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到底好不好,看了的都知道

作者/Dear Cosmos
編輯/思考姬
“……前所未有的寫實”
在2021年接近尾聲的蕭條檔期中,驚現(xiàn)了這樣一匹黑馬:它在預告發(fā)出時并不被人看好,但憑借著大規(guī)模的點映宣傳和本身過硬的質(zhì)量,這部一度因為疫情撤檔的國產(chǎn)動畫電影終于等到了屬于自己的登場時間,似乎和片中的主角團一樣完成了一次逆襲。

這就是動畫電影《雄獅少年》,它值得在中國動畫電影史上留下屬于它的一筆。
現(xiàn)實主義的定調(diào)與煙火氣息
在正式進入電影之前,我們還是不得不談一談引發(fā)了很大爭議的影片人設畫風問題。?主角團三人的人設畫風,確實并不一定為所有人接受,但也不存在全片所有人物都是這個模板的情況。那么為什么要將三位主人公塑造成這樣呢??



?其實這是影片的一個戲劇設計,三位主人公阿娟、阿貓、阿狗本身就是受人瞧不起的歪瓜裂棗“廢柴人設”,不止觀眾嫌棄他們,在電影中他們也受盡冷眼,但是他們將這些冷嘲熱諷都化作了努力向上奮斗的動力,最終用閃耀的結(jié)局回應了所有曾看低他們的人。?
讓真正的不受待見的小人物成為影片刻畫的主角,正是導演一次現(xiàn)實主義定調(diào)的大膽嘗試。導演孫海鵬也在回應爭議的視頻中表了態(tài),他認為這只是一個卡通化程度(美型程度)的問題,他希望動畫的審美能夠變得更多元。?
這是一次對審美同質(zhì)化的反抗,孫導表示在設計上就是要拿掉濾鏡、回到現(xiàn)實,這也是與整個影片的基調(diào)相符的?!霸谖铱磥韯赢嬍怯袩o限種可能性的”,孫導在一次路演中這樣說,“我們的技術(shù)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很高的水平,所以我想動畫不只是能表現(xiàn)奇幻的幻想故事,我們也能嘗試著做一個地的、真實的故事”。?

影片背景設定在2005年的廣東農(nóng)村,開場便是一個極富地域色彩和生活氣息的長鏡頭,鄉(xiāng)村的田埂、市井的魚市、低平的瓦房,幾乎能喚起每一個觀眾心中兒時家鄉(xiāng)的記憶,而這正是近十年來國產(chǎn)動畫電影所缺少的東西。?
整個制作團隊在背景構(gòu)建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一開始到鄉(xiāng)間采風回來建模,發(fā)現(xiàn)場景很美但就是缺少人氣兒,“更像是一個公園”,于是便又去采風再來建模,往復折騰了將近一年,這才有了令人滿意的、十分親切的生活化場景。此外,在現(xiàn)實題材之下,看得出本片在美術(shù)的多個技術(shù)層面,也用心做了相應的電影攝影的適配與調(diào)整,畫面渲染十分出彩。
五條人、九連真人等具有濃厚地方風格的樂隊歌曲,主角團里的廣普口音,都在不斷為這部電影打造“接地氣”的形象。?

影片講述了在廣東農(nóng)村的留守少年阿娟,為了參加舞獅比賽,和好友阿貓、阿狗在退役獅王咸魚強的帶領(lǐng)下,刻苦訓練,克服重重困難,最終在舞獅大賽上大放異彩的故事。
聽上去,這好像是一個已經(jīng)被講爛了的熱血故事套了一層獅子皮又來賣票圈錢了而已。?
影片的前30分鐘(第一幕)或許驗證了這個猜想,但是繼續(xù)看下去我們就能發(fā)現(xiàn),《雄獅少年》與眾不同的可貴之處,在于在此后,它將這個爛俗的熱血故事講出了頗為罕見的深刻內(nèi)涵。
*以下內(nèi)容嚴重劇透,請酌情觀看。
現(xiàn)實環(huán)境對熱血橋段的反題
2005年,進入新世紀的中國延續(xù)著經(jīng)濟騰飛的奇跡,而在這經(jīng)濟奇跡之下,則是越來越多的青壯年勞動力選擇進城務工的現(xiàn)實,他們在鄉(xiāng)間留下了大批的留守兒童,而主人公阿娟正是其中一個。?
從小體質(zhì)欠佳的他被取了一個女孩名,父母常年在廣州務工,過年時也只能在電話里問候。擁有大把時間的阿娟對村鎮(zhèn)里的舞獅隊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但他卻因為身體瘦弱總是被欺負霸凌,自認是一只病貓,沒有成為雄獅的資格。?

