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禁不住鴻漸軟磨硬泡,柔嘉最終還是同意了。他們拜訪周太太時,周經(jīng)理在旁說要舉行個認親宴會,效成聽后歡喜極了。隔日,柔嘉將認干媽的事告知父親,孫先生聽到攀上點金銀行周經(jīng)理,心花怒放,追問何時舉行,他的請柬什么時候送到。柔嘉心里十分反感,應付幾聲就把電話掛了,轉過頭盯著周太太送的禮物,女人的虛榮心在那條金項鏈的引導下指數(shù)式上漲,也不是什么壞事,叫一聲干媽,就有新衣服和新首飾。鴻漸見柔嘉捧著項鏈愛不忍釋,下結論道:“女人真是種善變且物質的動物,前幾日還寧死不屈,如今一條項鏈就收買了?!比峒纬林樥f:“結婚時我什么也沒有,現(xiàn)在留件首飾怎么啦!”。鴻漸害怕了爭吵,躲了出去,拍電報給辛楣——說他們十天后從香港轉飛機去重慶。
柔嘉原以為只是私人小宴會,去到宴會場地卻發(fā)現(xiàn)盡是一些不認識的高官貴族。鴻漸倒不覺得詫異,他早就看透周經(jīng)理了,要沒利益他能拿熱臉貼冷屁股。于是,那天晚上除了改口叫干媽那會當了十幾秒外女主角外,其余時間,柔嘉成了周經(jīng)理標榜自己誠信講情義的工具。那些聲稱自己受過高等教育的上流人無非都是那幾句,“周經(jīng)理真有眼光”、“孫小姐真有氣質”、“聽說方先生是個留學英美的博士,孫小姐真有眼光”、“仗義莫若周紳士”,不過聽過最惡心的還是“周經(jīng)理,我決定將我剛收的錢存到點金銀行?!毖鐣Y束,客人散去后,柔嘉坐在椅子上小憩。橘黃的燈光從灑下來,撲在柔嘉的臉上,投射出動感的光影,鴻漸無恥地吻了上去。柔嘉嬌羞地埋怨鴻漸道:“真不要臉!這個宴會可不我累慘了,你打算如何補償我?”鴻漸笑嘻嘻地說:“辛苦夫人了,不過,還得勞累幾天。我們訂的是后天的船票?!比峒误@異道:“這么匆忙!你總愛自作聰明,都不跟我商量?!兵櫇u道:“這樣不是更好,無憂無慮的,什么也不用操心。況且你拋下我去你姑母家,我怎么跟你商量?!?/p>
人在臨死時會想一遍自己的人生,發(fā)現(xiàn)遺憾就發(fā)表幾句遺言。人匆忙離別也是如此,從行李到人都要想一遍,除非那人活得瀟灑,否則離別前心里會一直害怕遺漏什么。來去無蹤固然好,但那樣顯得太過無情。接下來一天多的時間他們忙著打點一切,鬧得脾氣都沒有了。辛楣發(fā)航空快信來說,他正好到香港辦事,約鴻漸在上次那家旅館會面。
昨日的陽光太燦爛,將上海上空的水泡都刺破了,開船時間是中午,天卻霧蒙蒙看不清出時辰。鴻漸早上回去,將李可兒交托給母親——鴻漸沒想到房東太太嫌她出身不好。房東太太又說害怕可兒的父親回來鬧事,那天見老李在鴻漸家門口候著,不像什么好人。鴻漸無奈之下,只好拜托母親代為照顧。話雖是這么說,但李可兒比兩個老媽子干活勤力多了。所以方老太打算辭掉一個用人。離別時,遯翁沒有順口的臨別贈言,只是教鴻漸做事不要太莽撞,結婚也有些日子了,去到重慶好好的,生個兒子繼承子嗣。鴻漸答應了,說去到安頓下來就拍電報通知遯翁。一切都變得太快,在這濃霧般的雨水中,鴻漸想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邊界的那幾個法國人不知調(diào)去哪里了,租界外更是滿目瘡痍,人在麻木地干著手里的活,鴻漸感覺前方更加黑暗,第一次思考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人活著就是為了受罪,那么死就是最好的了,可由不能這樣做。譬如未經(jīng)訓練的人在萬丈高空走獨木橋,雖然一直提醒自己不用害怕,可本能是不受控制的。人的本能就是活著,而活著是為了活著。真是悲哀!轉念又想,底層人民不會想這個問題,富豪們不需要想,只有自己這種無用之人才需要假裝思考來偽裝自己,更是悲哀!
