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頭王傳說》1卷1話2節(jié)

1卷1話2節(jié)
在邊境過夜,可是相當需要勇氣的行為。
即便有瓦遮頭、有四壁遮擋亦然。但凡有一丁點常識的人,哪怕是腦子短路了的時候,也不可能冒出在這種地方過夜的心思。
帕羅的雙胞胎姐弟在豐饒的中原地帶長大,從小聽慣了邊境是如何嚴苛,以及這里出沒的妖魔、蠻族、猛獸等等有多么可怕。然而當故事聽,和親自以身犯險終究是兩碼事。
正因如此,他倆才能干出以芭莎樹的灌木為掩護、在路德森林中藏身一夜(沒睡著)這種看似保險實則兇險的行為。
不過即便琳達和雷姆斯還沒意識到自己承蒙何等巨大的幸運所庇佑,畢竟即將在這邊境的森林中迎來第二個夜晚,二人多少也會比昨晚更謹慎一些。
再說斯塔弗魯士堡騎士們的尸體,還在四周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呢。他們遲遲不歸,不久之后必然會有下一隊人馬前來搜尋。
「吶,琳達......」
許是周圍的視野變得逐漸昏暗,雷姆斯的呼喚聲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干什么?再多摘點草過來啊。」
大事小事總愛擺出一副領導架子的姐姐,此時正忙不迭照顧著傷者。一會兒用濕布擦拭他的手腳,一會兒搓揉藥草后敷在他的傷口,說話時連頭也顧不上回。(等真領導上線,琳達就要轉職當秘書啦~)
「我不要嘛,太陽都下山了?!?/p>
「我知道啊?!?/p>
「天快要黑了啊!」
「我知道啊。所以才讓你抓緊時間嘛,你傻?。俊?/p>
「那這樣吧,我去摘草,咱們點個火嘛?!?/p>
「不行?!?/p>
琳達強硬地否決道:
「城堡那邊會看見煙霧,然后我們就完了?!?/p>
「可是,到了晚上......」
「我懂,你就是想說這里是邊境唄?!?/p>
琳達一邊摟著豹頭輕輕捧起,一邊萬分溫柔地向他的嘴唇中喂水并搭話。
「邊境有多可怕我又不比你懂得少??墒沁€能怎么辦?要不咱倆去斯塔弗魯士堡叨擾一下,就說森林里晚上有妖怪啊,好恐怖?。∽屛覀冏∫煌砺?!這樣子好不好?」
「琳達、琳達!」
「別總是這么窩里窩囊地『琳達、琳達!』的喊我好嗎,求你了?!?/p>
琳達批評道。
「你怎么說也是帕羅圣王的正統(tǒng)繼位者啊,怎么那么慫?」
「可是—」
「爭點氣吧,雷姆斯。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活下去。幸好現(xiàn)在有馬、有劍,還有騎士們的便攜肉干。只要我們撐到明早,就能穿過森林,沿著道路找到某個城鎮(zhèn)了??墒墙裉焱砩希覀冎荒茉谶@里過夜,別無選擇啊?!?/p>
「我們別管那個怪物,自己趕緊出發(fā)不就好了嘛!」
「然后我們就迷路了,只能在路德森林里一直瞎轉。別傻了好嗎?什么選擇才是正確的,我永遠能看得一清二楚。因為——」
琳達以一副深謀遠慮的語氣嚴肅地補充道:
「我可是琳達——《預知者》琳達?!?/p>
弟弟沉默了。雖然同為兩顆珍珠之一,外人眼里二人相貌如出一轍。實際上,只有姐姐擁有預言、預知、透視這些據(jù)稱繼承王族血統(tǒng)之人方能運用的超能力——
而他,沒有。
