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電廠牛馬生涯(14)
那天下午,我回到了宿舍,打開了一瓶哈瓦那俱樂部的白朗姆酒。
我甚至連個喝酒的杯子都沒有,只能把酒倒進(jìn)飯盒里,然后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明明那么多人都出去了,為什么只罰我一個人?為什么錢澤宇那個人渣只整我一個人?為什么會是我?我想不通,我不理解,我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樣的懲罰。
我拿起桌上的小刀,起身去找錢澤宇。由于攝入了過多的酒精,我眼里的世界變模糊了,我走路時也站不穩(wěn)了,但我手里的刀握得很穩(wěn),我也很清楚我要握著刀去找誰。
我在電廠生活區(qū)的角落找到了錢澤宇,他在和其他幾個工友一起在打麻將。
他怎么還能坐在這里打麻將?我當(dāng)時真的很想一刀給他扎下去,我想把所有的憤怒一刀扎進(jìn)他的身體里,我想看我的憤怒撕咬他的血管,我想看他痛苦地呻吟,然后死去......
我走到了他身邊,他也發(fā)現(xiàn)了我,我什么也沒說,只是盯著他。
我點燃了一根煙,站在他旁邊抽了起來。我努力呼吸,然后用力吐出煙霧,一根煙很快就抽完了,我把煙頭扔在地上,我拿出了刀,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說了一句:“我不干了,送我回去?!北M管我內(nèi)心像是沸騰的鍋爐,但我說這話時很冷靜,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撕心裂肺,有的只是被酒精和現(xiàn)實麻痹了的身體。
對這世界的感知也斷斷續(xù)續(xù),清醒與麻木錯亂交織著。
“好的,一有機(jī)票就送你回去,我看你這精神狀態(tài)也不行了?!卞X澤宇說這話的時候,還在摸牌。
這時同寢室的謝工過來拉我了,讓我別鬧了,他試著把我拉回宿舍。我沒有跟他回宿舍,我在那罵著錢澤宇,但我忘了自己罵了什么了。
“去把胡遠(yuǎn)叫下來,把他弄走?!卞X澤宇對身邊的人說。
我站不穩(wěn)了,我半躺在地上,上半身依著墻壁,下半身坐在地上,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錢澤宇立馬撿起刀放在了我夠不到的位置。我試著站起來,可我的身體已經(jīng)徹底崩潰了,我只能那么癱坐在地上。
不知為何,我哭了,我哭得那么大聲,整個項目部的生活區(qū)都能聽到我的哭聲,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廚房的古巴幫廚大叔走到我的身邊,用手摸著我的頭,嘴里念叨著:“愿上帝保佑我,愿我的生活不再有苦難,愿我不再哭泣,愿我能幸??鞓返倪^一生?!?/p>
胡遠(yuǎn)從樓上下來了,蹲在我身邊和我聊天。我只記得他和我說,他也有兩個孩子,他也很想家之類的話,其他的我不記得聊了什么了。當(dāng)時我一直在吐,張著嘴,頭歪向一邊,嘔吐的聲音從嘴里吐了出來,吐出來的還有沒來得及消化的憤怒與怯懦。
胡遠(yuǎn)試著把我扶回宿舍,但我站不起來,我已經(jīng)完全失去控制自己身體的能力了。胡遠(yuǎn)叫了幾個工友過來,一共四個人,像是抬豬一樣把我抬了起來,我在工友們目光的注視下被抬回了宿舍,仍在了床上。
我就那么趴在床上,頭斜歪在床的外面,依舊想吐,謝工拿了個塑料洗臉盆放我床旁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我看不清了,也感覺不到了。
看我如此難受,他們問我需不需要送我去醫(yī)院洗胃。我拒絕了,酒精能被稀釋洗掉,但有些東西洗不掉的,它們已經(jīng)被我的身體吸收了,無法抽離。
過了一個小時,我漸漸開始恢復(fù)了意識,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了。
和我一同來古巴的牛工和李工都來了我的宿舍,都來安慰我,讓我看開點,別想那么多。牛工和李工走了后,老高也回來了。
“慶兒啊,咋了,聽說你和錢澤宇干上了。”老高對我說。
“干啥啊,酒喝多了,我直接躺地上了,動不了?!蔽遗吭诖采峡粗细?。
“你可別說了,我們四個人才把你抬回來,好多人都看著?!敝x工說。
“我當(dāng)時是真的動不了了,麻了?!蔽艺f。
老高看了下桌子上的酒瓶,笑著對我說:“你這最多喝了三兩酒啊,就成這樣了,以后喝酒不叫你了,你酒量不行?!?/p>
“可別叫我了,不然喝完又拿著刀架錢澤宇脖子上了?!蔽艺f。
“對了,我刀呢?”老高說。
“錢多多給收走了,多半是要不回來了。”謝工說。
“慶兒啊,你這把我刀都給整沒了。”老高搖了搖頭。
老高說:“慶兒啊,你喝這么多酒干嘛,整的自己這么難受,干嘛摧殘自己呢?!?/p>
“難受啊,下班回來就喝上了,越想越氣,就拿著刀去找錢澤宇了?!蔽艺f。
“那你還癱了,躺地上了?!崩细咝Τ隽寺暋?/p>
“別罵了,別罵了,我是廢物。”老高說。
“我看他拿著刀過去,把我都嚇著了,直接跟過去了,就怕他給錢澤宇來一刀。”謝工說。
“不敢啊,一刀下去他沒了,我也沒了?!蔽覈@了一口氣,全是酒的味道,此時胃里沒那么難受了。
“你真把刀放錢澤宇脖子上了啊,牛逼?!崩细哒f。
“放了,然后我就沒力癱在地上了?!?/p>
“你這一到關(guān)鍵時刻就掉鏈子?!崩细哒f。
“不過你鬧一次也好,錢澤宇那幾兄弟應(yīng)該不會再搞你了,你難受了就拿刀放人脖子上,這誰受得了,萬一哪天沒忍住,人就沒了?!崩细唿c燃了一根香煙,把易拉罐做的煙灰缸挪到了身邊。
“哎,放了也沒敢動手啊,慫了?!蔽野涯樲D(zhuǎn)向了靠墻的一邊。
“慫了好,你要沒慫,你人就沒了。你和錢澤宇極限一換一不值得,他什么人啊,不值得?!卑咨臒熿F順著手指爬到了空氣中,老高把煙灰彈進(jìn)了易拉罐里。
“別說了,丟人啊!”我把臉埋進(jìn)了枕頭里。
那之后的日子,錢澤宇和他的幾個爪牙的確沒再找過我麻煩,也沒再扣過我的錢。上班我也只是摸魚,夜班就抱著被子去睡覺,不上班就偷溜出去找我的古巴妹妹們。
時間就這么流逝著,我也就這么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