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衡·一發(fā)完【君臣】
乾德二十一年,朱厚照被立為太子,同年,齊太師之子齊衡因天資聰穎,能言善辯,被選為太子伴讀,奉旨入宮。
“阿照莫哭了,背過的書忘了也是常有的事,不必如此傷心。”,齊衡替朱厚照擦了擦眼淚,“陛下是對你寄予厚望這才嚴苛了些?!?/p>
朱厚照的臉哭的皺成一團,“可我看得出父皇更喜歡三弟。我不懂,父皇既不喜我又為何要立我為太子?”
這不是齊衡一個七歲孩童能回答出來的問題,他只能從腰間系著的荷包里摸出一塊糖放到朱厚照肉乎乎的手掌上,“吶,阿照吃塊糖,這樣心里就不苦了,吃完了我陪阿照一起溫書?!?/p>
“那今日元若便歇在宮里好不好,我一個人睡覺總是覺得孤單?!敝旌裾找笄械刈プ↓R衡,剛剛抹了眼淚的手,還帶著黏糊糊的觸感。
這是不合規(guī)矩的,縱使太子的貼身太監(jiān)親自到太師府傳話,齊衡也知道自己回去時定會遭到父親的責難,可當阿照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自己,他便什么也顧不得了,只一個勁地點頭說好。
朱厚照破涕為笑,“元若真好,我要讓元若做我一輩子的伴讀!”
殿內(nèi)燭火搖曳,墻上兩個小小的影子貼在一起。
春去秋來,時間如白馬過駒。
轉眼青澀懵懂的孩童便已長成了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成了多少閨中少女不敢言明的心事。
一時間太師府的門檻都要被冰人踏破了。
“元若呢?為何今日本宮又不見他?”朱厚照問身旁的貼身太監(jiān)李福。
李福連忙道:“爺,今一早太師府就派了人來告假,說是府上有事,齊大人這幾日不能殿前侍奉了?!?/p>
“府上有事?”朱厚照提筆在宣紙上落下拖曳出重重一撇,面色一冷,“聽說最近齊太師有意給元若物色一門親事?!?/p>
“聽說是這樣的”,李福打量著自家殿下的臉色,又添了一句,“不過奴才聽說齊大人都拒了。”
見自家殿下蹙著的眉頭松散開,面上明顯有了笑意。
他怎么瞧著殿下對齊大人……
李福嚇得手中的拂塵差點兒丟到地上,忙收斂了心神,將那掉腦袋的想法從腦中拋去。
“齊衡,知道朕為何喚你來所為何么?”朱乾看著臺階下端端正正跪著的齊衡,眉心一皺。朱厚照非自己與心愛之人所生,且與自己也從不親近,讓他很是不喜,若不是礙于正宮嫡子的身份,他也不愿屬意他為太子人選。因此連帶著,對這個齊衡也滿心不悅,再想到近日宮中流言,便更是惱怒。
齊衡面無懼色,只恭敬地回答道,“恕微臣愚昧,還請陛下明示。”
“哼,身為太子伴讀,不恪守規(guī)矩,致使宮中流言四起,太子同你都將皇家的臉面丟盡了,你還說要朕明示?”朱乾氣得拍桌。
齊衡俯伏在地,“身為太子伴讀,微臣未做到言傳身教是微臣的罪過,還請陛下責罰,微臣絕無怨言?!?/p>
“殿前失言,杖責二十,以示懲戒?!保烨淅涞乜粗R衡,“齊衡,你可領罪?”
“微臣領罪,謝陛下?!?/p>
朱厚照站在桌案前,面前的燭光搖擺不定,襯得他臉上的表情明晦不定。
“都打聽清楚了?”
“清楚了”,李福附身作答,“齊大人殿前失言,被陛下杖責二十,以示懲戒。”
朱厚照低下頭,轉動著手上的扳指。他的眉眼已完全長開,俊美非常。經(jīng)過這些年的磨礪,舉手投足間已是實打?qū)嵉奶语L范。
見朱厚照沒再出聲,李福便安靜站著,心想從前他還能揣測幾分自家殿下的心思,如今,卻是一絲都看不懂了。
齊衡養(yǎng)好傷繼續(xù)回到殿前侍奉,一切如常。
只不過從那之后,朱厚照對朱乾恭順了許多,日日請安,事事奏請,時間長了,朱乾對這個太子也和顏悅色了許多。
乾德三十四年四月,皇帝病危。
“這些年你的孝心朕一直看在眼里,由你來繼承大統(tǒng)朕很滿意,只有一事放心不下。”
朱乾面色枯黃,顯然已是油盡燈枯。他抬手示意貼身太監(jiān)趙能將一道懿旨遞給朱厚照。
朱厚照接過懿旨,看完上邊的內(nèi)容后,面無表情地將那懿旨扔進了一旁的探爐里。
“大膽,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父皇應該很清楚了?!?/p>
朱乾氣得直咳嗽,咳得臉色泛紅,“好,好的很吶,看來這些年你的乖順竟都是作戲么,沒想到你居然為了一個小小的伴讀公然忤逆朕”,朱乾冷笑道,“不過,你以為得到了皇位就能一直護住他?日子長了,你當朝中那些老家伙真瞧不出來”?朱乾緩了口氣,拽住朱厚照的袖子強撐起身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齊衡將禮數(shù)規(guī)矩看得那樣重,若是知道你的心思,你當他會答應么?”
