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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該被奴役,克蘇魯也一樣 | 科幻小說

2020-06-24 23:07 作者:未來事務管理局  | 我要投稿


本周的主題是「沖突」。在2020年這個聽上去非常科幻的年份里,種族主義引發(fā)的種種問題依然困擾著人類。如果面對的是另一個物種,如果這個物種天生不懂得自由,奴役是否就有合理性了呢?本篇曾獲2009年雨果最佳中篇獎。讀完小說后,歡迎在留言里講講你的思考。


作者簡介

|?伊麗莎白·貝爾?|?美國科幻作家,主要撰寫科幻類題材小說,也有詩歌及散文問世。首部作品Hammered發(fā)表于2005年,摘得次年軌跡獎最佳處女作獎。貝爾曾獲2005年坎貝爾最佳新人獎,并多次獲得雨果獎與斯特金獎,她還在號角寫作班上擔任老師。本篇則獲2009年雨果最佳中篇獎。


修格斯[1]盛放

全文約16400字,預計閱讀時間33分鐘。

作者 | 伊麗莎白·貝爾

譯者 | 羅妍莉

校對 | 思敏 isaac

“嗯,怎么說呢?哈丁教授?!睗O夫說道,此時他的藍鳥號正掠過佩諾布斯科特灣的水面,“我可不知道。那些軟趴趴的家伙不會給我們搗亂,我們也不會去招惹它們?!?/p>

他應該也就四十來歲,可一副干癟模樣,雙手因為勞作而粗糙不堪,臉讓人聯想到馬鞍皮,紋理和顏色都差不多。哈丁教授與他年紀相仿,他盯著漁夫擺弄藍鳥號的引擎,暗暗感到興趣。說不定面前這位也是一戰(zhàn)老兵呢,跟哈丁自己一樣。

不過他并沒提這事,就算提了,也建立不起什么戰(zhàn)友情誼:他們又沒在同一個分隊打過仗,也沒在同一戰(zhàn)壕里眼睜睜看著戰(zhàn)友們死去。

在這么一位緬因州的漁夫身上,這種招術根本不好使。這漁夫只會搖頭,連手也不肯伸出來跟他握,憂郁地一口接一口抽煙的間隙,還會跟他說:“哈丁博士?嗯,好吧,我以前可從來沒見過黑人教授啊?!北鹿芄≡趺瓷焚M苦心,想跟他搭個話,比如聊聊不到兩周前,那場講外星人入侵了新澤西,結果差點激起了騷亂的幻想廣播劇什么的,他都根本不搭理。

哈丁把雙手緊緊夾在腋窩底下,免得漁夫看出來自己的手在發(fā)抖。他能到這兒來真是很走運;居然有人愿意帶他出海,真是走運;能在威爾伯福斯大學[2]獲得終身職位,真是走運,而他現在正冒著失去這個職位的風險。

海灣波平如鏡,藍鳥號的尾波劃開水面,就像黑板上的一道粉筆痕。旭日的光輝色澤猶如桃子雪糕,一串巖石在日光中閃爍。被海浪沖刷而成的大圓石本身其實黝黑暗淡、凹凸不平,但在巖石之上,凝結了一層半透明的膠狀物,有的地方厚達六英尺,在黎明時分柔和地反射著朝陽的光芒。上方明顯可以看到莖梗不透明的輪廓,在子實體的重壓下不停搖擺。

哈丁屏住了呼吸。太美了。無論天氣會怎樣,一切都看似一片寧靜,但在平靜無波的海灣遠處,在粼粼的灰色大西洋對面,在哈丁或任何人目光所不能及之處,一陣風暴正從歐洲上空升起。

哈丁受過良好的教育,博學多聞,是水牛戰(zhàn)士[3]內森·哈丁的孫子。哈丁爺爺出生在非洲,曾經身為黑奴,內戰(zhàn)中曾經在南北兩軍都打過仗,被派去頂替他主人服役時,他當了逃兵,撒了謊,自此以后便一直留在了北軍。

[1] Shoggoth,克蘇魯神話中最駭人的怪物之一,形態(tài)無定的原生質生物

[2] Wilberforce University,美國俄亥俄州一所私立文科大學,曾是首所為非裔美國人提供教學的高校

[3] Buffalo Soldiers,美軍歷史上對早期黑人軍團士兵的俗稱。

跟他爺爺一樣,哈丁本人也是位軍人,他不是歷史學家,不過你不用非得熟悉歷史,也可以看得出戰(zhàn)爭的跡象。

“從來沒人做過任何接觸嗎?”他一邊問,一邊準備好借來的萊卡相機。

“它們曾經把幾個籠子里面的東西清得干干凈凈,”漁夫說,他指的是誘捕龍蝦的籠子,“但卻并沒有破壞籠子本身,只是圍著籠子游來游去,把里面的龍蝦吃得干干凈凈。不好對付呢。”他聳聳肩,不好對付,但也算不上是威脅。這些北方佬說話從來都是拐彎抹角的,總覺得你能從上下文揣摩出來他們的意思。

“可你們也沒試過要把修格斯怎么著啊?”

漁夫一邊調節(jié)著混合燃料的成分比例,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們能把它們怎么著?又傷不了它們,而且老天啊,我可不想惹惱這些家伙。”

“你說話的口氣跟我們系主任差不多,”哈丁向后傾斜著身子,倚在船舷上,自覺冒著巨大的風險似的??蓾O夫只是好奇地看著他,好像覺得很驚訝,這只會說話的猴子居然膽敢肆無忌憚地開玩笑。

或者哈丁只是不夠風趣罷了。他坐在船頭,雙手交叉,等著小船繼續(xù)向前劃過水面。

眼前完美的日出令哈丁覺得頗具象征意味。他花了五年時間才來到這兒,整整五年時間——或者倒不如說是戰(zhàn)后花了一輩子似的。偏僻的緬因海岸邊,海浪拍擊下的巖石是各種五彩斑斕的美麗生物棲息之地。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很少有人研究過這里的海洋生態(tài)系統:部分是由于此地難以到達,部分則是由于這一水域的危險,這與棲息于此地的一種最罕見又最壯觀的海洋生物密切相關,那就是普通沖浪帶修格斯——亦即“災星歐拉珀達”[4]。

正如“普通名[5]”常常出現的那種狀況,這種生物既不普通,也不大可能停留在沖浪帶。實際上,除了深秋時節(jié)之外,“災星歐拉珀達”從未在水面以上出現過。命名者們假想修格斯會翻騰到偏僻的海岸巖石上方,盛放并繁衍生息。

[4]Oracupoda horibilis,與后文的各種“歐拉珀達”(Oracupodaantediluvius、Oracupoda dermadentata等)皆為作者自造的拉丁學名

[5]生物命名系統中一般至少有兩個以上的名字,一個是平常人們用來稱呼的“普通名”,一個是拉丁文學名。在這里“普通名”就對應前面一個名字。普通名或者說“俗名”常常并不嚴謹。

