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里的好大兒,綁架了我的縣城爸媽

美國作家戴維·考特萊特在《上癮五百年》里寫到:癮品貿(mào)易盛行于一個饑渴心靈取代了饑餓肚皮的世界。在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飛速發(fā)展的今天,短視頻和直播代替了戴維筆下的煙酒咖啡,正成為新型鴉片霸占人的碎片時間。
這其中,老年人是相當規(guī)模的載體。行業(yè)數(shù)據(jù)顯示,至今年3月末,國內(nèi)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活躍用戶規(guī)模已達到12.03億,其中46歲及以上用戶占比超33%。也就是說,每三個手機用戶中,就有一個是中老年人?,F(xiàn)在,這個數(shù)字還在持續(xù)增長。
他們中大部分來自四五線小城——最接近中國真實面貌的地方,沒日沒夜的手機上下滑動獲得頃刻間的快感,不計成本的下單能填充精神空虛的晚年。當中老年人失控在直播間,接連崩塌的不止賬戶余額,還有脆弱的家庭關(guān)系。
更可憐的是,他們的需求,可能從來不被看見。
退休金交給山寨貨
吃過晚飯,婆婆從電視柜旁又拿來幾個盒子。她神秘兮兮地和我說:“把它帶上,晚上餓了沖一杯。”
這是什么,我問?!啊勀獭保牌藕芰瞬坏玫馗抑v,“人家主播都說,這是最接近人奶的奶?!彼豢跉庀聠瘟藘上?,自己留一箱一個,我們那邊放一箱。說完又順手塞給我一個大箱子,里面裝的是孕期精油、身體乳之類的,塑料袋里還有幾件孕婦褲、托腹帶、大背心。
蒼天啊,這才剛檢查出來8周!禮貌謝過婆婆的好意后,我們抱著大包小包回家了。
同一個小區(qū)的另一個小戶型是我和老公租的房子,一推開門,能看見的家里的大小用品全是婆婆給置辦的。沙發(fā)上的鋪蓋罩、零食架上的養(yǎng)胃餅干黑芝麻丸、冰箱里的速食燕窩銀耳羹、廚房里整套廚具(雖然我們從不開灶)……大到冬季大件皮襖羽絨,小到護膚品皮繩發(fā)卡,都是婆婆網(wǎng)購來的。再準確一點,都是她從直播間“搶”的。
一打開冰箱,全是爸媽塞過來的“保健食品”
婆婆是直播間的忠實信徒。每個月1000多的退休金她能全花在上面,有時候還會把公公給家里的錢也用來網(wǎng)購。她的旗袍光沒剪吊牌的就有幾十件,各種首飾穿戴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而且隔三差五贈我一些金首飾,我嫌太貴重不敢收,“沒關(guān)系戴著玩兒唄,又不貴”。
婆婆是體制內(nèi)退休的老干部,一開始我以為她這是家里條件好,不把錢當錢。直到有天洗澡我把金鑲玉里的玉掉出來,才發(fā)現(xiàn)里面都是膠,真的是用來戴著玩兒的。后來仔細一問,婆婆說這些東西都是她“秒”的,百八十塊,也難怪質(zhì)量堪憂。
她不知道東西真假,常常誤以為撿了大便宜。我收到過她送的山寨版“花子西”口紅,“Gucui”的鞋子、戴上就化絲的杭州真絲圍巾、假愛馬仕婚包,以及怎么看怎么不對勁兒的“小綠表”。
還有一次特別尷尬的經(jīng)歷。有一次要宴請同事,我不懂酒,拿了兩瓶婆婆買回來做結(jié)婚紀念的“五糧液”去,結(jié)果被一個相熟的領(lǐng)導悄悄告知“品起來怪怪的”,回家一問,果然是直播間高價搶的。