然而,一名少女的出現(xiàn)給他的人生帶來了巨變,她是當年舞獅比賽的冠軍,而她的名字正好也叫阿娟,與她相遇的緣分讓少年產(chǎn)生了蛻變的決心,而少女也給了他一個獅頭作為許諾之物。?
為了參加比賽,阿娟找到了游手好閑、瘦猴似的阿貓,和打工中斷、身材肥碩的阿狗,三人組成一支隊伍,又尋訪各處終于找到了一位肯教他們的師父,一場咸魚翻身的逆襲之旅即將展開。?

——這便是影片的第一幕,顯然是毫無新意的,而且影片的敘事節(jié)奏也被種種俗套橋段所阻斷,部分臺詞設計稍顯尷尬,人物配音甚至也有點有氣無力。?
既然是發(fā)生在粵語地區(qū)的、小人物逆襲上位的俗套故事,我們自然免不了會看到非常多周星馳電影的致敬元素。
不過,周氏喜劇中的小人物是很少質(zhì)疑自己的夢想的,夢想的信念作為他們的精神支柱,讓他們在面對欺凌與嘲笑的時候,能夠以十分輕盈的姿態(tài)去播撒無厘頭的笑料,獲得一種漠視苦難的超越性。這樣的角色往往是缺乏人物弧光的,流露著童話式(漫畫式)的浪漫。這種因為內(nèi)在的堅定而導致的對苦難的游戲性態(tài)度,是周氏喜劇最難把握、最難超越的核心,或許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失去了周星馳表演的電影往往會讓人提不起勁來。?

反觀本片里的主角團,他們似乎都對自己沒有什么信心,始終處在搖擺不定當中,在歷經(jīng)磨難得到師父的肯定之后,一切終于才走向正軌,而此前的敘事一直有些停滯迂回。似乎第一幕向我們昭示著影片充其量是對周氏喜劇的笨拙模仿,然而也正是在第一幕,現(xiàn)實主義的底色在悄然間完成了鋪墊,為第二幕的突轉(zhuǎn)默默積蓄著力量。?
主角團的刻苦訓練得到了應有的回報,他們成功通過了預選賽,阿娟尤其興奮,因為這意味著他可以到廣州去參加比賽,可以與父母相見了——這是他練習舞獅的一個重要原因。?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美好的幻想,父親在工地上突發(fā)意外,昏迷不醒(這讓我們聯(lián)想到《長江七號》),生活的重壓突如其來,而后悔不迭的阿娟毅然決定放棄堅持許久的夢想,作為家里新的頂梁柱,進城打工賺錢。師父與伙伴在雨中為他送行吶喊,阿娟望著車窗外感到一陣迷茫與酸楚。?
來到大城市,阿娟除了打工無暇他顧,盡管睡的是“下下鋪”,盡管重體力勞動讓他筋疲力盡,但他從來沒有過一句怨言,他的身材逐漸變得健壯,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強,他的言語逐漸變得沉默,而與之相對的,曾經(jīng)活躍的獅頭被束之高閣,落滿塵灰……到了這里,影片進入了以往國產(chǎn)動畫未能達到的境界,那就是前所未有的寫實,對現(xiàn)實生活重壓與苦難的描寫,不只是為了敘事而設計的悲劇沖突,而是蘊含著一種對生活苦難的深刻體察,描繪出了那個時候的整個社會階層和城市樣貌。?
同時,影片也進入了與第一幕的俗套橋段截然相反的境界,阿娟似乎確確實實放下了自己的理想,心甘情愿地步入生活,影片被一種沉郁的現(xiàn)實主義色彩所籠罩。?
不少觀眾感受到了影片前后部分觀感的割裂。?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割裂,戲劇突轉(zhuǎn)的力量才會變得尤其突出。?
可以認為這是導演和編劇有意為之,這種向俗套熱血橋段提出反題的做法,不僅能夠突出戲劇轉(zhuǎn)折的力度,而且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化腐朽為神奇,以此來告訴觀眾:影片也是對俗套有自覺的,而真正的故事才剛要開始。?
同時影片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影片所講述的故事和周星馳電影的故事,是截然不同的。
敘事視角的坍縮與故事的高度完成
在經(jīng)歷了第二幕的突轉(zhuǎn)之后,影片的敘事視角驟然坍縮,變成了只有阿娟站在前景,其他人物則慢慢退居后景,成為了敘事的另一條線索。?
剛剛找到敘事節(jié)奏的影片,在沉重的現(xiàn)實壓力突然來襲之后,又急轉(zhuǎn)直下,此前漂浮的、不可信的俗套敘事猛然墜落地面,落到了以阿娟的個人視角所驅(qū)動的敘事當中,而阿娟的人物弧光也由此進入了深刻細忍的地步。?
阿娟的理想正在遭受著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偶遇舞獅少女阿娟并沒有給他帶來重拾夢想的勇氣,而是讓他體會到了深深的階級差異與自卑;父親的病情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看不到填滿的那一刻;各種工作讓他嘗盡生活艱辛,卻還總要被不體恤他人的顧客罵廢物。他似乎已經(jīng)接受了被命運安排好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人生,我們似乎看不到他回到舞獅擂臺上的可能。?
影片真正震撼人心的段落,是阿娟在受到種種刺激終于重拾獅頭來到樓頂起舞的時刻。