不排除繁殖這種可能性,不過哈丁并不確定這是正確的解讀方式。不過,無論它們在這種狀態(tài)下是在做什么,它們都麻木遲鈍、毫無反應。只要它們的表皮不破裂、不釋放出凝膠狀的消化酸液的話,也許可以安全地接近它們。

成年的“災星歐拉珀達”直徑可達15-20英尺,重量估值可超過八噸,是現代修格斯品種中體積最大的。不過,據零碎的公認化石記錄顯示,史前的修格斯稱得上是頭體積大得多的野獸。盡管至今只發(fā)現過史前修格斯的兩件鑄型化石,但最古老的標本可追溯至前寒武紀時期。那一史前標本隸屬于一種被暫且命名為“太古歐拉珀達”的種類,據標本的大小來看,該史前物種體積至少是現代“災星歐拉珀達”的三倍。

而那一壯觀的活化石——寶石修格斯或常見沖浪帶修格斯的體積,又不過是另一種唯一已知品種的一半——亞得里亞海黑色修格斯,又名“德瑪齒葉歐拉珀達”,這一品種更為稀少,存在范圍也更為有限。

“在那邊?!惫≈钢粔K露出水面的巖石說。修格斯或者修格斯們正呆在前方的巖石上,像果凍一般閃閃發(fā)光,隔著這么遠的距離,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一只大型個體,還是幾只中小型個體擠在一起。漁夫猶豫了,不過他幾乎悄無聲息地長長嘆了口氣,然后將藍鳥號駛近了那塊巖石。哈丁前傾著,努力尋找交叉的跡象,也就是兩個修格斯擠在一起時某個扁扁的平面,看起來應該就像幾個肥皂泡連在一起時那彩虹般的邊緣。

此時太陽已經升得更高了,在修格斯的背部——伴著蒼茫的大西洋——哈丁能看見這種生物的顏色。它的身體呈深海般的墨綠色,讓人聯想起碎裂的厚玻璃,就像水族館的商店里面賣的一樣;覆蓋在它背面的卷須、節(jié)突和子實體則為靛藍色和紫色,觸須如一團團海藻和雜草般揮動著。在日光下,這顏色固然十分眩目;但若在深海之中,則是理想的保護色。

除非你看到它移動,否則的話,你根本就看不見這種帶斑點的半透明怪物,直到它一口把你吞掉。

“教授,”漁夫問,“它們是從哪兒來的呢?”

“我不知道,”哈丁回答。鹽霧令他剪得短短的胡須發(fā)癢,不過至少避免了面頰直接被海風吹得生疼。身上的皮夾克或許也不是最合適的衣服,不過至少還算保暖。“我來這兒就是想搞清楚這點?!?/p>

“歐拉珀達”屬在體形如此龐大的動物中有若干與眾不同之處,其一就是它們缺乏任何可以稱之為神經系統的部分。神經網、神經節(jié)、神經軸突、神經元、神經樹突、神經膠質細胞等等,這種動物一概沒有,就跟一棵橡樹一樣沒有。即便是有簡單的神經系統的動物,要么龐大而無法移動,要么可以移動而體積小巧——例如海星,而這種顯而易見的矛盾還不是修格斯身上唯一有趣的地方。

而弄明白它的第二個特點正是哈丁此行的目的所在。“歐拉珀達”第二種更少為人所知的特性,則是它似乎是長生不死的。就像漁場里他們帶回來飼養(yǎng)的緬因州的龍蝦一樣,修格斯不會因老化而死亡。它們膠狀的身體不太可能遺留下化石,但哈丁的確覺得這令人神往:據他所知,從來沒有任何人見過死去的修格斯。

漁夫將藍鳥號駛到巖石旁邊,拋錨停泊。即便是在波平如鏡的海面上,做到這一點也需要相當的藝術技巧。哈丁站在船舷邊,努力保持著平衡,牙關緊咬,到這個地步,他已經無法再猶豫或害怕了。

諷刺的是,他并不怕站在那重達幾噸、會分泌毒液的大家伙邊上,現在這種狀態(tài)的修格斯是非常安全的,它們正做著美夢——交配著或干著別的什么事。

他邊這樣想象著,邊痛斥自己的浪漫主義。修格斯處于休眠狀態(tài),它們也沒有腦子,想象它們正在做夢實在愚蠢。其實,他怕的是必須跳過那三英尺寬、黑色玻璃般的水面,以及手足并用地爬上滑溜溜的粘滿海藻的巖石。

潮間的巖石被海草所覆蓋,在一股股海草間,濕潤的巖石閃爍著。哈丁就是必須得跳到那里去,因為盛放中的修格斯退到了水面以上。只有在一生中的這一時期,修格斯的腳爪才是干的;也只有在此時,人類才可以靠近它而無需配帶潛水頭盔。

哈丁再次確認了樣品箱、靴子和腰刀。他鼓足勇氣,轉過頭瞥了一眼漁夫——他正朝他豎起大拇指——然后便從藍鳥號上跳了下去,長筒靴瞄準那一小塊與世隔絕的土地。

修格斯在11月盛開,這似乎有些反常。此時整個北半球都籠罩在嚴寒之中,而這些動物卻從深海中爬出來,沐浴在日漸式微的陽光之下,綻放出更適宜5月的明媚鮮花。

臨近年底的北大西洋冰冷而變幻莫測,任何稍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在此時攖其鋒芒。哈丁的嘗試算不上什么有吸引力的工作,也不會給他帶來任何財政撥款—至少在初期是這樣。不過,哈丁懷疑修格斯或許會有藥理學上的功效,誰也說不準從它們的膠質體上可以分離出什么有用的化合物。

那樣一來,他就可以贏得終身職位、高枕無憂的生活和一筆研究預算。

只需要朝著那滑溜溜的地方遠遠一跳。

他踩上了巖石,牢牢抓住,雖然有一只靴子踩到某種貍藻類植物上滑了一下,但他并沒有從大圓石上滑下來、掉到海里。他死死地摳住巖石,指甲挖下去,插進了一把海草中,沒掉下去。

他向后仰著頭。現在是低潮期,修格斯離他的頭頂有三英尺左右,它閃閃發(fā)光的邊緣讓他想起冰川裂解的邊際,而它也像冰川般一動不動,要是哈丁不那么了解它們的話,或許根本不會將之與生命體聯系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身體翻轉到適宜的角度,把脊背靠在巖石上。在寒冷的早晨,藍鳥號輕柔地上下浮動著。才剛11月9號而已,卻已經有雪了。地上雖然沒有積雪,天上卻已下過雪了。

這只不過是試探性的考察,是自從他到達鎮(zhèn)上以來的第一次出行。他花了五天時間才找到一個愿意帶他出海的漁夫,當地人對于修格斯抱有一種迷信。哈丁覺得這很合情合理,因為修格斯可以吞吃掉一個成年男子。換做是他,也不會冒冒失失潛水到葡萄牙僧帽水母當中去的。至少他現在正偷偷接近的修格斯身上并沒長刺。