這成為了他有生以來十四年間從未擺脫過的慚愧感和挫敗感。
然而琳達對弟弟源于委屈的沉默毫無知覺,突然喜悅地向病人俯身望去。
「看,雷姆斯!他醒了!」
豹頭人先是虛弱、繼而有力地左右晃了幾下腦袋。在薄暮逐漸昏暗的天色中,他那雙散發(fā)著奇妙黃色光芒的眼睛睜開了,看清了俯身端詳自己的兩位孩子。
巨大的嘴巴微微翕動,擠出一絲低吟。雷姆斯慌忙抽身后退,而琳達反而更進一步俯下身子,纖細的手掌輕撫對方頭部,努力表明自己沒有敵意。
「怎么了?要喝水嗎?」
琳達將雷姆斯用戈爾騎士的頭盔當成容器打來的水遞了過去。豹頭人猛然起身,雙眼放光地伸手接過。然而當容器捧到嘴邊,他當即發(fā)出了因失望、焦急而變得狂躁的咕嚶聲。由于其豹頭面具的輪廓,使他的嘴巴和容器中的水面有著咫尺天涯的距離,干渴的喉嚨因而無法得到滋潤。(古音咕嚶,名梗誕生的瞬間)
琳達歪著可愛的腦袋注視著他,突然靈機一動般一拍手,站起來四處張望。終于找到了所尋之物后,她一臉得意向豹頭人遞過去一根麥稈,并用手勢比劃了一下用法。
豹頭人接過麥稈,以此為吸管當即就是一頓鯨吞豹飲。顯而易見,他的虛弱原因九成是來自嚴重的饑渴吧。
隨著裝滿頭盔的大量泉水被喝干,他看來已恢復了正常意識。
「是誰這么過分啊?!?/p>
琳達看著豹頭,陷入沉思般說道。
「被套上了這種面具的話,不是連吃飯喝水都做不到嗎?你昏迷的時候我也嘗試過幫你摘下來,但好像是某種詛咒?怎么也摘不下呢。像你這么厲害的劍士,為什么會被人戴上這種面具呢?」
豹頭人認真地側耳傾聽,并且從豹頭面具深處射出的、注視著琳達的銳利目光,證明他完全理解了琳達所說的話。看來面具只有眼睛的部分來自真正的本人。而那雙黃澄澄的眼睛中,除了蘊含著屬于人類的壓抑的憤怒、鋼鐵般的意志,同時又如真正的野獸般瘆人。
他聽完琳達所說的話,抬起強壯的手臂,再次嘗試摘下面具。
然而終究無法奏效。他痛苦地咕嚶著垂下手臂,接過琳達遞來的、從騎士們的馬鞍中找到的肉干,塞入口中試著咀嚼。
看來肉干比水更容易送進面具的口中,于是他頗有興致地不斷嚼起肉干來。
「看樣子即使面具摘不下來,至少還是能維持生存呢?!?/p>
琳達作出了結論,抱著膝蓋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并端詳著狼吞虎咽消滅肉干的男子。
雷姆斯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略帶懷疑地問道:
「這么說,他真的是人類?」
「真笨!」 琳達劈頭蓋臉回應道。
「還用說嗎,他這個豹頭面具肯定是得罪了某個王族或貴族——再要么是魔道師,被強行戴在頭上的。哪有人樂意自己戴上這么麻煩的東西呢?然后因為被魔法固定了,所以才無論如何也摘不下來。對了,因為你救了我們的命,我們也救了你,所以我們算是自己人啦。你叫什么名字?」
后半段話是對豹頭戰(zhàn)士所說的。他似乎終于恢復了精神。不過原本他就擁有非比尋常的體力和恢復力就是了。他手里拿著肉干,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咕嚶聲。
琳達以為他在兇自己差點跳開,但隨即終于意識到他說的話是可以辨別的,只是由于被面具阻擋而變得含糊不清,于是集中注意力認真聽起來。
「誒?」
