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館 第三章 魂兮歸來乎
扶風(fēng)城北近郊有一小鎮(zhèn)平安,鎮(zhèn)上有間客棧名為長生館。菜品新奇,食客云來。
客棧有條古怪的規(guī)矩:不敬鬼神。
掌柜的長生攜經(jīng)書18卷涉海而來,常與人言三兩收盡世間妖。以美食為媒介熨暖天地人心,了卻世間魑魅魍魎夙愿。
長生言:經(jīng)書卷滿之日,長生長生之時。
李老漢與鄭屠戶攙著秀才過來時候,鎮(zhèn)民已經(jīng)里三層外三層的圈了好幾圈。
巫老太繞著李老二,臉上忽暗忽明,高舉著木杖,嘴里不住的喃喃著什么。
柳一命才松開一直死死掐著的李二嬸的人中。
就連向來溫順的李三狗媳婦兒,都恰著腰板,立著眉毛正在指揮著李三狗立在一旁給撐著傘。李三狗半耷拉著腦袋,手腳并用的比劃著似乎還在狡辯著些什么。
鄭屠戶一手擦去腦門上浸出的那一層汗水,一邊心中不由的對這位貌似淪為妻管嚴(yán)的李三狗肅然起敬。
不就是劉城主被諸犍射中,一身本領(lǐng)現(xiàn)在自己發(fā)揮不出去,外人也半點動彈不得,無奈之下才就近原則的擇了你家住了下來。怎么到你嘴里反成了你李三狗義薄云天、置個人生死而不顧的一番生死搏斗才拖了劉老城主?
諸犍是不是你能正面懟的?你自己個兒心里能不能有點逼數(shù)?
“叔、叔父——”
李秀才推開一直攙著自己的鄭屠戶與李老漢,一聲叔父便是淚如雨下。
外人不知自家事,都道李秀才稱得是平安鎮(zhèn)上,唯一一個有望修出浩然氣的讀書人。若真的僅是如此,他又如何能被那白露書院山長柳如是收為關(guān)門弟子?
這片光怪陸離的地上不僅有那魑魅魍魎,妖魔鬼怪之說。便是人族同樣有著各式各樣的道體傳說。
李秀才便是其中之一,生來便是那百脈具通之體。
初次入扶風(fēng)便入得了柳如是的眼,這樣的徒兒,不論是練氣、修鬼神還是煉體鑄造武道,只要不出意外必然是那叩開仙門的證的大道的仙人,若是福緣深厚,便是那仙君未嘗都是不可的。
所以,李秀才即便是被柳如是再三壓制修為,直到那件事發(fā)前,依然是達(dá)到了明心證性,得已見神的神臺境界。
前邊說道這片大陸光怪陸離,神魔妖獸與人共居。因此各種修煉之道與日具進(jìn)。
但是不論是練氣、修鬼神還是煉體鑄造武道,大道三千,卻不外乎一條窺天之路。
外練筋骨皮,內(nèi)練一口氣,視為筑基,像李秀才這般修煉浩然正氣的便是須得把這口浩然氣,凝氣成形,聚齊為種。
氣種結(jié)成之后,便需要不斷的擠壓打磨,最終反補(bǔ)肉身,成就練氣混元,煉體和武道的高手這時候是喚為肉身混元,
混元之后,無論是練氣、煉體還是武道強(qiáng)者,均是修自身地煞之氣化為天罡罡氣。
地煞天罡之后,便是李秀才之前的境界,明心證性,得已見神,也就是開府境。
開府之后,便為褪凡,褪凡九轉(zhuǎn),化為魚龍。若是再躍過那龍門便可以叩得仙門,登仙一步真人,三步真君,走到那仙臺的盡頭就是一道神輪,摘得神輪之時,便是罡氣成熟,化為玄胎之時。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可惜得是李秀才便是于這明心證性,得已見神開府境的時候,遭了禍?zhǔn)隆?/p>
原先的百脈具通之體,一身凝練的浩然正氣具化為了殘廢。只剩境界與眼力,沒有神通法術(shù)。
境界是修為提升的根本,而神通法術(shù)卻是境界的反映,境界的高低就是直接反映在神通法術(shù)之上。只有與境界匹配的神通法力具備時,才能算得是修行中人,缺一便與那尋常人無二。
“叔、叔父,我,我對不起你啊?!?/p>
推開一直攙著自己的鄭屠戶與李老漢,李秀才噗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哀嚎起來。
神通法力雖然失了,但是秀才的境界與眼力仍在。
他的眼睛里,李老二手里捏著幾根馳狼毫毛,此刻正腳踏著溫楠河踩著浪花兩眼無聲的望著自己。
溫楠河上濺起的水花,如入無人之境的透過李老二的身子,繼續(xù)浩浩蕩蕩的向著姑蘇城奔流而去。
巫老太與柳一命幾乎是同一時間抬起頭回望到李秀才身上。
“唉——可憐的娃兒?!?/p>
“哼,老神婆?!?/p>
“哼,老庸醫(yī)?!?/p>
李秀才聽到巫老太的聲音,就像是抓住了落水后的最后一根稻草,支撐著想起身,不料手臂一陣酸軟,整個人便癱在地上。
他也不顧得地上的塵土,匍匐著爬到巫老太的腳下。
“婆婆,求你救救我叔父吧?!?/p>
巫老太意味深長的先是深深的望了柳一命一眼,再而便把目光投向了不遠(yuǎn)處的長生館,似有意無意的瞥到了溫楠河上踏著水花的李老二。
她放下一直舉著的杖,俯身攙起李秀才。眼神里既有愛憐又有責(zé)備的拍了拍李秀才身上的灰塵道。
“輕侯啊,你可知道這個世間的生死都是各有天命安排的?”