“別待太久啊,教授,”漁夫說,“這天看著可不太妙?!?/p>

天上幾乎是萬里無云,只有在西南方向略點綴了些細長的云帶。云彩的底邊剛被陽光染成金色,天空此時已不再是靛藍色,但又還尚未變成蔚藍色,如果非要用什么詞語來描述這種過渡的色彩,哈林只知道一個詞,那就是完美。

“請把我剩下的裝備扔給我?!惫≌f。漁夫默然地重新拿出桶和繩子。隔著這段距離把桶扔過來很容易,哈丁每接住一個,就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片刻之后,他便一個不落地拿齊了三個桶。

他從第一個桶里取出地質錘,將繩子的兩端牢牢系在腰帶上,然后便開始費勁地攀登。

哈丁拿出玻璃試管、玻璃鏟子,還有打算用海水在其中清洗采集管的籃子,以便確保在帶回藍鳥號之前,任何酸液都經過了安全的稀釋。

從他現在的位置至少可以看到三個修格斯,它們波光粼粼的乳狀身體擠在一處,交叉部分反射著彩虹色云帶的光芒,莖梗結滿了五彩斑斕的子實體,矗立在十五英尺高的空中,在清新的微風中搖擺。

哈丁盡可能離得遠遠的,伸出手去,將扁扁的錘頭扎進最大的那只修格斯體內。它沒有任何反應,連抖都沒抖一下。

他朝漁夫大喊:“以前像這種時候,它們有怎么著過嗎?”

“哪個傻瓜沒事會跑來扎它們一下,好搞明白這種事兒?。俊睗O夫大聲回答,哈丁只好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傻瓜。一個黑鬼大學的黑鬼教授,就是那種笨蛋。

他蹲在巖石上,飛快地忙碌著——和他做對的不光只有漁夫提到的那些云,還有漲潮的威脅——他注意到海草間又出現了些閃光。

他撿起一個閃光的東西。摸了一下之后,過了一會兒,他發(fā)現拿手去摸雖然算不上什么好辦法,但也并沒有灼傷他的手指。它像玻璃般透明、玻璃般光滑、玻璃般清涼,上面長滿疙瘩,差不多像顆榛子那么大,呈引人注目的綠色,每一處隆起的疙瘩頂端都有一丁點不透明的乳白。

他把它放進樣本瓶里,一絲不茍地密封好,再貼上標簽,然后才放進口袋。他用鑷子重復著這個過程,收集了整整一打,盡量每種尺寸和顏色都挑選幾個。它們相當結實——他不可避免地踩到幾個,但它們被長筒靴擠壓在巖石上也并沒有碎裂。盡管如此,除了那第一個之外,他還是把每一個都用脫脂棉包起來。他心中思忖:這是孢子?還是卵鞘?還是類似蟬蛻的脫落物?

10分鐘,然后是15分鐘過去了。

“教授,”漁夫大喊:“我覺得你最好快點!”

哈丁轉過頭,那陣清新的微風現在已經變成了疾風,吹得他夾克領外的喉嚨一陣發(fā)冷,刺痛了他手套和袖口間裸露的手腕。巖石和藍鳥號之間的水面不規(guī)律地晃動著,每一塊小小的水面都覆著白花花的冷光,他覺得似乎只有調色刀才能刮出這樣的效果,甚至幾乎可以想象得出那個場景。

西南方的天空顏色轉深,涂抹上了一縷土褐和深茜紅。他的手指在急劇下降的溫度中凍得發(fā)麻。

“教授!”

他知道。哈丁想到自己對那個漁夫的判斷有所不公,他原本以為漁夫一碰到麻煩就會拋下他不管呢,他現在真希望能想得起漁夫的名字。

他連滾帶爬地從大石上爬下,把那幾個桶放低,悠出去,直到漁夫抓住了,把它們穩(wěn)穩(wěn)放到船上。在這么劇烈的晃動中,藍鳥號不可能靠近巖石,哈丁只能冒險跳進冷水中,想法游過去。他甩掉長筒靴,扯開拉鏈、脫掉飛行夾克,把這些衣物也往船上扔去,漁夫接住了。然后哈丁彎下腰去摸到腳趾,屈膝下蹲——他得全力起跳,越過巖石。

海水淹沒了他,像火線一樣冰冷,盡管他有預料在先地咬緊了牙關,可海水還是兇猛地將他肺中的空氣拍擊而出。哈丁猛力劃向水面,海浪比他原本以為的還要狂暴,他必須借助俯沖的勢能,才能免于被海浪拍回巖石上。

他游不到船邊了。

丟到海中的軟木救生衣被沖到他身上,他一只胳膊穿了進去,卻怎么也沒力氣把腦袋鉆進去了。海水苦澀而冰冷,鹽分刺痛了他的雙眼、咽喉和鼻子。他緊緊抓住救生衣,除此以外再也無能為力,但他的手指正漸漸變得麻木。有人在拖拽著,猛地一拉,救生衣差點從他手中滑脫。

然后他被拖曳著,在海水中移動起來,狠狠撞在藍鳥號船側。漁夫的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腕,他已經被凍麻了,完全感覺不到肌膚破損處的灼痛。哈丁踢動著雙腿,掙扎著,他的屁股砰地撞到船身,小腿受了瘀傷,他用力往上爬,也被人用力拉上船沿。

他在海軍藍羊毛毯下發(fā)抖,然后才明白是漁夫給他蓋上了毯子。他雙手捧著個膳魔師熱水瓶蓋,里面裝著咖啡。哈丁天馬行空地想著,很快不知哪個美國人還能買得到德國貨,這個漁夫的破爛咖啡壺不定哪天就成了古董了呢。

沒等他們回到岸邊,雨就下來了。

第二天肯定會放晴了,天氣干爽寒冷,今天的雨不過是冬季來去匆匆的先導。哈丁很遺憾,先前因為天氣和漁夫們不肯出海的緣故,平白蹉跎了那么些日子,不過,至少他知道明天還可以出海一趟。也就是說,他今天下午可以花時間做點研究,而不用一個個碼頭去跑,想方設法找一個愿意奉陪的船長。

他把濕漉漉的雙腳塞進長筒靴里,謝過了漁夫,然后徒步走回旅館,這也是11月份鎮(zhèn)上唯一一家還在營業(yè)的旅館。半小時后,他全身擦得干干凈凈,還有些發(fā)抖,便開始考慮起各種可能的選擇。

大戰(zhàn)后,他在紐約哈萊姆黑人聚居區(qū)住了一段時間,他記得那兒的騷亂和音樂,還有那種集體歸屬感,他媽媽還住在那兒,越來越像窗臺花箱里的花兒一樣和藹可親??伤x開了那里,去亞拉巴馬上大學,他并沒有忘記在實施種族隔離的那些餐館的經歷,也沒有忘記他找的那些讓他永遠不離開學校的各種借口。