鏡頭給到了在墻壁上刻滿的筆跡,用廢棄的木板、礦泉水桶搭建起來的簡陋臺柱,在阿娟隨著黎明破曉忘情騰躍的時候,我們瞬間意識到:原來看似已經(jīng)認命了的他從未放棄過自己的夢想,他在生活的重壓之下依舊堅守著自己心中的那一份信念。人物與劇情的深度和質(zhì)量在這一刻驟然增長,在生活錘煉之下成長出的健碩身形與堅毅眼神,使得他的舞獅更加雄渾沉穩(wěn)、剛健有力。?
更加可貴的是,導演在這個華彩段落中,織入了廣州的城市生態(tài)剪輯:吊塔旁冉冉升起的紅日,街道上穿行奔忙的路人,工廠外緩緩打開的大門——這些鏡頭與舞獅少年的縱情飛躍剪接在一起,告訴我們蕓蕓眾生每天和太陽一同升起,舞獅少年只不過是這眾人間的普通一員。?

反過來說,每一個普通人都像他一樣,在生活重壓之下默默堅守著自己的理想。舞獅少年和這座城市的所有人一起同呼吸、共命運。
在這樣一種背景下生長出的浪漫,沉郁而昂揚,并且深深植根于每一個人的心中。?
影片的第三幕是回到傳統(tǒng)王道熱血劇情的舞獅大賽,然而這些我們毫不意外的“燃向”橋段,在經(jīng)歷了現(xiàn)實主義力量的灌注之后,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內(nèi)涵——舞獅少年的騰飛,不是在一瞬間的危急關(guān)頭或者沖冠一怒爆種得來的,而是每一位觀眾肉眼可見的負重前行、刻苦努力換就的。?
影片的最高潮部分,是阿娟面對著高聳的“擎天柱”默然而立,他向身后的阿貓發(fā)問:“你相信奇跡嗎?”,這個時候,影片的完成不再是主角一方對反派一方的力量征服,而是人物自我的一次完整實現(xiàn),影片的敘事視角坍縮進阿娟一個人,而影片獲得的卻是一次完整自洽的高度完成性——故事并沒有在最后的大決戰(zhàn)之后,一切就理所應當?shù)闹孬@新生,而是回歸了對現(xiàn)實主義邏輯的強調(diào),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能夠說,這部國產(chǎn)動畫電影真正做到了“講好一個故事”。?
影片的彩蛋,讓整個故事沒有止于夢想成真的那一瞬,而是將這閃耀的一瞬間再次安放于生活之中,貫徹了現(xiàn)實主義的基調(diào)。這樣成熟自洽,無比動人而又適可而止的情感主題表達,可以說比之于迪士尼、皮克斯的許多作品都是不遜色的。?
盡管還有著種種缺憾,但《雄獅少年》為動畫電影工業(yè)提供了一個更有參考價值的標桿,國產(chǎn)動畫電影將可以在這既現(xiàn)實又浪漫的起點上,開啟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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