李秀才也就是李輕侯聞言一愣,愕然便斬釘截鐵道。
“我知道,我輩修行之人本身便已是要逆天改命,與那天爭出一條長生之道的,婆婆,反正我如今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廢人,不如你便取走我多出的那百年,換到叔父的頭上?!?/p>
說完話,他探頭向著巫老太望去,只見巫老太的嘴角勾勒出一絲似是在緬懷著什么的微笑。
“真像啊。你可知道二十年前,你的親生父母便是找的老身,以他二人百年的壽命才換來早夭的你的性命?”
說著話,巫老太抬起一只滿是干裂粗糙的手,輕輕的貼在李輕侯的臉上。
“真像,你的眼睛像極了姐姐,她就是這么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便有了你?!?/p>
李輕侯心里一驚,我的母親是巫婆婆的姐姐?怎么會?無論是怎么看,身材樣貌,巫婆婆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位古稀的老婦人。
“孩子,這便是逆了這天的代價啊?!?/p>
說著話,巫老太又附身彎下腰,翻開李老二的眼皮。
“便試試罷?!?/p>
話音剛落,也不知是打哪里吹來一陣陰風(fēng),鎮(zhèn)民肉眼中,一座肉眼可見的速度下,二人高低的土壇便應(yīng)聲拔地而起。
土壇鑄的是四平八穩(wěn),上設(shè)有香案,案上擺著三畜瓜果,面朝著西邊。正中央還插著一支玄旗,旗上繡著飛天夜叉與百鬼夜行圖。
飛天夜叉與百鬼隱喻地府,玄色對應(yīng)西方。
巫老太在眾人眼中登上土壇,俯身長跪以頭搶地,披頭撒發(fā),手中還搖著骷髏手杖念念有詞道。
“魂兮歸來乎!去君之恒干,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魂兮歸來乎!東方不可以托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彼皆習(xí)之,魂往必釋些。歸來兮!不可以托些。
魂兮歸來乎!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兮!不可久淫些。
魂兮歸來乎!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淵,靡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赤蟻若象,玄蜂若壺些。五谷不生,叢菅是食些。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歸來兮!恐自遺賊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歸來乎!君無上天些?;⒈抨P(guān),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從目,往來侁侁些。懸人以嬉,投之深淵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歸來!往恐危身些。
魂兮歸來乎!君無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約,其角觺觺些。敦脄血拇,逐人伂駓駓些。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歸來!恐自遺災(zāi)些。
魂兮歸來乎!入修門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齊縷,鄭綿絡(luò)些。招具該備,永嘯呼些?;曩鈿w來!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賊奸些。
像設(shè)君室,靜閑安些?!?/p>
巫老太話音剛落,平安鎮(zhèn)上空的天上起了一道黑幕。
土壇一分為二,一牛頭一馬面統(tǒng)著數(shù)十個橫眉怒目的飛天夜叉自地下而來,再之后是一隊趕著亡魂揚著鞭的鬼卒。
牛頭馬面在前,后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亡魂在小聲的抽泣。幾個夜叉不耐煩的揚起鞭子便抽打起亡魂。數(shù)米長人發(fā)編織成的鞭子甩在他們的身上,落在地上,塵土飛揚,啪啪作響。
伴隨著骨頭噼里啪啦的碎裂聲,無數(shù)嗚咽聲,從土壇上向著壇下圍著的人群傳去。
有陰風(fēng)平地起,打著旋兒的吹在小鎮(zhèn)鎮(zhèn)民的耳后。接著便是一陣哭喊。
“兒啊,你須得謹(jǐn)記人生在世,要積德行善,切不要和為父一樣,貪圖富貴落的如此下場?!?/p>
“父親大人在上,不孝子已戰(zhàn)死于那牧野之上,兒沒有丟咱家的臉,兒與那西方的妖魔戰(zhàn)至最后一滴血?!?/p>
“呆子,我走的這些年,你一個人過的還好嗎?”
人群中升騰起無數(shù)的嗚嗚聲,那些被鞭子打的正是他們的親人啊。病逝在床上的老父;遠(yuǎn)走牧野戰(zhàn)場的小兒;回娘家路上被山鬼害了的發(fā)妻;兄長、姐弟,這些被鞭子抽打的無一不是他們的親人。
心中有氣,卻無人敢氣。
前文有講,這片土地上神鬼妖魔與人共存,不論是惡了那種,必是整個鎮(zhèn)子都要與之一起遭殃。
前陣子便聽那走山的挑貨郎說道,不遠(yuǎn)處的一個山村村老因口饞,誤吞了那祭鬼神的祭品,整個村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化為鬼蜮。
便是那雞犬都化為了食人的妖魔。
所以,鎮(zhèn)民心中有怨,卻無人敢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