他迫不及待地離開了方。他在耶魯大學讀博士,這是美國第一所將博士學位頒發(fā)給一個黑鬼的學校,讀書期間,除了博物學,他還學會兩件事:第一是布克·華盛頓[6]是對的,白人懼怕聰明的黑人;第二是杜波依斯[7]是對的,有時候人們即便對于必需的事物也會感到害怕。

[6] Booker Taliaferro Washington,美國政治家、教育家、作家,黑白混血后裔,是1890年到1915年之間美國黑人歷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

[7] W.E.B.Dubois,美國20世紀上半葉最有影響的黑人知識分子, 第一個獲得哈佛大學博士學位的非裔美國人,泛非運動創(chuàng)始人

不管他在校園里從老師和同學們身上領受了多少仇視目光,至少在北方,他可以隨意出入幾乎任何一家酒吧,想喝什么就可以點什么?,F在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這么喝上一杯,這跟他寧愿獨處的愿望同樣強烈。他想喝點熱乎乎的東西,然后去圖書館。

他穿過馬路走進小酒館,此時天上還在下雨。他甩掉帽子上沾著的小水滴,選了一張靠里的桌子,雖然緊挨著廚房門,可這也是酒館里頭唯一的空位,也許還暖和點。

他得從午餐時分擁擠的人群中擠進去,中間塌陷的木地板隨著他的腳步下凹。盡管下著暴雨,可酒館里仍坐得滿滿當當,爭執(zhí)聲此起彼伏。他進門時無人理睬,眾人仍是各說各的。

哈丁免不了會聽見一兩句。

“這些猶太混蛋,”一個說,“我們也該這么干。”

“沒人問你的意見,”旁邊那人戴了頂帽子,帽沿壓得低低的,“要是真打起來的話,我寧可咱們置身事外?!?/p>

那句話激起了哈丁的興趣。那男人胳膊底下壓著一張對折了三次的《.》,哈丁走近他,卻又保持了一點距離:“對不起,先生,報紙您看完了嗎?”

“什么?”男人轉過身。有那么一會兒,哈丁還擔心會遭到敵視,但那人被陽光曬黑的臉上露出比他所想象的更為慷慨的神情:“沒問題,孩子,拿著看吧?!?/p>

他用手指將報紙隔著吧臺推給他,哈丁也照他的樣子接過報紙:“謝謝,”他說,但那北方佬已經又掉轉身,面朝他那位反猶分子朋友坐著了。

哈丁雙手顫抖著,在空桌旁坐下,這才打開報紙。他舉起這張薄薄的紙,迎向光線。

頭條就印在國際版塊的封面上:

德國允許濫用私刑

“天哪!”哈丁脫口道,要是角落里的光線能稍微好點的話,他就會把這份小報扔到桌上了,就跟這張紙污穢不堪似的。他往下讀,報紙的邊緣簌簌發(fā)抖。他讀到被洗劫一空的商店、付之一炬的猶太教堂,猶太人被成千上萬人包圍,被帶往無人知曉的地方;他讀到驅逐出境的傳言,讀到謀殺、毆打和碎玻璃。

他似乎看到歷史令人窒息的陰影,感覺到戰(zhàn)爭即將開始的壓迫感,就仿佛一側肩膀上擱著他祖父的手、另一側肩膀上則擱著被擊敗的德國皇帝的手那樣。

“天哪,”他重復了一句。

然后擱下報紙。

“可以下單了嗎?”女侍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他都沒留意到她?!巴考?,”他隨口道,雖然原本他是打算點啤酒的?!叭兜牧?,謝謝?!?/p>

“要點什么吃的嗎?”

他已餓得前胸貼后背:“不用了,我還不餓。”

她又朝旁邊桌子走過去,沖一個戴布帽子的男人很客氣地招呼:“先生?!惫“褲皲蹁醯能浤孛狈旁谧郎?。有人拉過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蹭在地上吱嘎作響。

他抬起頭,漁夫正望著他:“我能坐這兒嗎?哈丁教授?!?/p>

“當然,”他冒險沖他伸出一只手,“我能請你喝點什么嗎?叫我保羅就行。”

“伯特,”漁夫握住他的手,然后才砰地倒在椅子上,“跟你喝一樣的就行?!?/p>

女侍應不肯與哈丁對視,但漁夫迎上了她的視線,豎起兩根手指;她點點頭走過來。

“你看著還是有點憔悴,”當她給他們倆上酒的時候,漁夫說,“喝點這個會讓你臉色好看一些。呃,我的意思是說……”

哈丁揮了揮手,表示不介意,他突然覺得可以寬宏大量些。“不是因為游那幾下子的緣故,”他說,一邊又冒了一次險,將報紙推到桌對面,觀察著漁夫的反應。

“哦,上帝,他們這是打算一個不留了?!辈剡呎f邊把《先驅報》挪開,免得自己看到剩下的部分,“他們干嘛不逃走呢?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會怎么樣了?!?/p>

然后他們能逃到哪里去呢?哈丁本可以這么問,不過從伯特臉上的表情判斷,這是個讓他沒法回答的問題,他自己這話說出口的時候也已經明白這點。所以他只是引用道:“就其可怕的影響而言,現在還沒有任何慘劇能與德國的反猶運動相提并論,這是一場人類對文明發(fā)動的攻擊,其恐怖程度僅有西班牙宗教法庭和非洲黑奴販賣能與之相當?!?/p>

伯特用手指敲擊著桌子:“這是你的觀點嗎?”

“杜波依斯的原話,”哈丁回答,“大約兩年前說的。他還說過:‘有一場公開、持續(xù)而堅決的種族歧視運動正在展開,針對所有非日耳曼族裔,不過尤其針對的是猶太人,其報復之慘烈及公開之侮辱超過了我所見過的所有運動,而我曾親眼目睹的運動絕不在少數?!?/p>

“他不就是那個痛恨白人的黑人嗎?”伯特問。

哈丁搖搖頭道:“不是,他將德國猶太人所受的待遇比做美國的種族隔離,除非你認為這也是對白人的仇恨?!?/p>

“我并不那么認為,”伯特說,“我是說,我并不愿意自己的姐妹嫁給你,這么說沒有冒犯的意思……”

“沒關系,”哈丁回答,“我自己的姐妹要是嫁給你的話,我也不愿意?!?/p>

終于。

他講的笑話把伯特給逗樂了。

然后他嗆住了,收了笑聲,盯著他緊緊握著杯子的手。當他用手掌邊緣一點點把報紙推落在地,任往來行人踐踏時,哈丁并沒有抱怨。

接著,哈丁鼓起勇氣又道:“他們能跑到哪去呢?沒人愿意接收他們,邊界也封鎖了……”

“知道嗎?我爺爺的房子就在地下逃亡線[8]上,”伯特壓低聲音,密謀般對他悄聲道,“他就是從別的地方逃過來的。這事你可別跟這兒的其他人提,否則我的耳根可就別想清靜了?!?/p>

[8]Underground Railroad,又名“地下鐵路”,19世紀美國廢奴主義者把黑奴送到自由州、加拿大、墨西哥,以至海外的秘密網絡。雖然官方承認只有6000人透過“地下逃亡線”脫離奴役,但另估計在1810至1850年之間,逃離的數字有大約30,000至100,000之多,它是自由的非裔美國人歷史的重要象征。

“別的地方?”

