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個故事再睡覺】小說情人

前女友是媒介(作者不喜歡“媒人”一詞),謝謝她。如果不是前女友從小說里認出那個以她為原型的人物并表達不滿,作者不會獲得新戀情。當時他辯解,既然是原型,那么這個人物不完全你,只是包含你,事實上包含了若干人,不只你,不只女人,還有幾個男人,一個綜合體。前女友憤而提出分手。作者一度十分沮喪,這段情感耗費了他比寫十二部小說更多的精神(他覺得這個比喻不恰當,“十二部”顯得寫小說很廉價,一打)。他相信并堅信,自己再不會在情感上投入如此昂貴的精神,再不談戀愛矣!
然而,轉眼,第二天,他進入新戀情。
他重新讀了一遍小說,想弄明白前女友不滿的原因,這次重讀讓他重新審視這個導致他分手的人物,并發(fā)現(xiàn),她是一個理想戀人。信心重新確立,愛情自燃而燃。他向她表白,并且奇怪,當初構思她的時候并沒有刻意要塑造某個理想形象,并沒有動機把自己的愛欲傾注在這個人物身上,卻為什么她呈現(xiàn)出如此理想的戀人特質呢?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些特質,他想,正是無法形容,那些特質才是真正的“愛”嘛!她接受了表白。他們戀愛了。
她離完美太遠,她的形象有許多討人厭的部分,在他印象里,她一直是個次要人物,她是個廢紙筒,把不適合放在某個主要人物身上的情節(jié)、對話都扔給她?,F(xiàn)在重讀,還是會尷尬地呵呵自嘲兩聲(但是他覺得尷尬地十分美妙,就像熱戀時被戀人抓到小心思那樣)。因為她是他創(chuàng)造出來的,他可以無限容忍,他想,那些討人厭的部分構造了最精密的情感榫卯,讓他們的互相厭惡和互相愛慕嚴絲合縫。這樣的戀情,他相信是最堅固最持久的。
他們同居了,作者以他自己和“她”為男女主角開始一部新小說。作者每天晚上把她放在枕邊,用對話增進他們的情感,如果有了性欲,他們就寫下彼此通向高潮的跌宕起伏,如果感到無聊,他們會寫一截笑話或謎語,如果日間遭受某些道德譴責,他們可以發(fā)表一番冷嘲熱諷,如果雙方冷戰(zhàn),他會一改常態(tài),由被動變主動,小心翼翼,旁敲側擊,用看似冰冷但其實火熱的詞語敲破鐵幕,如果實在彼此感覺厭煩,他合上她,暫時分離,但絕對不會背叛,他不會寫任何其他文字(日記、請假條、合同,統(tǒng)統(tǒng)不寫),她也不會被誰翻開,等待小別之后勝新婚的時刻,他們再次緊緊貼在一起,鉛筆沙沙寫出相思和眼淚,甜言蜜語……
她越來越厚,越來越具人形,情感越來越豐富,越來越依賴作者。當然,依賴是相互的,作者也越來越依賴她,作者的肉身越來越稀薄,越來越成為小說里的“我”,越來越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真實。最終?當然是作者完全消失于小說里的“我”。
許多人讀過那部至今仍在敘述下去的小說。多數人看不懂,少數人心有戚戚焉,多數人同情作者,少數人心懷羨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