有一些爵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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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很少有人在武俠題材的配樂里加這些東西。
?。哼@全都是試驗性的,爵士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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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第一次聽還蠻震驚的。
?。哼€有電子。就是貝斯咚咚咚咚咚,然后底下有鋼琴鋪上,然后有爵士鼓。電子樂的部分……都有點無調性了。我一直可能在有意識的往某個方向推進自己,做一些新鮮東西。這可能有一點我的私心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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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這種無調性的東西,好像之前在影之刃2里面沒有?
?。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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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我也覺得好像沒有。
?。簺]有,不敢有?,F(xiàn)在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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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影之刃3里面有很多搖滾,都是Boss戰(zhàn)用的對吧?
?。哼@個其實是,還是為了偏大眾化一點。你得有燃一點的東西,直觀一點的東西,要不然太隱晦,太晦澀了。大家一直都很壓抑,可能會非常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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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所以你在寫影之刃3的搖滾曲有什么參考嗎?
薄:影之刃3的時候,其實已經(jīng)寫得比較熟了。之前寫影之刃1參考得特別多的是《罪惡裝備》,它的搖滾樂寫得非常好,然后有SNK的《拳皇》,還有些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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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其實我剛剛想問你是不是參考《真·三國無雙》,因為我覺得和光榮的搖滾樂有點像。
?。菏菃幔磕憧梢哉f那個氛圍和大類就叫J-rock,J-metal,日本人他們寫的就是那個調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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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你在影之刃3里應該用了非常多的傳統(tǒng)樂器,特別多,如果讓你挑一個最有武俠感的樂器,你覺得是什么?很多人都會覺得是鼓或者蕭什么的。
?。何矣X得這個很難說。樂器就像武俠里的門派一樣,你不可能說挑一個門派來代表整個武俠。
這次做影之刃3,我覺得最有意思的,讓我受益良多的是木魚。我覺得那個東西太有意思了,它左邊敲的聲音是不一樣的,左邊右邊,前邊后邊,鐺鐺鐺鐺,特別可愛。我覺得這個特別有意思,以前沒什么人用。

其實我還是一直想去挖些新鮮的樂器,包括傳統(tǒng)樂器的演奏方式,也想做一些改編。比如說馬頭琴,這次和馬頭琴老師合作,老師叫做巴音滿得呼,是一個蒙古族人。他說這輩子沒拉過你寫成這樣的曲子。我盡可能多地運用了大量的現(xiàn)代弦樂技法,常見于西方弦樂的。
比如大提琴,它是有琴橋的,就是一個板放在后面,弦是離那塊板稍微有些距離。你把弦往下按的時候,弦被按到板上。它會被固定住,所以它的弦就不會跑。但馬頭琴和二胡的弦是會跑的,因為它們的板在很遠的地方,弦按不到那個板上,你只能是手去撥著它,讓它變音。這就會帶來一種特別的不穩(wěn)定性。
我就利用這種不穩(wěn)定性,在五線譜上寫了很多滑音的記號,然后都沒有給它目的地。我說你能滑多遠你就滑多遠。我給他很多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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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即興的?
薄:一些花樣的東西我們還做了很多技巧試驗。剛到墜星原,馬頭琴是相對傳統(tǒng)的,速度、技巧和寫作方式都是相對傳統(tǒng)的。但是你越往后聽,尤其是后來的boss戰(zhàn),如果你對馬頭琴有理解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那些演奏是非常非常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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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所以你們所有的民樂都是實錄的?
薄:大部分都是實錄的。有的實在是因為疫情關系,就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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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影之刃3》里面你有沒有寫得特別痛苦、花了特別多特別多時間去寫的一些東西?
?。骸队爸?》最痛苦的就是Boss戰(zhàn)。怎么把之前說的動機,在Boss戰(zhàn)的時候推向極致。你一方面要照顧玩家,就是說要稍微燃一點,然后聲音響度高一點。還有一個方面是,要想辦法,把之前所有的鋪墊做一個收尾。要考慮到技巧性和實錄性兩個方面。所以所有Boss戰(zhàn)都是最難寫的。有嬰兒哭聲的那一章就是這樣。
因為我之前有一個想法就是,把嬰兒的哭聲剪得碎,灑在整個曲子里,用嬰兒哭聲代替鼓點。把“動次打次”變成“啊啊啊啊”那樣,那種感覺(笑)。但是,就喜感嘛,一旦特別嚴肅的東西做過了,反而會喜感,這也是特別難的一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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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我看你在微博上分享了很多,你覺得特別好的配樂作品。有沒有哪個音樂人是你的精神導師?
?。憾际俏业陌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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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有沒有受哪個人風格影響特別大?
?。?020年,音樂游戲里我覺得最好的,一個是《對馬島之魂》,我覺得寫得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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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原因呢?
?。好妨置皇菍懥艘粋€主題,然后后面呢,都是找一個美國人寫的。那個美國人寫得特別東方,我覺得這點是非常難得的。
還有就是《最后的生還者2》。就一點炫技都沒有,人家已經(jīng)做到返璞歸真,大道至簡。這個地方,該有情緒了,上情緒,情緒上得薄薄的,淡淡的一層,但是它的沖擊力非常大。因為它用小編制的撥弦類的樂器,也能達到這么強的情感沖擊,這是我之前沒有體會過的。