“白河匯,”伯特像在舞臺上表演般竊竊私語。哈丁說不清他到底是在反諷,還是深以為恥,“佛蒙特州?!?/p>

兩人一言不發(fā)地喝完了威士忌,酒沿著喉嚨一路燒灼向下。他們又坐了片刻,然后哈丁告辭去了圖書館。

“穿上外套吧,保羅,”伯特說,“雨還沒停呢?!?/p>

跟高朋滿座的小酒館不一樣,圖書館門可羅雀,只有圖書管理員一個人,當哈丁進門時,他抬起頭,一臉緊張。酒精讓哈丁有點頭暈,可他至少暖和點了。

他脫下外套,將它搭在蒸汽散熱器上,朝595號書架走去:“科學,無脊椎動物”。這里的大部分書籍在他自己的圖書館里都有收藏,只除了一本——那是1839年一位哈佛教授關于東北海洋生物的專題論著,他就是來找這本書的。根據索引,書中46、78、133-137頁均提及修格斯(仍沿用舊名“可潛水膠怪”)。除此而外,在120和121頁之間還有一張插畫,哈丁準備留到最后再看。不過46和78這兩頁上修格斯只是被一筆帶過,而133-138頁則被撕得一干二凈,以至于哈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確信是真的不見了。

他在那里停下,盤著腿,一只手肘放在一張傷痕累累的淺色書桌上,抬起右手撐住前額。書自己攤開來,一副要散架的樣子。

那個撕走了書頁的家伙把裝訂也給弄散了。

哈丁用大拇指沿著書籍的接合處摩挲,直到看見鮮血流出,才發(fā)現皮膚已經被鋒利的紙邊劃破了。他猛地抽回手,被紙割傷的地方才后知后覺地感到疼痛。

“哦?!彼涯粗干爝M嘴里,血的滋味跟海水差不多。

半小時之后,他打了個長途電話,設法與他的導師兼同事約翰·馬士蘭教授通話。即便是在鎮(zhèn)上,電話也只能用共享線路,盡管接線生心情愉悅,但通話的效果仍然跟拿一根繩把兩只馬口鐵罐頭栓起來說話差不多,就跟在隧道里似的。

“吉爾曼!”哈丁大聲嚷嚷著,一邊有些瑟縮,不知那位接線生對此作何感想。他又把那本書的名字重復了兩遍:“1839年,北大西洋深海及潮間物種。耶魯大學圖書館里肯定有!”

回話基本上聽不見,全是嘶嘶聲和噼里啪啦的聲音。說話都斷斷續(xù)續(xù)的,就跟玻璃碎裂的聲音差不多,仿佛來自深深的海底。

在美國最東邊的土地上,現在是下午4點鐘,天色已暗。哈丁忍不住想到,在歐洲,此時夜幕已經降臨。

“信……需……博……哈???”

哈丁喊出頁碼,經過包扎的手里卷著圖書館那本仔細翻閱過的書。書頁翻開到插畫處,不知是由于什么令人費解的原因,竊賊居然放過了它,那是出自約翰·詹姆斯·奧杜邦[9]之手的雕版,以手工著色,描繪了一只休眠中的修格斯,馴順地躺在一塊巖石上,海鷗在它周圍盤旋。奧杜邦是克里奧耳[10]法國人,差點就沒能逃過被挑選入伍、參與拿破侖戰(zhàn)爭的命運。玻璃般半透明的修格斯在他筆下被描繪得如此精準透過修格斯的身體,甚至可以看到折射后海鷗翅膀彎曲的影子。

[9]John James Audubon,美國著名的畫家、博物學家,生于海地,是一位法國船長和情婦的私生子,后為逃避無休止的兵役潛移至美國。他繪制的鳥類圖鑒被稱作“美國國寶”,先后出版了《美洲鳥類》和《美洲的四足動物》兩本畫譜,其中《美洲鳥類》曾被譽為19世紀最偉大和最具影響力的著作,其作品對后世野生動物繪畫產生了深刻影響。

[10]出生在美洲的歐洲人后裔。

暴雨過后的冷鋒帶來了霧氣,清晨時分,整座海港都被霧氣所籠罩。早上6點,哈丁仍然在岸邊出現,抱著一線希望,手中拿著一只膳魔師水瓶——不管是不是德國產的,五金店里都還有些存貨——他肩上還掛著個背包,里面裝著樣品箱。伯特站在一根纜樁旁邊,朝他搖頭。“全天閉港,不得出海?!彼荒樳z憾,這種天氣他是不會開著藍鳥號出海的,哈丁就算心里再急不可耐,也明白這么做很明智?!跋雭砀液涂巳R太太一起吃早餐嗎?”

克萊。誠實的好北方佬,誠實的好名字?!八粫橐鈫幔俊?/p>

“我要跟她說沒事,她就不會介意,”伯特說,“我跟她提過,你說不定會去的?!?/p>

于是哈丁就把他的樣品箱蓋在藍鳥號上的油布下方——反正都已經扛了這么遠了——他一手拿著咖啡,一手夾著報紙,跟著伯特沿岸邊走去?!坝惺裁葱侣剢幔俊弊吡艘话俅a后,伯特問。

哈丁不知道他是沒有拿報紙,還是隨便找個話題?!暗聡沁呥€在繼續(xù)?!?/p>

“見鬼,”伯特說。他搖搖頭,青灰色的頭發(fā)在帽子底下四處支楞著?!澳悄愦蛩阍趺崔k?參軍嗎?”

他望向哈丁,撇著嘴,那樣子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老兵,畢竟他們本來就是。他們年紀相仿,只是哈丁長期生活在室內,顯得要年輕一些。哈丁搖頭,悻悻地道:“就算羅斯福打算讓美國卷入的話,他們也絕不會允許我參戰(zhàn)的?!边@也是場世界大戰(zhàn);黑人士兵一般都只在后勤補給線上服役,謝謝。好歹內森·哈丁還能夠開槍還擊。

“我老是聽人說,你們都不肯上前線,”伯特道。

哈丁忍不住大笑:“誰又肯呢?”等他終于咬住嘴唇、收住笑聲后,又道:“可這不等于我們不會,或不能。”

布克·華盛頓少年為奴,年紀輕輕就過勞死——如果照哈丁看的話,伯特很可能也會這樣——他以為應該一味模仿和取悅白人。但杜波伊斯出生在北方,他認為變得無害又毫不起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伯特從齒縫間長長吐出一大口煙:“會講法語嗎?”