朱厚照并未被朱乾的話激怒,他抬手緩緩將自己的袖子從朱乾手中掙開,“這就不勞父皇操心了,您還是多操心操心三弟吧,等您過身后,兒臣欲將黔州作為他的封地,父皇覺得如何?”
朱乾怒目圓睜,“你怎么敢!朕留了圣旨……不,不!朕現(xiàn)在就廢了你太子之位!”
“父皇還是好生歇息吧,近些年父皇身子一直不好,兒臣盡心侍奉湯藥,總是憂心不已吶?!?/p>
“湯藥……”朱乾看著桌上的瓷碗,不敢置信,“你……你居然……”
“好生服侍父皇服藥?!?/p>
“是?!壁w能俯伏在地,恭敬作答。
乾德三十四年五月,皇帝駕崩,太子朱厚照繼位。登基后,朱厚照先是改國號為明照,又封齊衡為一品宰相,并賜下特權,一應事務,宰相可直接處理,無需另外請旨……
明照三年,朱元德被封為黔王,即日前往封地。朱厚照國事繁忙,便派丞相齊衡代為相送。
玄清門前——齊衡屈身向朱元德行禮,“黔王殿下,時辰到了,您該出發(fā)了。”
朱元德面色復雜地看著面前的這位丞相大人,終于是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從前本王還不信,如今倒覺得是真的了,我不過是從前為難過你幾次,皇兄竟也記到現(xiàn)在,可見齊相在皇兄心中分量不輕。”
“殿下慎言。”
“慎言”?朱元德一甩袖,“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p>
齊衡原本溫和的表情冷了下來,但語氣依舊和緩,“聽說黔王妃已有身孕月余,舟車勞頓的,殿下也不想王妃有什么閃失吧?”
“你!”朱元德先是幾分惱怒,接著大笑,“哈哈哈哈,好一個恪職守禮的齊丞相,好一個君圣臣賢,可笑,真是可笑!哈哈哈哈哈?!?/p>
朱元德轉身上了馬車。齊衡退了幾步,對著已經(jīng)轉頭的馬車緩緩附身,“微臣,恭送黔王殿下?!?/p>
“元若是又在做孔明燈?”朱厚照看著桌案上的竹篾 、油紙問道。
齊衡笑著點點頭,“嗯,過幾日便是上元節(jié)了。”
將紅紙罩在做好的燈架上,齊衡看著自己做好的孔明燈,露出滿意的笑容。
“大晚上的,陛下帶微臣到城墻上做什么?”元若問。
朱厚照拉著齊衡的手笑了笑,“元若還記得兒時我們曾一起做過一盞孔明燈嗎?”
齊衡點點頭,“記得,只可惜宮中禁放孔明燈,后來陛下帶著我偷偷放,被發(fā)現(xiàn)后還被責罰了。”
“朕已下旨,特許今日宮中可放孔明燈許愿,元若既做好了孔明燈,只是放著豈不太可惜了。”
于是兩人各自在等下寫下心愿,便一同將孔明燈從城墻上放了出去。
不一會兒,無數(shù)盞孔明燈從四面八方騰空而起,照亮了整座皇城。
齊衡抬頭看著滿天的孔明燈,眼里閃著光,“陛下可知微臣為何喜歡放孔明燈嗎?”
“為何?”
齊衡笑而不語,再抬頭已是紅了眼眶
因為,這是只屬于你我的回憶。
點燈三千照夜空,天上月襯人間星。
他們把真正的心愿藏進孔明燈,沒有告訴對方。
他們是彼此不敢言明的心事。
此時此刻,沒有朱厚照,沒有齊衡。阿照只是元若的阿照,元若也只是阿照的元若。
他們是君臣,他們不只是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