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辣子,敗也辣子 ——王熙鳳人物小傳
“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下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官絳雙魚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wù)桃\,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罩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fēng)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賈母笑道’你不認(rèn)得他,他是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她‘鳳辣子’就是了?!?/p>
????脂批:“阿鳳一至,賈母方笑,與后文多少‘笑’字作偶。“
好了,開場白就到這兒。先聞過了她引起的動靜。張揚的鳳辣子就這樣濃墨重彩地出場了。
我們先看看頭一個讓賈母笑意盈盈的人有何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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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外交才能:她走的絕對是張揚潑辣的外交路線,可是其中有些細(xì)微之處見其玲瓏心思而不露于外,極有貴族外交家的風(fēng)度。
下面我們看看考量外交官必不可少的一點——利益往來。
建詩社時,猜準(zhǔn)了黛玉李紈他們來找她絕對是要錢。說了幾句很“辣”的妙語之后,便爽爽快快地掏出了五十兩銀子。
劉姥姥一進(jìn)榮國府時,她做了一耐人尋味之舉——請劉姥姥和板兒吃飯。對于劉姥姥祖孫而言他們早起急火火趕路唯恐借不到錢餓得心慌,對于鳳姐而言她不甚了解劉姥姥。這一舉動既雪中送炭讓劉姥姥倍感恩情,又給自己贏得一些時間對此客進(jìn)行充分的了解。
后來劉姥姥借錢,她的一番話也頗值得細(xì)細(xì)品味一番。先說親戚們本應(yīng)當(dāng)有些照應(yīng),自己掌權(quán)歷尚淺等等話語,敘說鋪陳賈府有如何如何艱難。后話鋒一轉(zhuǎn)道”怎巧給你空回去?”——有那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
賈府是世家大府。它的內(nèi)部財政情況就像是一碗水。稍微向左傾斜一點,便容易讓來的人尷尬、覺得賈府有些小氣窮酸;稍微向右傾斜一點,便容易讓外人看起來家財萬貫、揮金如土,故而誰都可能找上門來了。鳳姐這一番話可謂端平了那水的架子,使其上的水不傾出一點點來。
她分得清家里人和家外人,家里人她就護著,掏得痛痛快快。
遇著了家外人或未曾謀面的親戚,她一定會先了解好情況,然后在不卑不亢的情況下滿足彼此所需,鳳卿可謂進(jìn)退得宜而有大戶風(fēng)范的女外交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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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會說話 巧嘴。
且看這一番話。
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biāo)致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
她先對黛玉的美貌大加贊賞,仿佛黛玉是閉月之姿羞花之貌?!跋袷莻€嫡親的孫女“暗暗影射三春:她的美原是比得上你們,并不得罪了三春。而最后一句”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
一番話下來,不僅可能博得黛玉對這一直爽人設(shè)的好感;還平和了三春的心理,又達(dá)到了終極目標(biāo)——討好賈母。竟是當(dāng)場所說而非寫了稿出來,佩服佩服!
打麻將一事之中,她故意打錯牌讓賈母贏,故意說是自己“發(fā)錯了”,是要拿回來的,活脫脫地顯示出一個“輸家”的懊悔心理,一點都看不出她是有意而為。后來鴛鴦她們讓鳳姐給錢,鳳姐道:“不用放在我眼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一齊倒進(jìn)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里的錢費事?!?/p>
這讓賈母一直認(rèn)為是自己憑著預(yù)算牌快于鳳姐而獲勝,聽了鳳姐的話又得意又發(fā)笑,從而對于鴛鴦一事的火氣也消了大半。?
鳳姐憑借一張巧嘴,不知不覺便緩和了賈府里面火藥味十足的氣氛。若非這張嘴,即非鳳卿矣。
而一張巧嘴而不得不來源于二奶奶的玲瓏心思慧中之才。
三、?管理才能
她具有對自己掌事才能的充分自信和自負(fù)。
秦可卿逝世,因著一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原因,賈珍竟然悲痛得“哭成個淚人一般“,”拄個拐踱進(jìn)來“,和秦可卿的關(guān)系,此處不明說。賈珍來時眾婆娘唿的一聲,往后藏之不迭,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
他是這樣懇求王夫人讓鳳姐來主事的:
“從小兒大妹妹頑笑著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里辦事,越發(fā)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子不看侄兒、侄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
賈珍是何人?連孫媳都有了的半老之人,他看著從小兒就有殺伐決斷,這是側(cè)寫鳳姐管事之天資和嫁入府中成為芳齡正盛的女管家的才能之精進(jìn)。
寫鳳姐第一次大規(guī)模地管婚喪大事,就不是在榮國府而是在寧國府,無形中突出其天資的同時,也可見曹公的筆法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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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們再來看看直接導(dǎo)致這只鳳凰孤寂終于冰山(1)之上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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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狠辣?:玲瓏心思和“辣”的一處用錯了地方。她將賈璉娶的二房尤二姐迫害致死。她一面暗暗地挑唆張華以強逼退親,停妻再娶的罪名告賈府,一面又在那里大罵大哭,給賈珍尤氏他們難堪。她第一次見尤二姐,“身上月白緞襖,青緞披風(fēng),白綾素裙”,對她百般姐姐地叫,自稱為奴,還要服侍她“梳頭洗面”。二姐年輕,更兼春情正處于那濃烈的姿態(tài),少不得錯認(rèn)了鳳姐為好人,被她以“正名”之名賺入大觀園成為鳳姐的甕中之鱉。
后來呢,賈赦又把秋桐賜給了賈璉作妾室。鳳姐始料未及難免心頭不愉,心中生了一計。她有人處與二姐、秋桐和睦勝似姐妹。沒人處挑唆秋桐,故意吹尤二姐是賈璉心尖上的人,引起秋桐的妒意,日日說刻薄之語。這將尤二姐逼入了精神無休止折磨的深淵。后來尤二姐不堪折磨,在胎兒被鳳姐請來的醫(yī)生打下后吞金自逝。好一著借刀殺人的招數(shù)。
在第六十一回中,寶玉投鼠忌器替彩云瞞了偷盜之罪,王熙鳳一眼看穿,于是她對平兒道:“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善加拷打,只叫他們墊著磁瓦子跪在太陽底下,茶飯也別給吃。一日不說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可以看出她對于這種案件的有關(guān)嫌疑人從不手軟,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狠辣性格。這雖然正是她管事才能中組成的一部分,可是又為她樹了很多敵。作者龍蛇筆法,蜿蜒至尾,既有緣由不可不在最后處補回這些狠辣之果,以通過王熙鳳這一兩大主角之一的形象來鋪陳出“興衰榮辱的大事”。于是這暗暗昭示著她后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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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狠意和以上玲瓏心思、張揚終究極了便傷,成為了丈夫嫌棄她的根源??上Я既?,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慧極傷了卿卿性命。
仍然記得她的朝陽五鳳掛珠釵,金絲八寶攢珠髻。87版紅樓夢中王熙鳳的造型一共有十幾套,綴補成了她如此多樣復(fù)雜的人格。不知這由于掌權(quán)治家而具備的專屬榮華是否成了她的枷鎖,讓她淪陷在其中。
????她成也因辣——潑辣但玲瓏的人設(shè)讓她八面討喜,左右逢源;敗也因辣——過于狠辣和狠辣地為賈府開源節(jié)流,是喪身亡家之根本。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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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山:出自第五回。后面便是一座冰山,上面有一只雌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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