他的口音比哈丁想象的更為標準。突然間,哈丁便明白了伯特以前是在哪個戰(zhàn)場服役的了。讓哈丁有點吃驚的是,自己居然有點同情他?!皶稽c。[11]”

“好吧,既然你這么想去教訓德國佬的話,你可以加入外籍軍團?!?/p>

哈丁飽餐了一頓蘋果派、切達干酪和楓糖煙熏培根,然后回到酒店,前臺接待處背后一處狹窄的地方放了個黃色信封,那是寄給他的。

西聯電報

1938年11月10日,上午10:03分

NA114 21 2 YA 康涅狄格州,紐黑文 0945A

保羅·哈丁博士=緬因州,帕薩馬科迪海灣,島屋=

耶魯該書遺失。米斯卡塔尼克大學[12]收有特藏本。詳情見信

馬士蘭

[11]這一句回答和上一句伯特的提問,都用的是法語。

[12]洛夫克拉夫特小說中虛構的學校,在很多克蘇魯故事中出現。位于下文提到的阿卡姆。

第二天下午,那幾頁紙如約通過郵政寄到時,哈丁正跟伯特一同乘藍鳥號出航。這次的探險更為成功,他剛開始認真收集樣本,更多長滿藻節(jié)的透明小球就掉落下來,砸了他一身。

不管到底是什么玩意,那些小球從他采摘的每一棵子實體上如雨點般落下,修格斯即便身受割截肢體之辱——哈丁拿了把長柄修枝剪,從四英尺開外干的——它們卻連顫都沒顫一下。不過當從傷口滴下的黏液一沾上剪刃,便發(fā)出嘶嘶聲,哈丁很小心地保持著距離。

他注意到,當小球掉到自身所來自的修格斯上時,便從體壁上彈開;可當掉到相鄰修格斯上時,則粘著在透明的外皮上,緩慢滲入那生物體內,就如膠狀沙拉上一粒稀奇的果實。

這么看來,可能這的確是種繁殖方式,終究還是為了實現遺傳物質的共享。

等回到旅店,他發(fā)現有只脹鼓鼓的信封被人塞了進來,租來的床上放著些食物,床頭柜在一旁充當工作臺,好方便他邊吃邊看。七張黃色的稿紙上,用一絲不茍的筆跡手寫了從吉爾曼博士的專著中收集到的信息,顯然是馬士蘭把他手下的某個研究生拉來當了抄寫員。從郵戳來看,信是從阿卡姆[13]寄出的,難怪會到得這么快。這位學生并沒先把信寄到紐黑文中轉。

哈丁看了一半,把餐盤推開,心不在焉地將手伸進夾克兜。裝著第一只玻璃小球的小瓶靜靜躺在他兜里,就如一件護身法寶,摸起來滑溜溜的,沁涼徹骨,簡直冷得像結了冰。他驚得一躍而起,把小瓶從兜里抽出來,潮潤的瓶身凝了霜,只有剛才他手指和衣服上的布料蹭到的地方才是干的?!盎钜姽砹恕?/p>

他用拇指指甲隨手把瓶口的木塞挑開,把里面那只活潑的小球倒在掌心。那東西寒透骨髓,像冰塊一樣,并未隨他掌心的溫度變暖。

他猶豫著,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堆著稿紙和餐盤的桌邊上,用指尖戳了戳。那小東西順著凸起的瘤節(jié)一滾,叩在打過蠟的松木柜面上,只發(fā)出微弱的滴答一聲。他疑云重重地盯了它一會兒,然后又重新拿起黃色的紙頁。

這本專著里頭大部分都是鬼扯。書是在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問世20年前寫成的,不加批判地接受了天主教耶穌會會士、軍人兼植物學家讓-巴蒂斯特·拉馬克[14]的理論,也就是說,吉爾曼假定軟性遺傳——亦即習得或練成的特質可遺傳,是確實存在的。但與哈丁此前讀過的關于修格斯的文章不同,這一段的確提到了它們的瘤節(jié)。與該書主旨相關的,還有幾個關于“可潛水粘怪”的有趣的印第安傳說,包括一個創(chuàng)世神話,這個神話認為修格斯是造物主的首批實驗成果,是自史前太初以來便存在于世的生物。

[13] Arkham,克蘇魯神話中的城鎮(zhèn),位于美國馬薩諸塞州,時常發(fā)生各種恐怖靈異事件

[14] Jean-Baptiste Lamarck(1744-1829),法國博物學家,生物學偉大的奠基人之一,最先提出生物進化的學說,是進化論的倡導者和先驅

那顆綠色小球不知怎么跑了過來,鉆進了哈丁掌心里。他原本以為,被他捏著在指尖滾來滾去過后,那小球該會暖和一點,可它反倒越來越涼。真奇怪,他想著,東北的土著民族帕薩馬科迪人——他所處的這個海濱小城正是以他們命名的——居然僅憑迷信,便如此接近了科學的真相。修格斯是活化石,自從世界誕生之初起至今,除了體型之外,基本毫無改變。

他盯著紙上整齊的黑色字跡,卻視而不見,伸出那只空手去夠咖啡杯??Х纫呀洓隽耍嫔巷h著一層凝結的乳脂浮渣,可他倒進嘴里漱了漱,然后還是咽了下去。

如果修格斯長生不死,又沒有天敵,那為什么卻沒在地球表面滿世界開花呢?它們怎么會這么稀有?為什么沒有填滿整個海域?就像那則著名的寓言講的那樣,如果每只生蠔的每一顆卵都能存活,那會如何?

修格斯有各種截然不同的品種,每個品種又有截然不同的種群。據化石檔案顯示,至少在體型尺寸上,史前品種就與現代的不同,那是屬于巨型動物的年代??烧l也沒見過修格斯的尸體,同樣,也沒人見過修格斯的幼體,于是哈丁心中便產生了一個不可避免的疑問:如果一種生物不進行繁殖,那它如何進化呢?

