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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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發(fā)現(xiàn)伊不在家,這讓他感覺到很奇怪。他每次醒來的時候,伊都在做飯或者打掃衛(wèi)生,她就像一個寫好的程序一樣,永遠在做那些重復的事,但是現(xiàn)在,她去哪里了呢?
以及,她怎么會想著要出去呢?
她為什么會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
老劉在家里走了好幾圈,他確認,伊是不在。他不想確認這一點。
一旦確認了伊在沒跟他打招呼的情況下離開了家,就等于確認了伊也不再是個單純老實的女人,于是他就不得不開始揣測伊的那些不可見人的心思,
唉。
老劉像一灘血水一樣攤在沙發(fā)上,他的不情愿在房間里濃稠地緩滿發(fā)散了起來。
他多么希望伊是一張透明的紙,那樣的話,他就永遠也不需要去揣測他,他也永遠舍不得在上面寫任何東西。
他形容不出他多么地厭惡去揣測別人這件事。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揣測一旦開始,就必須承認你的揣測對象不過也就是一個充滿了缺陷的普通生物,你必須用你所了解的一切人性之惡去進行合理的推演,你要論證她的脆弱和愚蠢,你要直視他對于世界的一切感性的假理性判斷;揣測一旦開始,你們的關系就不免揚起灰塵,風沙會迷了她的眼睛,也做出要迷了你的眼睛的態(tài)勢。
老劉不抽煙,但是他嘆出來的氣,嗆得他自己都咳嗽。
一切都像被設計好的——
如果伊真的只是一個淺白、愚蠢、唯命是從的女人,他也挑不中她。
老劉看向窗外,外面下起雨來了。
沒有雷電的聲音,就是冷不丁地下著,懶散地下著。
上海是經(jīng)常下雨的,一場小雨而已,沒有任何反常之處,但是,老劉起身了,他找了一件薄薄的淺灰色外套穿上,他拿了一雙藍色的襪子,然后又換成了大紅色的,他很納悶自己怎么會有這種招搖的襪子,但是這種納悶也讓他更像穿上它。
雨勢不大但也沒有停的意思,老劉穿上了一雙運動鞋打開了家里的門。
門口為了防止人們隨便出門的鐵絲網(wǎng),就連他這個老人都能輕而易舉的掀開,是的,老劉出門了,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出門。
他早就已經(jīng)習慣了在家里做一個靜態(tài)有序的簡潔的人,現(xiàn)在他走出門,就是他在主動地打破這種設定。
為了伊。
他不希望伊只是他的世界里的一場隨即灑落的雨,他走出門,企圖使她變得確定。
他走出門的時候,就已經(jīng)決定了,要原諒她。
原諒伊跟其他的人一樣,不是一個透明的人。
不過那都沒關系,如果找到伊,伊不去提起那些事,他也不打算提。能見到伊,他的靜態(tài)有序就還有再次恢復的可能,先找到她吧。
老劉沒有坐電梯,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下走著,他很迷戀這種機械的重復,雖然看上去毫無效率,但是這就是他多年來一直迷戀的事情。
你不覺得機械動作的重復會自然而然地創(chuàng)造出一種恢弘的韻律嗎?
這個問題他曾經(jīng)問過他的每一個下屬,他們都回答說,是的。
這時老劉往往就不再說話了。
老劉走出了居民樓的大門,他撐了一把黑色的傘,普普通通地往外走去。
小區(qū)里一個人也沒有。不僅是沒有居民,保安也沒有,就連醫(yī)護人員也沒有,一片死寂。
老劉平靜地走出小區(qū),走上街。
他走過了家門口長長的一條街,一個人都沒看到。
老劉知道,封鎖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但是大家不是都有出入證嗎?怎么會靜止成這個樣子?老劉知道這里的居民都聽話懂事,但是沒有想到,比他預期得還要聽話,還要懂事。
不對。
那種靈敏的直覺又升起來了。
老劉不相信眼前的靜止是一種真相。
老劉多年的工作經(jīng)驗告訴他,聽話懂事,也并不是這里的居民的本意,他們只是腦筋被焊死了而已,這種焊死不來自于白紙黑字,不來自于任何協(xié)議,它是由文化的基因決定的。
沒見過哪個人能隨便反抗自己的基因的。
他不是擔心居民們。
他是在想監(jiān)護人門去了哪里。瘟疫尚未結束,上海已經(jīng)不需要管理和監(jiān)察了嗎?這不可能。
但是那些人在哪里呢?
老劉決定去南京路看看,那里總不可能沒有人。他調(diào)整方向,向南京路走去。
如果這時你也在場,你就會看到一副美麗的畫面。
四月,上海,整條街上的樹木都發(fā)著新芽,淺綠的葉子跟深綠的葉子互相覆蓋,雨水從高空中果斷地躍下,既撫摸梧桐樹的雄偉,也親吻迎春花的嬌媚??諘绲慕值涝诟呖罩锌聪氯ヒ矝]有那么空曠,它畢竟只是一條有限的留白。當一個移動的黑點在這街道上移動的時候,你可能會稍微對這空曠多生出一些認同,因為那個黑點看起來實在是更小,更易于碾碎,他活著,他流動著,他充滿著一種抵達的欲望,你注視著他,你欣賞著他的流動,你看久了,還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一種同情的神色,你在內(nèi)心深處忍不住想:
人類是很可憐,但是也不能說一點也不可愛吧。
你默默地把一個還活著的人當作一件可以被把玩的禮物,你注視著他一點一點接近于那無趣至極的目的地。
老劉走到了南京路。
還是沒有人。
還是沒有人。
老劉有點后悔沒有帶手機。他實在是太久沒有出門了,也太久沒有與人們?nèi)ギa(chǎn)生聯(lián)系,他長久的沉迷在他為自己人為設置的靜態(tài)有序中,快要忘記怎么在社會里做一個正常的普通男人了。
他的腿很酸,于是他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了。
他坐下的時候,椅子上停著一只靛藍色的鳥。
他敏捷地做了下來,而這只鳥竟然沒有飛走!
