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詔:叁 櫳翠庵里的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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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紅樓夢》里寫到的茶事,枝枝葉葉,散見于各章各回;但不可否認,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是最集中最典型最精彩的一次展現(xiàn)。
? ? ? ? 為什么要把品茶的場景選擇在櫳翠庵里?且聽我慢慢道來。
? ? ? ? 我國的茶文化歷史悠久,起源很早(據(jù)傳神農是吃茶的祖師爺);但佛門弟子的弘揚和精治,確實起了極重要的作用。佛教傳入中國后,涌現(xiàn)了一批很有文化修養(yǎng)的高僧。他們身處凈土,心無俗念,很容易與茶結緣。另有資料說,僧尼參禪誦經(jīng)常打瞌睡,后來發(fā)現(xiàn)茶能提神驅睡,所以名寺大剎紛紛行起飲茶之風。唐宋以后,寺廟里的禪房常成為僧人與士大夫們聚會飲茶的地方,而茶事也成為一門學問和藝術。據(jù)說被尊奉為“茶神”、“茶圣”的陸羽原是一名棄嬰,遺在竟陵(今湖北天門市)郊野的一個水坑旁,幸被竟陵西塔寺(原為龍蓋寺)智積和尚拾取收養(yǎng),受到了茶的熏陶。后來,陸羽不愿皈依佛門削發(fā)為僧,卻畢生研究茶事,寫成聞名世界的第一部茶葉專著《茶經(jīng)》,對茶的有關知識的傳播作出了巨大貢獻,茶和佛門的淵源于此可見一斑。

? ? ? ? 曹雪芹在花花世界大觀園里安置了一個櫳翠庵,也讓“檻外人”妙玉作一番獻茶表演,可謂“得其所哉”!小說用一千多字把櫳翠庵里的茶文化寫得有聲有色,淋漓盡致,這里不僅傳播了茶的知識,而且還濃墨重彩地刻畫了妙玉這個人物,譜寫了一曲茶與人的雙重奏,真是馀音繚繞,回味無窮。
? ? ? ? 櫳翠庵里喝的茶和用的茶具,都是上上之品,這在前兩篇中都已詳述?,F(xiàn)在要談談水。先是賈母問什么水,妙玉答道:“是舊年蠲的雨水。”后來妙玉讓寶釵、黛玉、寶玉吃“體己茶”。黛玉又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誰知這一問被妙玉搶白了一番,說:“你這么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可見這水也是稀貴難得。
? ? ? ? 關于沏茶的水哪一種最好,歷代的行家說法不一?!恫杞?jīng)》中說:“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宋唐庚《斗茶記》中說:“水不問江井,要之貴活。”唐代劉伯芻更把煎茶的水分為七等,而舉中冷泉的水為第一。后來,也有人把鎮(zhèn)江中泠泉、無錫惠山泉、蘇州觀音泉、杭州虎跑泉和濟南趵突泉列為中國五大名泉的,可是對于“天下第一泉”的看法卻始終見仁見智,沒有統(tǒng)一。當然,雨水經(jīng)過密封澄清,即蠲凈,也是沏茶的好水。但融梅花上的雪再經(jīng)過封存,埋在地下,歷年越久越清醇甘美。南宋大詞人辛棄疾有句云:“細寫茶經(jīng)煮香雪。”“香雪”者,就是梅花上的雪也。蘇州姑娘妙玉為了炫耀這種雪水的可貴,還搬出“玄墓”這一名勝古跡。蓋玄墓即蘇州鄧尉山,相傳東晉郁泰玄葬于此,故名。山多梅,花開時望之若雪,香聞數(shù)十里,有“香雪?!敝u。此處梅花上的雪,自然更非別地可比了。

? ? ? ? 這一回談到茶水的飲量,也有一段絕妙文字。妙玉拿出一只九曲十環(huán)一百二十節(jié)蟠虬整雕竹根大[臺皿],問寶玉:“你可吃的了這一海?”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塌。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你吃這一海便成什么?”說的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
? ? ? ? 這里牽涉到飲茶以多少為適宜的問題。中國人對于茶,強調一個“品”字。品者,慢斟淺酌,評論欣賞,本身就含有量少飲細的意思。清袁枚在《隨園食單》中談到喝武夷茶:“杯小如胡桃,壺小如香櫞,每斛無一兩,上口不忍遽咽,先嗅其香,再試其味,徐徐咀嚼而體貼之,果然清芬撲鼻,舌有馀甘。一杯之后,再試一二杯,令人釋燥平矜,怡情悅性。”這也是主張飲得少。但也有主張飲多為美者,如唐朝的盧仝,就有“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fā)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的著名理論(《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極言茶喝得越多越有奇妙的功能。當然,對大觀園里的公子小姐來說,還是少量品嘗為宜。妙在妙玉說出一套“飲牛飲騾”的雅謔,令人解頤。漢代《韓詩外傳》就有“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的描述,“牛飲”最初是學牛那樣趴著喝飲的意思,后來便成為諷刺飲者海量、粗俗的習語了。