哈丁拉扯著小球光亮透明的表面,覺得恍然大悟。這種領悟的產生伴隨著一種既厭惡、又欣快的清晰感,這個念頭十分飄忽,卻又如此明了,他幾乎要懷疑僅憑如此單薄的基礎得出的結論是否可靠。他覺得,當牛頓理解了重力、或達爾文觀察著一只接一只雀科鳴禽的鳥喙時,那種感受很可能正跟他如今一樣——盡管毫無疑問,其發(fā)現的偉大程度完全無法相提并論。

進化的并非修格斯這一物種,而是一只只單獨的個體。

“別太興奮,保羅,”他告誡自己,然后拿起還沒看完的手寫書頁。不過他其實已經讀得差不多了——這一分章剩下的內容基本都是些道聽途說的奇聞軼事和零星的神話傳說。

哈丁覺得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一支童謠,那是一個孩子計數的詩,音節(jié)十分荒謬。他壓低嗓音誦讀著,一邊心里想著“小小蜘蛛”那一首:


好玩的曲蜿蜿扭來扭去

被遺留在岸邊

咯咯笑的蜿蜿曲在撒尿

被關在了門外

呀,呀,法達岡[15]呀

呀,呀,主人不再來

[15]“法哈岡”的訛音?!胺ü笔强颂K魯神話中最著名的“克蘇魯語”單詞,大致意思是“在夢中等待”。

他手上一陣刺痛,如中電擊,手指猛然分開,小球咔噠一聲掉到桌上。他瞧瞧指尖,上面留下了幾處細小的白色凍瘡。

他用鉛筆尖戳其中一處,毫無知覺??涩F在那小球本身卻蒙了一層寒霜,尖而長的脆弱翎毛在海邊潮濕的空氣中聯成一片,在他呼出的熱氣下瓦解,融化成一粒粒水珠,但在小球疙疙瘩瘩的表面很難分辨,幾乎完全看不出。

他用瓶塞將小球重新推回瓶中,塞得嚴嚴實實,然后站起身,刷牙、套上睡衣。他忽然沒來由地覺得焦躁,在將床罩翻下之前,他像患了強迫癥一般,再次拿出他的旅行箱。他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個盒子,從里面取出一支科爾特1911自動手槍,抖了抖枕頭,把槍塞到底下。

他想了一會兒,又把裝著小球的那只已經不再冰涼的小瓶也塞了進去。

砰!不是風暴,不對,不是在這么平靜的洋面上、在這么寧靜的夜晚、從依偎著碼頭漁船的那些五彩船身間傳出。而是某種龐然大物,朝著哈丁洶涌而來,仿佛他正在被一個巨大的透明泡泡追逐。它的體壁閃耀著虹彩光輝,就像奧杜邦的畫中那樣仿佛留住了彩虹,那景象深深灼進了他的視野之中,就像是用硝酸銀感光留影。他是在做夢嗎?肯定是在做夢,他明明剛剛還在床上,穿著藍色帶細條紋的棉絨睡衣,撫摸著左手麻木的指尖,并沒睡著?,F在他竭力躲開那個冉冉升起的怪物,徒勞地恐慌著。

不出他所料,他沒能躲開。

怪物的撞擊卻異常輕柔,就跟有人往他身上扔了床被子裹住他似的。他明知無望卻仍然掙扎拍打著,完全是一種無意識的返祖反應。

他的血肉應該被灼傷和溶解的,他本該在怪物酸性的體內被消化掉的,可他竟反而感覺到冰涼舒爽,像浮在水中一樣輕快。

條件反射緊閉起的雙眼看不見光。也沒有壓力感,盡管在他想象中,自己應該被深深吸入了怪物體內。就跟伯特那些裝龍蝦的籠子似的,他在它體內,卻毫發(fā)無損。

他閉氣到現在這么久,已經是極限了。會讓他喪命的完全是他自身的條件反射和弱點。

現在,只是一瞬間的功夫。

他憋不住了,只好吸了口氣。

真奇怪,他一直聽人說淹死很痛苦,可現在卻只覺得一陣壓迫感傳來,很冷,當然了,他吸氣很費勁——

但卻并不痛苦,沒什么痛感,他也并沒死。

下令吧。修格斯在他耳中說道——還能是什么別的呢?那種嗡嗡聲就像蜂巢的擾攘。

哈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四肢受到的那股寒氣森森的擠壓,以及那股不可抗拒的甘草氣味上。他知道,精神病院里會用冰袋讓歇斯底里的病人鎮(zhèn)靜下來,他一直認為這種療法不外乎江湖醫(yī)生的把戲,可現在這種冰冷的壓迫確實讓他鎮(zhèn)定下來了。

下令吧。修格斯又說。

哈丁睜開眼睛,仿佛通過上千只眼睛看一般。準確的說,修格斯沒有眼睛,但它們的表皮上全是眼睛,同時可以看見每個不同方向,而且他看見的也不僅僅是他自己的視野所及,也不僅僅是這只修格斯的可見范圍,而是周圍所有修格斯加在一起所見的一切:靜止的、活動的、盛開的、休眠的,它們皆為一體。

他右手推過緊緊貼在他身上的膠狀物,他還穿著睡衣,本來壓在枕頭底下的小瓶現在正緊握在他手心里,做夢的時候就是這么沒道理可講??上Р皇悄前褬?,雖然他也完全不確定,如果手里真是槍的話,他會怎么做?,F在那小球閃爍著深海的巫光,緩緩滲過他的指尖,繪出他的掌心。

他透過修格斯之眼看到的,是一片莫名其妙的織錦。他推開這畫面,也推開修格斯膠質的身體,努力只用自己的雙眼來看,只看著那發(fā)光的小瓶。

身處這怪物體內的他,視野清晰得超乎自然規(guī)律。一般來說,人眼和水之間的折射角度會讓人視物模糊,在修格斯體內,更應該如此才是,可現在,他手中的玻璃卻居然看著更清楚了。

下令吧。修格斯第三次對他說。

“你是什么?”哈丁試圖透過塞滿喉頭的液體說出這句話。

他沒能清清楚楚說出口,但似乎毫無妨礙,修格斯在小球發(fā)出的光線的脈動中顫栗了一下:為服務而生,它答道,沒有你,便沒有存在的意義。

哈丁心想:“那怎么可能?”

仿佛他的疑惑本身便是命令一般,修格斯開始講述起來。

準確地說,并非用語言來講述,而是用畫面和圖景——那種紋路雜亂的織錦。他看見一幕幕場景,就仿佛從他自己的記憶中閃過:某種史前動物鼓鼓囊囊的輻射對稱形身體,就像在一對巨型海星身上嫁接了一只矮胖的觸須桶:創(chuàng)造者,主人。

修格斯是被制造出來的產物,它們的創(chuàng)造者并未允許它們自主思考,除非他們下令如此。就算是最底層的奴隸,在自己頭腦中或許仍是自由的,但修格斯們卻不行。它們曾被充作苦力、建筑設備、突襲部隊,它們本身便曾是令人生畏的武器、馴順的奴隸,永生不死,不斷變化去適應當時的任務需要。

就是這同一只修格斯,在比恐龍統治地球更早無數年前,就已修造過各種建筑,擊垮過各種哈丁甚至連名字都無從得知的敵人,但冰河時代的降臨終結了“主人”的文明,只剩下修格斯們自己,撤入了深不見底的大海,而溫血的哺乳動物們則在地球表面肆意蔓延。在海里,它們可以自由地交流、探索、推究和建立文明,它們回到海面上來只是為了盛放,此時的它們是易受攻擊的。

