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動亂時代(五)勝者的治理
偽朝的尾聲 德米特里的出現(xiàn)是對戈東諾夫王朝的沉重斥責,既是其弒君的明證,又是正統(tǒng)奇跡的回歸,兩位戈東諾夫君主現(xiàn)在反而成為了偽沙皇。許多虔誠的俄國人倒向了德米特里,相信他是真正的沙皇,是合法的、世襲的統(tǒng)治者,將使俄國重新獲得上帝的恩典。德米特里贏得了勝利,戈東諾夫王朝也將迎來最終時刻。 到1605年6月1日中午,德米特里的信使在護送下來到紅場,向莫斯科人民宣讀德米特里的公告,成千上萬的莫斯科人出來聆聽真正沙皇的話語。德米特里的和解宣言傳達給了社會各個階層,從波耶王公到德沃、波耶之子、商人和市民,他表示希望自己接下來走向王位之路不再流血。在公告中,他講述了自己從烏格利奇逃脫的故事,稱贊上帝將他從叛徒鮑里斯·戈東諾夫手中解救出來。他原諒了俄羅斯人民對自己已死消息誤傳,接著列舉了沙皇鮑里斯的許多罪行——包括摧殘謝維爾斯克、迫害貴族、苛捐雜稅、處決德米特里的信使、讓基督徒流下鮮血。德米特里隨后承諾獎勵新臣民對他的忠誠,為了鼓勵莫斯科人行動,他表示自己擁有一支龐大的軍隊,而且許多城鎮(zhèn)站在他的身邊。他宣稱,如果他們不認可他,就會導致“上帝的憤怒”。德米特里的宣言對民眾產(chǎn)生了強大的影響,引發(fā)了推翻戈東諾夫王朝的叛亂。 在德米特里的宣言被宣讀時,姆斯季斯拉夫斯基、瓦西里·舒伊斯基、貝爾斯基和其他波耶也到場了,于是人群要求他們說出德米特里信使的命運。在那一刻,有人打開了莫斯科監(jiān)獄,釋放了所有政治犯,包括德米特里的信使,事情發(fā)生的時機實在是太過于精確,不太可能是巧合。這些人及時抵達了紅場,他們對戈東諾夫酷刑的可怕描述“進一步激怒了人們”。群眾支持德米特里,高喊:“上帝保佑,真正的太陽將再次在俄羅斯升起。”人群躁動起來,包括貴族在內(nèi)的一千多人沖入了克里姆林宮,洗劫了戈東諾夫的宮殿,逮捕了沙皇費奧多爾和他的母親,毆打戈東諾夫家族的成員和忠實支持者,但沒有人被殺——正如德米特里所要求的那樣,不要流血。唯一嚴重的傷亡出現(xiàn)在暴亂者身上,超過50人死于在酒窖過度飲酒和爭奪戰(zhàn)利品。就像克羅梅起義一樣,莫斯科起義是近乎無血的。 到了下午,波耶們著手恢復秩序,混亂逐漸平息,而戈東諾夫家族的所有成員都被關押。同一天晚些時候,波耶杜馬在貝爾斯基影響下廢黜了費奧多爾,宣布支持德米特里。貴族們面對大勢只能宣稱他們支持沙皇德米特里,這只是對既成事實的默認,也是謹慎的自保之舉。德米特里的王冠不是來自于貴族,而是來自于士兵和民眾。這一天結(jié)束后,貝爾斯基成為了莫斯科的主人,他立即派遣使者邀請德米特里前來接管莫斯科,第一次德米特里戰(zhàn)爭就這樣結(jié)束。 聰明英俊的費奧多爾和他的母親被勒死,行兇者還對外聲稱這是自殺。盡管殺害費奧多爾·戈東諾夫?qū)е碌旅滋乩锉灰恍┤酥肛煟娙藢Ρ涣T黜沙皇的漠不關心說明了人們對戈東諾夫家族的厭棄?,F(xiàn)在沒有人愿意為沙皇費奧多爾辯護,他的死亡沒有引起多少波瀾,民眾不在乎他的死亡。1606年沙皇德米特里之死形成了鮮明對比——后者瞬間重新點燃了內(nèi)戰(zhàn)。 經(jīng)過簡單的清洗,莫斯科的反德米特里者已經(jīng)被一掃而空,他的支持者牢牢控制著首都,歡迎他的到來。新沙皇制定了進入都城的計劃,他緩緩朝首都前進,每天都有大批人群圍觀著德米特里的隊伍,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只為看一眼這位沙皇。來自莫斯科的貴族、主教和修士不斷帶來禮物,數(shù)百名仆人為沙皇及其隨從提供補給。在短暫的旅程中,德米特里經(jīng)常向他的新臣民演講,向高興的聽眾講述他的冒險經(jīng)歷,用德米特里敵人的話來說,這些聽眾“相信他告訴他們的一切”。 1605年6月20日,莫斯科終于為沙皇德米特里正式入城做好了準備。貴族們給他帶來華服美裘,要求他以上帝的名義接受他父親的遺產(chǎn)。