「古音—」看來他是在重復這個發(fā)音。
「古音—那是你的名字?」
「應該—是的。」
他的發(fā)音愈發(fā)清晰可辯了。
「我叫琳達。這是我的雙胞胎弟弟雷姆斯哦。古音,你是哪里人?看你的膚色,我覺得至少不會是北方人?!?/p>
「奧拉......」
這是他的回答。
「誒?」 琳達再次確認。
「哪里?」
「奧拉?!?/p>
「奧拉?那是你家鄉(xiāng)的地名嗎?」
「我不—知道。」
由于他說話時的發(fā)音經(jīng)過豹頭面具的阻隔,變得渾濁而十分低沉,不易聽清。琳達有些著急,忍不住嘖了一聲。
「奧拉......古音。」
「你還記得,為什么會被戴上這個面具嗎?告訴我們吧。」
「琳達!」
雷姆斯既不像姐姐那樣才華橫溢,也不是什么預言者,但至少他是個理智的現(xiàn)實主義者。剛才他就一直擔心地關注著周遭越來越深沉的暗藍色夜幕,眼見姐姐對這里是什么地方、他們目前的處境都忘了個一干二凈、越說越起勁的樣子,實在忍不下去了,使勁拍了一下琳達的肩膀。
「干什么嘛,好痛的?!?/p>
「琳達,你看,天.已.經(jīng).黑.了!」
「我又不瞎。」
雖然琳達懟了回去,但神色還是多了幾分擔憂。她重新眺望四周,察覺到黑夜已經(jīng)近在咫尺,抬手在胸前劃了個雅努斯的圣印。
「吶?!?/p>
她向豹頭男子低聲說道:
「天黑了。天.黑.了.哦!」
「確實?!?/p>
自稱古音的男子,許是姐弟習慣了他的發(fā)音,亦或是他干涸的嗓子得到了滋潤,雙方相比之前建立了更明確的對話。男子向四周眺望,目光仿佛射穿了籠罩在濃稠暗紫色夜幕中的、似乎蘊含著各種未知恐怖事物的詭異森林。
遍地叢生的雜草沙沙作響。風變大了,不知何處隨風刮來一股不祥的腥臭味。掛在叢林樹梢的吸血藤也在風中咻咻而鳴。草叢中的草蛇、以及某種更危險的存在,悄悄地用猩紅的目光四處窺視。
白天在陽光照耀下裝作溫順寧靜的森林,即將卸去偽裝露出原本的猙獰。
「然后呢,怎么了?」
古音問道。琳達出于失望和感到指望不上他,狠狠嘖了一聲。
「看來你還不知道這里是什么樣的地方??!這里已經(jīng)不是中原地界了哦。斯塔弗魯士堡正好座落在邊境和中原地區(qū)的交界線。戈爾帝國的控制力在邊境也是有名無實,即便是蒙古公國的黑騎士,單憑一支小隊也不敢深入路德森林。所以我們明知道這里是妖魔鬼怪的地盤,還是不得不逃了進來。再說一遍,天要黑了!這可不是在城里過夜,而是邊境!而且是森林里!除了蠻族,還有各種妖魔鬼怪,更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生物??!」(譯注:戈爾帝國有尤拉尼亞、庫姆、蒙古三大公國,分別由大公統(tǒng)治;而攻陷帕羅王國的,就是由布拉德大公率領的蒙古公國)
「琳達,我們還是生個火吧。」
雷姆斯許是又怕又冷,雙臂抱肩、牙齒打著架提議道。
琳達正打算甩他一句「不行」給否決掉,不過轉念一想,同意了。
「也只能這樣了。昨晚芭莎樹掩護了我們一晚上,可你個子太大了,也鉆不進去這樣的灌木叢啊。對哦——古音,難不成因為你是半妖魔,所以在邊境森林過夜對你來說不在話下?」
琳達有些惶恐地用豹頭男子所說的名字來稱呼對方。當口中第一次念出這個名字時,一股仿佛來自宇宙空間的戰(zhàn)栗,觸電般在四肢百骸內(nèi)沖刷而過!