津:撥弦類樂器具體是哪些?
?。罕热缯f,就是類吉他類的樂器,曼陀林琴之類。平常要寫的抒情類的,比如核心人物死掉了,你會想到什么?弦樂嘛。召集二十多個三十多個人,特別悲傷地就拉起來,奏起來。奏樂嘛。
但是它就是淡淡的,慢慢的,吉他、曼陀林琴訴說著衷腸,你知道嗎,就這種感覺。那個才是音樂的本質,我覺得。你花很大的篇幅,四十個人、五十個人,然后奏很大的交響樂,氣氛烘托起來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總覺得沒有這種東西來得精致,缺少一點個人的感覺。那個東西可能太大了,像是一種家國仇恨,并不是一個人的起伏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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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我一直很好奇,那個嬰兒的哭聲是哪里來的?
?。何冶緛硎窍胗肧家孩子的,和他說了很多遍,但S說不行不行,會被老婆打死(大笑)。
然后我就只好在網(wǎng)上到處找,有很多是錄的孩子的聲音,自由使用的。我去要授權,作者就說你用吧,我也不知道你要怎么用,無所謂,反正也聽不出來是我家孩子。我們就拿來用,過了很多遍效果器,把吉他的那些失真放在里面。那個嬰兒的關卡,一開始你聽到的是一個淡淡的,加了很多混響的遠處的嬰兒哭聲。偏正常的,也沒有調高或拉低它的調。
到最后Boss戰(zhàn),那個聲音我先是疊了五六層不同的嬰兒哭聲,我音高都調得不一樣,有高有低,像合唱一樣,還過了很多失真,過載。起承轉合,嬰兒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正常,然后到發(fā)瘋,最后到完全變異的那個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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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很嚇人對吧。
?。阂婚_始,每首音樂都是有嬰兒哭聲的。然后S說你這個不行,太陰間了。最后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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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這些很挑戰(zhàn)玩家的東西,包括爵士元素,你會擔心玩家能不能接受嗎?
?。簳。浅?。這也是S非常讓我欣慰的一點,就是他很支持我。他說你就寫吧,如果你覺得這是你的藝術追求——也不能說是藝術追求吧,有點太大了——個人追求。我覺得市面上這種東西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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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真的就沒有。
(說明:針對《影之刃3》音樂的實驗性,游戲內特別加入了“經(jīng)典模式”,讓口味比較保守的玩家可以選擇聽前兩代的人氣曲目。)

津:你們每一年都會做一個影之刃的音樂會?
?。航衲旮鞣N因素,就很難搞了,不能說現(xiàn)場放放特別多的陰間的東西,拿個木魚過來敲……也可以吧,就最后看大家這個,市場反應吧,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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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要不你做一個線上直播,咚咚咚。
?。耗媚爵~敲,六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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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那音樂部分的問題我就到這了,謝謝彩生。
薄:謝謝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