德米特里迎來了痛飲勝利美酒的時刻,他以英雄與沙皇的身份進入莫斯科,波耶騎馬隨其左右,前后跟著數(shù)十名衣著華貴的朝臣,數(shù)百名全副武裝且忠誠的立陶宛騎兵,以及數(shù)千哥薩克和俄羅斯人。多達八千人參加的游行花了數(shù)小時完成,沿途人山人海,人們盛裝打扮迎接這位歸來的沙皇。在沙皇的游行上,號角聲、教堂鐘聲與呼喊聲交相輝映,形成了名為慶典的交響曲,代表著民眾對德米特里的支持,諸如“你是俄羅斯真正的太陽?!边@樣的呼喊不斷響起,還有大群主教、牧師和修士手持十字架、圣像、橫幅和圣物在紅場迎接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在此短暫停留并感動得當眾哭泣,然后公開稱頌上帝賜予他的成功。然后,伴隨著鐘聲和“我們的德米特里·伊凡諾維奇萬歲,全俄羅斯沙皇萬歲”的呼喊,主教們帶著他進入克里姆林宮。進入克里姆林宮后,德米特里在人群陪同下前往大教堂,在父親沙皇伊凡和兄弟沙皇費多爾伊凡諾維奇的靈柩前哭泣。之后他還在圣母升天大教堂受到歡迎,接著成為俄羅斯的神圣統(tǒng)治者和捍衛(wèi)者。 德米特里的短暫統(tǒng)治至今仍存在許多爭議,由于之后的篡位者舒伊斯基銷毀了所有與其相關的文件,因此幾乎沒有關于德米特里統(tǒng)治的記錄留存。舒伊斯基還不遺余力地宣傳抹黑德米特里來為自己的弒君行為辯護,這一切讓準確評價沙皇德米特里非常困難。幾乎每一個關于“邪惡修士”的荒唐故事都被許多歷史學家認為是可信的,沙皇德米特里的每一個行動和政策都被大加貶低。畢竟要想使舒伊斯基1606年的政變合法化,對德米特里的妖魔化是絕對必要的,因為實際上沙皇德米特里是一位受歡迎的統(tǒng)治者,被他的許多臣民視為神圣的、基督般的人物。由于舒伊斯基王朝的詆毀,加上羅曼諾夫王朝對這些說法的繼承發(fā)揚,形成了一個錯誤的歷史印象,即沙皇德米特里是一個輕浮、被人鄙視的異教徒,還很快失去了人民的尊重和支持,最后被一位受歡迎的愛國者和東正教擁護者領導的憤怒民眾推翻,但事實上真相并非如此。
第一位皇帝 實際上,沙皇德米特里在被暗殺時并未面臨叛亂,反而民眾十分擁護德米特里。 1605年6月,沙皇德米特里進入莫斯科,這是一個喜慶的時刻,他被許多臣民擁戴,視為被上帝派來拯救俄羅斯的真正沙皇。盡管幾個世紀以來學術界一直持否認態(tài)度,但他從統(tǒng)治之初就是一位受歡迎的統(tǒng)治者。在討論針對他的陰謀以及以德米特里名義進行的持續(xù)多年幾乎摧毀俄羅斯的內(nèi)戰(zhàn)時,必須牢記這一點。 除了瓦西里·舒伊斯基在新沙皇到達莫斯科第一天的愚蠢陰謀——很快被發(fā)現(xiàn)并被鎮(zhèn)壓——德米特里在他短暫的統(tǒng)治期間沒有面臨叛亂。相反,他成功扮演了一個善良、睿智、公正的沙皇,與他的臣民很接近很親切。與傳統(tǒng)的解釋相反,他的王國是一個強大的絕對君主制國家,令鄰國敬畏,根據(jù)理查德·赫利的說法,沙皇德米特里實際上是“俄羅斯曾經(jīng)有過的為數(shù)不多,真正的開明統(tǒng)治者之一”。而同時代人,甚至他的一些敵人,都認為沙皇德米特里是個例外。 這位“熱愛榮譽”的少年沙皇不僅勇敢豪爽,而且足智多謀。作為俄國沙皇,他受過良好教育,深諳治國之道,思想先進,且極富改革思想。他是一位出色的演說家,以“威嚴莊重”自居。他決心以仁君而非暴君的身份進行統(tǒng)治,他希望讓他的臣民感到自己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國家”。他的宣言表現(xiàn)出對人民的極大關心,顯然他在努力贏得他們的喜愛。這些努力取得了極大的成功,許多臣民都很愛戴他,他是第一位被理想化為“公正沙皇”的俄國統(tǒng)治者。他引入了每周兩次沙皇直接面見請愿群眾的制度,以保證為普通俄國人伸張正義,還著手徹查貪官污吏,降低了在戰(zhàn)爭期間因支持他而飽受戰(zhàn)爭蹂躪的俄國南部稅務負擔和勞役需求。根據(jù)同時代人說法,他頒布了優(yōu)秀法律并制定了新法典,還制定了促進俄羅斯教育和科學發(fā)展的計劃。