(我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感應諸多征兆對琳達來說是得心應手之事,然而此時她對于解讀剛才那道戰(zhàn)栗的含義,卻莫名感到畏懼。察覺到弟弟正狐疑地端詳自己,她學著弟弟的樣子雙臂抱著肩膀,假裝剛才的戰(zhàn)栗是源于路德森林的寒氣。
豹頭男子對琳達的糾結毫無知覺。他舉起巨大的手掌,放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細細查看。
「受傷了?!?/p>
他小聲咕嚶著,只有琳達聽到了。
「這里也有刀傷。也就是說,我剛經(jīng)歷了一場戰(zhàn)斗。不過——這里看起來又像是鞭子留下的傷痕。邊境——斯塔弗魯士堡?路德森林——總覺得聽過這個地名......為什么我會在這里,實在搞不懂。說起來,最搞不懂的是這個——」
他抬手一邊摸著自己的豹子頭,一邊摸不著頭腦地咕咕嚶嚶:
「為什么我會戴著這種玩意?」
「你自己不知道?」
琳達驚訝地叫出聲來,隨即雙手捂嘴。
「你失憶了?」
「看來——是這樣的。」
多虧了具有一定精神感應能力,琳達和雷姆斯、尤其是琳達,稍微聽慣了之后就很容易理解古音說的話。但也只限他們姐弟倆罷了。豹人巨口中吐出的緩慢、含糊的發(fā)音,其他人如果耳朵稍不注意,聽起來只會覺得就是野獸的低吼和呻吟吧。
「我和——什么人戰(zhàn)斗過?」
「至少我親眼看到的時候,你把蒙古的大公手下一支黑騎士小隊給全滅了哦。」
琳達伸手指示著說道。豹頭人看向那邊,詫異地搖著頭說道:
「那是我干的?」
「是的,然后我們得救了哦?!?/p>
「琳達,快生火嘛!」
雷姆斯著急得催促道。琳達回過神來,想起自己一行人眼下的處境。
「沒錯。對了,我們得想辦法在這里撐一個晚上?!?/p>
「所有的妖怪都最喜歡血腥味?!?/p>
雷姆斯展示自己以前學過的知識:
「逗留在那些尸體附近是很危險的?!?/p>
「正好有一眼泉水呢?!?/p>
琳達思索道。
[我們背朝泉水生火,今晚守著火堆不要入睡。水妖不會主動上岸發(fā)動攻擊,而且火是雅努斯的護符,可守護人類免受萬惡侵襲。啊對了,我們還得牽三匹馬過來。明天天一亮,我們就騎馬離開路德森林?!?/p>
「你們——」
古音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問道:
「你們?yōu)槭裁磿磉@么危險的地方?」
「我們——-」
雷姆斯正欲回答,被姐姐打斷:(馳名大嘴巴雷姆斯首殺被阻擋)
「我們正在被蒙古的大公追殺?!?/p>
琳達只是這樣簡短地回答了一句,隨即站了起來。
「我們得快點離開了?!?/p>
「我是什么人?」
從豹頭人口中似乎無意識間淌出的低語,充斥著鮮明的苦惱。琳達一時忘了還急著趕路,回頭望去。
「我是什么人——古音?這是我的名字嗎?我和什么人戰(zhàn)斗過,為什么到了這座森林里?為什么被人戴上這種東西——是什么詛咒讓它無法被摘下來?我現(xiàn)在這幅樣子,連自己本來的臉到底長什么樣也毫無印象。我是在被仇人追殺,還是逃離了罪責或處刑?我生在哪里,劍術是跟學的,以前渡過了什么樣的人生?這些都完全想不起來。還有奧拉——奧拉?這個詞和古音——好像是我的名字,同樣帶給我強烈的親切感,而且剛才就一直不停的在我腦海里響起。奧拉——奧拉?那到底是什么東西——還是什么人的名字呢?到底有什么含義?我的故鄉(xiāng)、我的家、我的鎧甲、我的主君——都在哪里?我去什么地方才能在摯友的懷中安睡,在什么地方會作為通緝犯被人指指點點,甚至被人追殺?我什么都想不起來——!」
戰(zhàn)士用巨大的手掌抓著自己的豹頭,發(fā)狂般試圖撕扯下來。但是豹皮牢牢依附在他臉上紋絲不動。他抱著頭痛苦地蹲了下來。
善良的琳達內(nèi)心充滿了同情。她將手搭在戰(zhàn)士肩膀上,說著孩子氣的安慰話試圖緩解對方的痛苦。
「這一定是因為你累了,而且還在戰(zhàn)斗中受了傷?!?/p>
琳達用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道。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想起一切的。這張面具也一定能摘下來。我也會盡力幫你。現(xiàn)在我們先離開吧,這里不宜久留。等到了明天,一切都會更好的…………」
1卷1話2節(ji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