老劉輕輕地喘了兩口氣,開始觀察這只靛藍色的鳥。他看了幾秒,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這只鳥也在看著他!
準確地說,是在打量他!
用那種人類的眼睛里才會有的充滿了計謀的眼神!
這已經(jīng)是老劉見過的第三只有人類眼神的鳥兒了。老劉不相信這是巧合。
對,這肯定不是巧合。
就在他從家里走到南京路的一路上,雖然一個人都沒有,但是有很多只各種各樣的鳥,它們很活躍,它們飛來飛去,它們不遠不近地密布在這個城市的上空,難道它們正是這個城市之外的眼睛嗎?
老劉的因為這一想法而波瀾壯闊,一浪打過一浪。
但是他最擅長的事情,恰好也正是掩飾自己的情緒,表演出一個老干部理應具備的云淡風輕。
「嗨?!估蟿ρ矍暗倪@只靛藍色的小鳥打了個招呼。
「您好,劉書記?!鼓侵坏逅{色的小鳥沒有張嘴,但是他發(fā)出一個聲音,回應了他!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健康,如果用人的形狀去認知它,大概就是那種手臂和腰腹都有一些肌肉的那種成熟男人,皮膚還沒有因為常年喝酒應酬而松弛下去,神情不過分上揚但是細看依然密布著那種沒有被消磨的驕傲。
「怎么稱呼?」老劉繼續(xù)問。
「李桐。梧桐的桐。」靛藍色的鳥兒回答他。
「哦,我問一下,現(xiàn)在世界還沒有恢復正常的秩序嗎?」老劉對自己跟一只鳥對話這事兒感到又好笑又無奈。
「這一切都是正常的?!沟逅{色的… 哦,李桐回答他。
「你說的正常是什么意思?人們都不再出門了,商店也不再開門了,我只能跟一只鳥對話了,這就是你說的正常嗎?」李桐的回答讓老劉有點惱怒。他不愛發(fā)火,可他才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
「如果只從表面上看,的確一切就如您所說,但是如果從更深層來看,這一切也是因為進化,因為世界不再需要以前那種過時的運作方式了?!估钔┑幕卮鹩柧氂兴?,看來不是什么小嘍嘍。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
他終于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現(xiàn)在是哪一年?」老劉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jīng)做不到云淡風輕了,任何一個人… 甚至一只鳥,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靈魂的抖動。
「您是說用以前的那種公元紀年方法嗎?」李桐跟老劉確認。
「是的。按照瘟疫從2020年開始發(fā)生的這種西式的紀年方法?!估蟿⒕従彽鼗卮鹄钔?/p>
如果你也足夠細心的話,你會發(fā)現(xiàn)他這句話的語調(diào)已經(jīng)與他發(fā)問時明顯不同了。
他的語調(diào)變得正常,這意味著他的情緒迅速地回落了。
李桐的反問,讓他立刻就有數(shù)了。
今天的世界,已經(jīng)不再是他曾經(jīng)生活過的那個世界了,雖然今天的世界依然披著過去的世界的皮,一切肉眼看來還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他非常確定,這個世界變異了。
他有點希望李桐立刻飛走,不要告訴他答案,他非常非常希望李桐不要告訴他任何關于現(xiàn)在這個世界的表述,就讓他飛走吧,像一張靛藍色的影子,他看見過,但是因為沒有證據(jù)而可以隨便否認掉他的記憶。
然后他就立刻回家,在家里等伊,伊回來了,他就跟伊一起吃晚飯,明天再拿起一張過期的報紙,像一個雕塑一樣坐一整天。
老劉希望李桐立刻就飛走。
「如果按照公元紀年方式來說的話,現(xiàn)在是2230年?!估钔┗卮鹆死蟿?。
老劉聽見了,沉默了一小會兒。
「知道了。」老劉認可了這個事實。
「李桐同志,我的保姆伊似乎不見了,需要你幫我找一下?!估蟿钔]有什么好客氣的,他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好的,我匯報一下。」李桐熟練地接受了指令。
說完,老劉看到天空中的一些鳥兒飛走了,一些鳥兒改變了自己的位置,從一棵樹上飛到了另一棵樹上。
雨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停了,雖然天空中依然沒有太陽,但是這畢竟是春天,一切看上去都充滿了勃勃的生機,云彩自由地流動,江水悠揚地吟唱;建筑物看上去一動不動,但是因為時間不停推移,所以它們也在不眠不休地衰老,它們固然也想對抗時間,但是誰也對抗不了自己看不見的東西,所以如果你抽空去摸摸那些無聲的建筑,你就會聽到它們互相之間進行了一種稚氣的自我安慰,「老算什么,至少活著」。
四月,春天。
四月,柳絮紛飛。
老劉坐在南京路的一條長椅上,跟一只靛藍色的鳥兒一起并排坐在一條油漆褪了一半色的木質(zhì)長椅上,舊世界正式地跟新世界進行交接,以一種靜態(tài)有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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