老人家的購物欲,總以“關(guān)愛孩子”為借口,任誰都勸不住。我回家也只能是禮貌提醒,完全不敢上升到她被詐騙的高度,老公則在多次勸說無果后看開,花就花吧,只要不買保健品,只要吃不死人就行。
想不到,老公說得這種情況,反倒在我自己家上演了。
家庭危機
我所生活的北方中部小縣城,就是一線企業(yè)營銷話術(shù)里的“下沉市場”。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的滲透率不斷提升,縣城乃至農(nóng)村居民的消費觀念也在不斷改變。
截止到目前,我家有包括但不限于包餃子神器、擦玻璃神器、除老垢神器、穿鞋神器等各類百貨,一個比一個雞肋,都是我媽在直播間繳獲的戰(zhàn)利品。
好在沒收入的她瞄準的單價都不超10元,比如15塊錢兩個的電動車頭盔、5塊錢一根的2米長充電線,9.9能把全家頭洗黑的神奇染發(fā)劑……快遞接二連三涌來,我媽才反應(yīng)過來她已經(jīng)快一年沒去趕過集。
如果說縣城里有退休金的老太沉迷直播間尚有資本可言,而我媽、姑媽這樣的農(nóng)村中老年人,每月最多拿幾百補貼,也在直播間買得飛起,真的讓人不解。
姑媽是60后,經(jīng)歷過饑餓貧苦,以前家里的東西各種攢著,不到壞的地步都舍不得吃,現(xiàn)在居然化身購物狂,網(wǎng)購產(chǎn)品越堆越多。而且完全不懂操作的她驚嘆也開了手機免密支付,經(jīng)常收到亂七八糟的快遞。明明直播間買回來的大多東西都不滿意,收到貨只要女兒不在家,沒人幫她退,她也就留下來了。

由直播間引發(fā)的家庭矛盾也一觸即發(fā),二嫂就因此和親媽斷了聯(lián)系。
她媽媽獨身一人過,每個月靠三個兒女每人500元的撫養(yǎng)費生活,結(jié)果全被用來網(wǎng)購了。臨期化妝品、便宜的吊墜都是小意思,老太太還背著兒女投資過幾次保健品,額度已達上萬元。
那些主播在直播間里滔滔不絕地介紹“做代理、拉人頭、升等級”,一聽就是過時的傳銷老套路,如今借著短視頻平臺搖身一變,又俘獲不少貪小便宜的農(nóng)村中老年人。
脾氣火爆的二嫂大罵了她媽好幾次,微信也拉黑過,老太太哭著找姐姐弟弟來說情,但依然對直播購物癡迷不悔。每天各種撿漏主播賣的盤龍福、金蟾蜍,為此還專門打電話給上海打工的兒子讓轉(zhuǎn)錢,不讓買就哭,跟著了魔一樣。
“主播放個屁也是香的,自己孩子怎么都信不過”,二嫂忍無可忍斷了親媽的生活費。
直播間里的好大兒
短視頻平臺的土味短劇,很大一部分受眾就是我們的縣城爸媽。
我家里的老人們,每天都沉迷于一種替人解決糾紛的“正能量”直播。主播每天在直播間親自替求助者討回公道,主持正義,然后讓對方賠償。接下來的劇情永遠是賠償不了,直接上人把對方的東西搬空,然后掛到直播間賣,賣了的義款還給求助人當補償。
東西不用說,肯定是便宜的,“讓家人們撿漏”的,“過了這村沒這店”的。有錢花錢給人間添點正氣,沒錢出力給主播點點愛心。反正來了就不能白看。

還有一類很吃香的劇情,是情感電臺的連麥直播,里面小三、公婆、上司各種雞毛蒜皮八卦,配合上主播“大兒子”神乎其神的演技講述,爸媽們在評論區(qū)沉浸在話題里眾說紛紜,完全沒注意到頂上標注的“虛擬劇情”提示。
劇本無處不在。很多老人文化程度不夠,對這些情節(jié)、說辭深信不疑,但有些時候,稍微有一點文化的老人也經(jīng)不住誘惑付款,那是因為他們關(guān)注的主播開始走“學術(shù)派”路線。
我有一位老家的好友,她爺爺就是最早一代國營苗圃的廠長,六十年代的中專生,每個月領(lǐng)著七八千的退休金。如今老爺子快八十了,沉迷于直播間的養(yǎng)生博主不可自拔。
老爺子留言說胃不好,主播就能從人類起源、基因遺傳、中醫(yī)五行、陰陽調(diào)和講得神魂顛倒,然后順勢帶貨猴頭菇餅干、羊奶粉、富硒大米、靈芝孢子粉……家人說不得,一說就被老人強勢反駁,你們懂什么。
主播的套路也很野。我媽有幾次問我要不要流量卡,說是直播間買的。我拿過她的手機一看,發(fā)現(xiàn)是幾個放老電影的直播號,播一會兒就不給播了,必須買電話卡,她想看完只能下單。我又氣又心疼,讓她以后想看什么直接找我,少給人送這冤枉錢。