沙皇德米特里絕對有遠大的軍事野心,他也是第一個稱自己為“皇帝”的沙皇,他經(jīng)常和他的士兵一起訓練并受他們崇拜。不止一位學者認為沙皇德米特里是彼得大帝的先驅(qū),雙方在世期間也都遭遇了保守派的誹謗與非議。 在莫斯科的諸多貴族中,被赦免的羅曼諾夫家族,納戈伊家族,貝爾斯基,前敵人捷利亞捷夫斯基,巴斯馬諾夫都對沙皇忠心耿耿,但對最后那位的任用引起了很多無端的指責,招致了一些無謂的謠言。 巴斯馬諾夫是一位軍人,他是惡名昭著的前特轄軍家族出身,其父輩曾給予俄羅斯太多苦難。沙皇德米特里無疑是一位溫和寬容的君主,無意恢復特轄軍的統(tǒng)治,但德米特里對這位曾經(jīng)擊退過自己的戰(zhàn)士的賞識使得一些人開始這樣指責他。 歷史學家很難客觀看待沙皇德米特里與俄國東正教的關系,盡管德米特里表示宗教寬容,但教會與新沙皇依然展開合作。德米特里非但沒有敵視俄國東正教,反而對一些修道院確認甚至頒布了新的豁免權,還裝修了一些教堂。他堅持朝圣,遵守東正教信仰的基本儀式。但他還是遭到了批評,因為他下令徹查修道院財產(chǎn),以圖獲得急需的資金援助俄國貧困的服役貴族,并為計劃中對克里米亞韃靼人和土耳其人的十字軍東征準備。而在執(zhí)行上,德米特里只是從富有的修道院借錢,然后沒收了莫斯科的幾處教堂財產(chǎn)。值得注意的是,德米特里前后的沙皇,包括鮑里斯·戈東諾夫和瓦西里·舒伊斯基,他們直接對教會征收緊急稅款,甚至沒收教會財產(chǎn),但并未引起劇烈的反抗,因此這種批判頗有些欲加之罪的味道。 對于波蘭立陶宛聯(lián)邦,盡管德米特里沙皇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但他拒絕犧牲俄國國家利益,因此甚至和聯(lián)邦使者公開沖突,德米特里對聯(lián)邦揭穿身份以及干涉俄國內(nèi)政的威脅毫不畏懼,他的堅持獲得了成功,正與瑞典鏖戰(zhàn)的聯(lián)邦不敢再增加俄國這個敵人,此事只得不了了之。不過德米特里的波蘭老戰(zhàn)友們完全不在乎波蘭國王的意圖,依舊期待著沙皇對克里米亞的遠征。 真正在俄國激起強烈反對的是德米特里在1605年秋天決定迎娶波蘭天主教貴族瑪麗娜·姆尼謝赫——他的前任軍事指揮官、桑多梅日督軍耶日·姆尼謝赫的女兒。然而此刻還沒有人敢于輕舉妄動,因為沙皇執(zhí)掌著軍隊,士兵們聽從著沙皇的話語,據(jù)一位同時代的人說,沙皇親自“作為普通士兵參加演習,不遺余力向莫斯科人傳授戰(zhàn)爭科學”。他下令生產(chǎn)新型火炮,尤其是臼炮,以加強俄國軍隊,德米特里還親自測試了一些新火炮。德米特里確實計劃在他的婚禮慶典(計劃于1606年春季)結(jié)束后,親自率領軍隊對克里米亞韃靼人發(fā)起一場遠征,在1605-6年冬天,他準備了大量的食物、彈藥和火炮,以及攻城車和大量士兵,這些部隊駐扎在南部邊境要塞。他還下令向阿斯特拉罕派遣了一支規(guī)模龐大的軍隊,其中包括許多射擊軍。德米特里對軍隊的熱愛和慷慨給同時代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上臺后不久,他下令對貴族狀況進行全面調(diào)查,以確保他們有足夠的薪水和土地。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許多服役貴族深陷經(jīng)濟困難的困境,所以沙皇在他們身上投入資源,提高薪水,因此耗盡了本已縮水的國庫。德米特里的敵人后來聲稱,他輕率揮霍了國庫,把資金都用在花天酒地上,但他的大部分開支都用于加強軍事力量,就連那長期被誤解的“撒旦機器”實際上是德米特里計劃為軍隊配備的軍事器械。 隨著大婚之日將至,越來越多的聯(lián)邦來客前來祝賀德米特里,一切看上去只會走向更好,對異教徒的征伐也將在此后開啟,但平靜的冰層下暗流浮動,陰謀家們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而德米特里依然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