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和燉肉
半早不早時醒來一次,聽得外面簌簌然響作一氣,夢意猶存間,又瞥見從百葉窗縫隙里滲透進來的藍陰陰的天光,便知道又是在下雨。
陽歷年末了,雖然不算新加坡的“冬天”,也大概是雨季,故每天都要垂雨。有時候早上還是晴的,但午間天又突然暗下來,之后可以淅淅然一整天。然而這雨其實有一些好處:其一,是送涼;其二,是其氣象往往頗具氣派,進而有可觀之處:先是云聚天陰,日冥氣皺。
氣一有波皺,就要起風。早上為了通新鮮空氣,往往把各處窗戶都打開。到了下雨前,風便可借此呼啦啦地沖竄進屋中。中午我常在廚房一會兒。等回到書房時,必看到紙張遍撲在地上,有的紙角還掙扎著噗噗地抽動。原擱在紙上的筆也無奈而潦倒地栽在一旁。涼風仍然不拘地自窗外向內(nèi)貫沖,再徑直穿室奪門而去,向另一處窗戶奔——對于一地的狼藉,全無一點歉意似的。好在濕漉漉的涼氣也把我整間屋子都舒舒爽爽洗了一遍。等我收拾一切再向窗外看時,無數(shù)的雨柱、雨絲拉成了無邊的雨簾、雨幕。水在天地間無待地怒流。雨聲、風聲以及偶爾應過的車聲,都轟然一團,不可辨其中差異了。天色極沉、于是霧氣也顯得殺意騰騰,將我原本可見的道路、樹木、低矮的房屋都一并餓吞了去。只有些高樓還不長腳似的懸在霧氣中,有些奇詭。當然,若是心情好時,說服自己:這是霧中的仙層閬苑,倒也不是那么勉強。
只要此時不出門、不真讓自己摻和到那雨里,這自高樓上而見的風景,真有些壯觀。不過若不幸需要在這樣的雨中出門去,打一柄小傘是無用的:仍要受盡風挑雨撥。不僅鞋要全濕、襪子要吸水,小腿、短褲、下擺……乃至脖子以下都不免讓雨水蕩遍。不過讓撐那小傘的人,可自欺比那些不帶傘的人顯得體面些罷了。
再睡了一會兒,又才真的醒來。
天還是陰。
按照昨天的計劃,要趁周日做些好吃的東西來、再打掃衛(wèi)生;不看書、也不做其他計劃。這沉沉的天氣正合我犯懶的意圖。
前一周買了一串小排骨,竟有五塊之多,而且沒有什么骨頭。如果加上白蘿卜之類,燉一大鍋,熱騰騰、香噴噴地填一肚子,應覺得很幸福;于是備菜:半掌大的姜片四片、蔥三段;白蘿卜取其四分之一并切大塊;我原不喜歡給肉焯水,感覺焯水后肉香淡些,只是多燉煮一會兒以除腥氣罷了。然而這次的排骨剛買回來時,確有些氣味,雖然清水洗過再冷凍之后似乎聞起來清新些,然而我還不大放心。于是將肉與料酒、兩片姜、一段蔥一并焯水。焯水撈出后,再把肉與生抽、老抽、料酒、蔥姜腌制。
差點忘了香菇——可竟只剩下兩朵。我想若唯它們兩個,飄在一堆肉和蘿卜中間不免要顯得孤凄,所以干脆把它們切開,看著就顯得多些。而后準備八角一顆、桂皮半根、花椒一撮。
最后想到還剩下一點娃娃菜,不如一并胡亂地燉了。反正我一個人獨吃,即使搭配得亂七八糟、賣相不足一觀,也無人可奈何!不過娃娃菜如果開鍋就放,等到成了,估計要被燉得連菜葉子也找不著。所以不如最后放??捎峙伦约和涍@回事,于是把菜洗好,就擺在鍋邊。
開火下油。對于油溫應該到了幾成,我一向辨別不出,只憑直覺下蔥、姜、香菇,翻炒到香味飄開,放入白蘿卜。直到白蘿卜從青白中顯出金黃色以后,便將它們盛出放在一旁。加入八角等。待香味又發(fā)了,終于放肉以及腌肉的汁。再倒水到浸沒了肉,又把煎好的蘿卜放回。讓小火溫燉這一鍋肉菜到傍晚。
中間向鍋里加了幾次水,挨著愈發(fā)濃的香味到了晚飯時候,終于迫不及待地把一鍋東西倒入大盤子里。肉汁濃濃地抱在排骨上,顯出油亮亮的溫暖色澤。用筷子稍一碰,肉就軟爛爛地出了一個小洞。
“估計是燉透了!”我樂想。
看將了半天,還是不忍嘗那排骨;于是先吃一塊蘿卜。煎過的蘿卜有一層薄薄的、稍韌些的皮,其下的蘿卜肉倒是嫩嫩得蓄足了湯汁,如灌湯的小包子一般:筷子一夾,就汪出一點水;牙尖一碰,湯汁就猛然涌出來,把牙縫都擠滿了。我正滿意地嚼著,卻又忽感覺哪里不對。再看向盤里,才發(fā)覺不見一點綠色。果然是忘加了娃娃菜——放在這樣顯眼得位置、結果還是把它落下!無奈,又得把排骨、蘿卜等請回鍋里去,加了菜燉一會兒。
那肉的確是燉得好了。咬下去時,腮幫子鼓足了香味。就著這菜,不覺把原本為兩頓蒸的米飯都搜刮盡了,才覺得暢快。
食而有味,真幸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