? ? ? ? 談到茶藝,還有許多飲茶程序、禮儀風俗,最重要的是要有優(yōu)雅的飲茶方式,營造一種文化氛圍,使人得到精神上的享受和滿足。誰都知道,日本人飲茶有一種獨特方式,可以說是一種品茶藝術,謂之“茶道”。除了環(huán)境要求明凈清幽外,飲茶時還必須嚴格遵照“四規(guī)七則”,講究和、敬、清、寂。茶室入口處是一扇活動的矮門,來客必須躬身進室,以示謙遜。主人則跪在門前相迎。茶道開始,賓客入座,由主持儀式的大師先用竹制的小匙將末茶盛入碗中,然后用杓傾注沸水,再用特制小竹帚攪拌成稀糊狀,依次傳遞給賓客品飲。茶道儀式的點茶、沖沏、遞茶、加水、品飲都有一定規(guī)范。賓主都是跪在地上恭敬地用雙手捧茶碗,喝茶時一定要三口喝盡,最后一口還要輕輕發(fā)出以示贊美的響聲。其實,日本茶道是從古代中國的茶宴、茶會的形式上發(fā)展起來的,可是在中國本土,這種茶藝形式反而越來越簡化,繁文縟節(jié)被改革得所剩無幾。
? ? ? 《紅樓夢》是小說,不是《飲茶指南》,所以不能要求把櫳翠庵里的飲茶形式,包括禮俗細節(jié)一一形諸于筆墨。小說寫到環(huán)境,只說“院中花木繁盛”,并用賈母的話作了贊許:“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fā)好看。”接著是妙玉向賈母獻茶,這是禮節(jié),因為在這些人中,賈母無疑是最尊貴最主要的賓客,理應由妙玉親自先向賈母敬獻,而且器皿、茶葉也是最高級的。但是妙玉又不能冷落怠慢寶釵、黛玉和寶玉,所以她輕輕地把釵、黛“衣襟一拉”(妙玉當然不可能去拉寶玉),進入耳房,吃“體己茶”。所謂“體己茶”,就是體貼親切,招待知己朋友的私房茶。對妙玉來說,這種既尊重賈母,又給釵、黛以特殊待遇的處理方式是極其得體的,充分顯示她出身于仕宦之家,極有教養(yǎng),而且是一個聰明伶俐的人。釵、黛坐定后,妙玉自己到風爐邊去烹水,這種親自操作的勁頭,也表示對客人的友好和熱情。這時候,寶玉突然闖入,跟著來了。妙玉沒有熱烈歡迎,這是因為男女有別,不能表現(xiàn)出過于輕浮佻?;但她也不婉拒,并用冠冕堂皇的話來作掩飾,說:“你這遭吃的茶是托他兩個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吃的。”寶玉回答得好:“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他二人便是了。”
? ? ? ? 妙玉向釵、黛敬茶時拿出兩只貴重別致的茶杯,也是一種特殊的優(yōu)待。給寶玉的卻是一只自用的綠玉斗,這又微妙而令人玩味(為什么她不嫌寶玉臟)。寶玉說,這是俗器,不夠平等,遭到妙玉的一番奚落:“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綜觀妙玉和寶玉的一系列對話,詼諧犀利,逸趣橫生,雖含譏誚,卻有弦外之音,說不出是愛是恨,是冷是熱。讀者一定能領會,妙玉這位“氣質美如蘭”的少女,雖然身在空門,卻凡心未泯。面對著這位才華出眾而又多情的貴公子賈寶玉,她不能無動于衷,沒有傾慕之心。但在眾人面前,她又不得不表現(xiàn)出矜持和冷淡。她的內心世界充滿了宗教教義和人性真情之間的激烈沖突。大概就是因為這種特殊關系決定她采取這種特殊的接待方式。
? ? ? ? 茶文化的內容極其豐富,但我認為,它的實質是提倡一種高雅的舉止談吐和文明禮貌的風俗習慣,最怕有市儈氣污染其間。這里,我還想講一個笑話:
? ? ? ? 傳說清代大書畫家鄭板橋一次去某寺院,方丈看見他衣著儉樸,又沒有侍從,以為他是一般游客,就冷冷地說一句“坐”,又對小和尚說了一聲“茶”。一經(jīng)交談,發(fā)覺此人談吐不俗,見識又廣,就引進廂房,一面說:“請坐!”一面吩咐:“敬茶!”再經(jīng)深談,知道這位來客就是大名鼎鼎的揚州八怪之一鄭板橋,急忙請到雅潔清靜的方丈室,連聲說:“請上坐!”并忙不迭傳話:“敬香茶!”板橋臨走時,方丈懇求題詞留念,板橋不加思索地揮毫寫下一副對聯(lián),上聯(lián)是“坐,請坐,請上坐”,下聯(lián)是“茶,敬茶,敬香茶”。方丈一看,羞愧滿面。
? ? ? ? 這則故事說明,即使庵寺里的出家人也有雅俗之分。那位和尚的“看人下茶”未免勢利。再看《紅樓夢》里櫳翠庵里品茶的一幕,如果要指責妙玉的話,是不是她對劉姥姥的態(tài)度有欠公平?劉姥姥喝過的茶杯,她就嫌臟不要它了,甚至說:“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她。”是不是她的“潔癖”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偏激呢?所以判詞中說她“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正是一針見血的不爭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