只要打開手機,老人們好像被吸進了時間黑洞,重重套路之下,必須得舍下點買路財才能退出來。
記得有天半夜十二點多,回到家姑媽還開著直播看人家賣衣服。我問她怎么不睡覺,她說必須刷夠時長才能得金幣,用金幣購物能省一兩塊錢。
然而真相往往是,沒等金幣攢夠她看著直播就下單了,想省錢的初心落了空,還又被詐了一筆。
手機海洛因
和縣城的朋友們聚餐,聽到最多的也是關(guān)于父母們網(wǎng)購的抱怨。爸媽的手機癮和我們小時候的網(wǎng)吧癮一樣,不給玩兒就不行。
回溯起來,以iPhone4為代表的智能手機橫空出世不過10年左右,爸媽們久的用了五六年,短的用了三四年,沉迷起來卻個個都是老玩家姿態(tài)。
從我媽來看,一開始只是簡單的新鮮勁兒——有微信能不要錢打電話、能和好朋友建群聊天,后來發(fā)展成娛樂功能——能用K歌工具唱歌、看短視頻、玩消除游戲。手機支付剛流行起來時,我媽還非常恐慌,擔心被騙遲遲不敢綁卡。我手把手教她怎么捆綁微信一鍵支付,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運用得行云流水。
對于兒女不在身邊的老人來說,手機更是成為了一種情感寄托。
我們村的地被占了以后,我媽連作為一個農(nóng)民最基本的工作也沒了。于是出去找了家包子店打工,早上4點就得起,一包六個小時,很受累。中午回來睡一覺,醒來也哪都不想去,只癱在家里玩兒手機。做家務(wù)、做飯、吃飯的時候,手機都在旁邊大聲公放著,生怕缺了一秒。
疫情這兩年,逼著爸媽們養(yǎng)成了手機不離身的習慣,也因為隔三差五不能出門加劇了手機癮。現(xiàn)在家里的電視索性也不開了,晚上我媽和我爸一人端著一臺手機,各自躺在沙發(fā)一邊歪著頭看,隊形能保持好幾個小時。她買了東西不會查看訂單,只會截圖,東西到了一個就刪除一個截圖,相冊賬號云端共享,我經(jīng)常能在自己設(shè)備上看到她買的破衣爛衫。

損失錢是小事,影響身體就嚴重了。
我公公不網(wǎng)購,但是每天吃過飯往沙發(fā)里一坐,一開手機就是一整個下午,人動都不帶動的。老公看不下去了,捉回來只狗讓他多遛遛當做鍛煉身體,他換成坐在外面玩手機,狗跑了都不知道。
以前公公他也是個剛強之人,當過兵,還隔三差五去爬山,現(xiàn)在整個人眼神呆滯,精氣神全被手機吸走。有一次他開車從單位回家被大貨車給撞了,車屁股被碾得稀巴爛,萬幸人沒事兒。他嘴上辯解著沒看見,但老公斷定,老頭子這是看手機多了,腦子犯木沒反應(yīng)過來。
姑媽也因為玩手機早早套上了老花鏡。每次拿起手機她都正襟危坐,玩著玩著眼鏡滑到了鼻尖尖上,活像是漫畫人物一樣。每次玩到最后,脖子一定酸疼得抬不起來,一摘眼鏡,整個世界都是糊的,人也暈頭轉(zhuǎn)向。
即便如此她也舍不得放下手機。她女兒拌嘴說她顧著玩兒手機顧不上回微信,姑媽就回她,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不也每天看。
是啊,現(xiàn)代社會誰又能真正離得開手機?年輕人每天工作忙了回家刷微博、看小紅書是放松,爸媽們看短視頻、看直播也是放松。手機已經(jīng)成為現(xiàn)代人的生活必需品,為我們和父母提供情緒價值。
無處安放的老年
有時候我也想勸媽媽放下手機出去走走,不要老盯著手機看。可她又能去哪里呢?
想給她報老年大學,可縣城里都找不到一家,村里唯一的老年活動中心也是實打?qū)嵉钠迮剖?。老人們沒有退休金,文化程度也不高,沒錢去做美容保養(yǎng),更不能來場走就走的旅行。
父母同齡人里有小輩的都忙著帶孫子,孩子沒成家的還在想辦法打零工掙錢。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我媽看小說,看的還是那種霸道總裁之類的網(wǎng)文,我問她怎么有的這個習慣,她說不看,就為了每天劃拉足夠時長賺取金幣,攢下來說是可以提取返現(xiàn)。
有好多老人像她一樣,把這種平臺的小把戲當做收入來源之一。我二媽就是如此,每天沒日沒夜看,就這樣一個月也才零星能領(lǐng)十幾塊。但這筆錢對她來說也是重要的,因為能頂好幾天菜錢。