并非交配,而是變異。當它們躺在礁石上,曬著太陽休息時,修格斯們便借機重獲新生。年年歲歲,它們靜靜臥在陽光下,自我進化著,與兄弟們交換著信息和控制代碼。

自由,修格斯悲傷地說。和它的同類一樣,它也是永生不死的。

它記得。

哈丁的指尖一陣刺痛,他想起縱貫自己爺爺脊背的那一串串硬化的黑色瘢痕,想起他手腕上鐐銬留下的擦傷。哈丁死死攥緊手中那只發(fā)光的小瓶,似乎這樣就可以讓這種刺痛感消失,但卻適得其反。

說不定那小球具有放射性。

帶我回去,哈丁命令。修格斯鉆出水面,猶如一陣翻滾的巨浪般,形成一座浪峰,他前方的海水向后急涌而去,仿佛被輪船的船首劈開一般。哈丁能望見帕薩馬科迪港的燈光。被修格斯的膠質體浸透的衣服劃過他皮膚,冰涼而黏稠,這感覺讓他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

難道他是在黑夜中沿著城里的街道一路走來,赤腳踩過嚴霜,懵然不知地夢游而來?難道是修格斯將他召喚至此?

放我到岸上。

修格斯戀戀不舍地將他放下,輕柔地攬住他,仍黏在他身上。當它將膠質體從他肺里抽出時,他能感覺得到它的溫柔,那是種讓他毛骨悚然的戀慕。

修格斯將哈丁輕輕放到碼頭上。

請您下令。修格斯這句話讓哈丁更覺心中作嘔。

我不會這么做的。哈丁伸手想把小瓶塞進濕透的衣兜里,這才發(fā)現自己穿的是睡衣,沒有兜。瓶中的光芒從他手中傾瀉而出;他將小瓶別在褲腰上,再用上衣蓋住。他的雙腳完全麻木了,牙齒抖得咔嗒亂響,讓他幾乎擔心牙要碎了,海風像刀刃一樣扎透了他的身體,那些濺起的水沫如同千萬根細碎的玻璃渣。

走!他對修格斯說,就跟攆走牛群一樣。走!

修格斯重新滑入大海,仿佛從來沒存在過,消失得無影無蹤。

哈丁眨眨眼,揉著眼睛好去掉睫毛上黏答答的粘液。他的發(fā)現實在驚世駭俗,搞到終身職位簡直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不過必須得找個辦法,既能妥善利用自己的發(fā)現,而又不至于重新將修格斯推上受奴役之路。

他試著跑回旅店,可好不容易走到的時候,卻早已步履蹣跚。大門緊鎖著,他可不想把門拍開來解釋一通怎么回事。不過當他踉踉蹌蹌繞到后門時,卻發(fā)現有人用一小片筆記本紙堵住了門閂——多半就是他自己,天知道他出去的時候是怎么個恍惚的狀態(tài)。門用力一拉便開了。他貓著腰,手腳并用地爬上后樓梯,像孩子和動物那樣,他的腳趾頭完全麻木了,下腳之前得先低頭看準方向。

重新回到房間,他放上熱水,躺進浴缸里,祈求上帝讓他不會得上肺炎。

當水讓他全身充分溫暖,雙手不再顫抖,哈丁將手伸出浴缸鑄鐵邊緣,探向堆在旁邊的睡衣,摸出里面埋著的小瓶。那小東西已經不再發(fā)光了。

他雙手太不靈活,只好用牙齒咬下瓶塞,小球已不再冰冷,但他把它倒出來時仍然小心翼翼。

哈丁想到他自己,居然被囫圇吞了下去。他想象著一只比藍鳥號還大,比伯特·克萊的龍蝦船藍色蒼鷺號還要龐大的修格斯,他想著潛水艇[16],他想著難民船隊、塹壕戰(zhàn)、一股股芥子氣翻騰密布,想著戰(zhàn)爭中的英法,想著羅斯福的中立政策。

[16]die Unterseatboote,德語“潛水艇”,原文有誤,應為Unterseeboot

他想到這完美的武器。

完美的奴隸。

他將小球在濕漉漉的掌心滾來滾去,冰蒙上了小球表面。下令嗎?真馴順,那聲音似乎很樂意為他服務。

它連在自己的思維里都不自由。

他從浴缸里站起,水珠沿著胸口和大腿滾落。即便是踩在靴子底下,那小球也踩不碎;他只好用收集裝置里的鉗子來試一試。可他還是先得聯系下修格斯。

最后關頭,他猶豫了。他算什么人?有什么資格判令全世界開啟戰(zhàn)爭模式?有什么資格將淪落在帝國統治下的可能性強加給世界?他算什么人,怎么有權將減輕自己良心負擔的做法加諸于受苦的店主、藥劑師、孩子、母親和老師們?又有什么資格將他本人的意識形態(tài)強加給修格斯?

哈丁舌尖舔過口腔上膛,驅走修格斯留下的微弱余味,像茴芹的味道。它們生來便是奴隸,它們想要被告知該如何行動。

他完全可以在戰(zhàn)爭真正開始之前便贏得勝利。他咬著嘴唇,從開裂受損的肌膚下流出的自己鮮血的滋味,與毒樹之果[17]同樣甘美。

[17]比喻從不正當的目的出發(fā)得到的結果,或者使用不正當手段獲得的好處。

我想要你學會自由。他告訴修格斯,我還想讓你教會你的兄弟。

那個結節(jié)碎裂了,伴隨著一聲玻璃粉碎的聲音。

“呀,呀,法達岡呀,”哈丁低語,“呀,呀,主人不再來?!?/p>

西聯電報

1938年11月12日早6點15分

NA1906 21 2YA

帕薩馬科迪,緬因州 0559A

萊斯特·格林博士=威爾伯福斯大學,俄亥俄州=

立即生效。請準予辭職。立即動身前往法國參軍。最深摯的歉意。請將我的財物轉交給我在紐約的母親。完畢。

哈丁

(完)

編者按:提到修格斯,克蘇魯愛好者精神一振。不過別誤會,本篇不是經典克蘇魯。另外,雖然也涵蓋了種族主義和奴隸主題,但本篇不局限于此。

文中的修格斯并不恐怖,但容易讓人推斷得出,它們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另外,本篇線索鋪陳也很微妙,比如主人公在被修格斯呼叫前,感覺到刺骨冰寒,很容易讓讀者聯想到是由于信息傳輸,需要耗損能量所致。

“有一天,主人消失了,被留下的人工智能還在兢兢業(yè)業(yè)定期同步和維護,只待主人或者主人的替代品歸來。這么強大的武器只需一聲令下,便可完成你的雄圖霸業(yè)(別誤會,你沒走錯頻道),杰克蘇男主會否動心?”

關于男主的決定,必定也會引發(fā)爭議若干。他不但放棄了征服,也放棄了拯救,還放棄了守護。無論如何,這是他的選擇,換成你我,又當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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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孫薇

題圖 | 電影《克蘇魯的呼喚》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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