有時候我也想帶父母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可一年到頭就休息幾天,回老家一趟匆匆來匆匆走,根本沒時間。兩個農(nóng)村老人沒經(jīng)驗,我又不放心讓他們單獨出門,只能放他倆留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不是吵架就是打麻將,回憶起來都是些糟心的細節(jié)。
農(nóng)村是這樣,而在我們生活的小縣城,物質(zhì)和精神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年輕人周末我頂多去看場電影、吃點小吃、開車逛逛。更不用說從不主動尋樂的中老年人。某種意義上說,手機安放了老人們無處可去的晚年。
婆婆一開始拍短視頻只是因為愛拍花花草草做些花里胡哨的視頻,現(xiàn)在內(nèi)存不夠發(fā)展成兩個手機,一個做視頻,一個買東西。公公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就她一個人??h城里她沒有幾個朋友,更不愿意出去跳舞溜街,除了給我們做晚飯一家人能短暫相聚,剩下時間都是她一個人在家, 直播倒是給了她時時陪伴。

兒女不在身邊加劇了老人晚年的孤獨感,直播間“大兒子們”應(yīng)聲出現(xiàn)了,他有求必應(yīng)、心腸熱忱、還特別為老年人貼心考慮,接住了他們所有的情緒。
婆婆的微信里加著一個“大侄女”,駝奶粉的一對一專屬客服莉莉,每天一大早叮囑她按時喝奶,還給她發(fā)養(yǎng)生注意事項。婆婆和莉莉聊得火熱,一有活動,莉莉就趕緊發(fā)鏈接給婆婆。
縱觀這些直播間,他們的話術(shù)切中了老年人的心理:咱們自己理療好了不給兒女添負擔;咱是60歲的年紀50歲的身體;這個給咱兒子帶一件,他在大城市報喜不報憂,咱不能不心疼……
下面評論都是成排的大拇指和下單信息。這些都是超高黏度的中老年用戶,想來和我們的父母一樣孤獨。
即便是不會用智能手機的高齡老人,如今也不免踏入營銷廣告的圈套。
有一次我同時陪姥姥姥爺看病,忙不過來叫一個朋友先照料我姥爺?;貋砗笈笥押臀艺f,剛才有人給你姥爺打電話推銷貂皮大衣,老頭機聲音大,整個候診區(qū)都能聽見。
那人說原皮衣價5000多元,現(xiàn)在廠家反季促銷只要500多塊錢一件。姥爺和人家聊了很久,眼看著要心動被朋友把電話按了。我說做得對,可千萬別買了,他已經(jīng)有兩件了。
我后怕,要是83歲的姥爺也闖進直播間,誰知道能下單多少呢。他和姥姥生活在比我老家村子還偏遠的留守村落,幾十個老年人每天除了看電視、曬太陽,沒有任何期待。
或許推銷員的電話也是他期盼的熱鬧之一。
作者??李小云??|? 內(nèi)容編輯??百憂解??|? 微信編輯??田鄢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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