寒風吹響了啟動的轟鳴聲,有人在船上偷偷派發(fā)著抗日的船,角落里幾個人鬼鬼祟祟,虎視眈眈地盯著所有人,只是隔著墨鏡,沒人察覺。鴻漸和柔嘉靠在欄桿上看著曾經(jīng)繁榮的上海,柔嘉說:“風太大了,我們會船艙吧,別感冒了?!兵櫇u讓柔嘉先回,他等會就下去。鴻漸吹著風毫無頭緒,轉身打算回去陪柔嘉。
“方先生,可還認得我?”鮑小姐的聲音順著風飄到鴻漸耳中。鮑小姐可能經(jīng)常曬月光,臉白了不少,穿著粉紅連衣裙,腰恨不得扎得比蠶絲還細。鴻漸紳士地問了好,詫異她挽著一個陌生的男子。鮑小姐笑道:“這是我未婚夫,Charlie張。方先生如果有空,到香港后可以去參加我的婚禮。”鴻漸發(fā)現(xiàn)Charlie張比化了妝的女人的臉還要白,穿件白西裝,總覺得別扭,禮貌的問:“不知張先生哪里高就?” Charlie張臉膽怯道:“在太平銀行做事?!币话闳巳绻皇锹毼坏突蛘咛貏e謙虛,在介紹自己是都會帶上職位。鴻漸直覺他不是謙遜之人,心知肚明,推托說:“這次出行時間沒規(guī)劃好,比較匆忙,下次一定參加?!闭f完醒悟是婚禮,可惜已經(jīng)收不回了,鴻漸只好漲紅臉讓尷尬趕緊蒸發(fā)掉。鮑小姐倒是不介意:“方先生的幽默真是一點沒變啊。有空坐下來聊天一定能開心一整天。再會?!滨U小姐說完和她男朋友帶著她尖銳的笑聲越走越遠。鴻漸幸而沒跟鮑小姐好下去,不然現(xiàn)在都不知在哪個角落傷心。
鴻漸回到艙內(nèi),見柔嘉再生悶氣,笑著說:“我聽說河豚生氣后它的肚子會越來越大,讓我看你的肚子漲多大了。”柔嘉說:“怎么不吹風,舍得回來陪我了!”鴻漸挨著柔嘉坐下,抱著她,道:“船外的風告訴我有人吃它的醋,叫我趕緊回來解釋清楚?!比峒尾閽昝摚傺b生氣道:“好了!好了!快老實交代,你用這油腔滑調(diào)哄過多少女孩子?!兵櫇u撒嬌道:“你受不受哄么!”柔嘉笑道:“也只有我信你的鬼話,嫁了你。”說時,柔嘉感覺一陣惡心,只想吐。船遇到大風浪,搖的異常猛烈,仿佛天地要逆轉,把柔嘉吐意掩蓋了過去,不舒服還是呈現(xiàn)在她慘白的臉上。鴻漸扶柔嘉躺好。柔嘉害怕得不肯松開鴻漸的手,她坐船許多次從沒試過現(xiàn)在感覺這么糟糕。鴻漸留學倫敦的時候,聽過關于RMS Titanic的傳說,笑著對柔嘉說:“你大可放心,就算船沉了,只有下一件救生衣,我也給你搶來。”不走運的人說的晦氣話,往往脫口就會應驗,這船晃動得更厲害,鴻漸沒扶穩(wěn),整個人往后倒,幸好拉著柔嘉的手,否則流血是難免的了。柔嘉被鴻漸硬生生從床上拽起來,心里難免不高興,道:“你不拖我后腿就萬幸了,還救我?!兵櫇u傻笑著連忙賠不是。
世上有緣分的人都是串在一根繩子上的,雖然會突然走失,但總免不了要重遇,逃不掉要見面,無論雙方喜惡。船到香港,鴻漸下船后小心翼翼地躲著鮑小姐。他們始終還是在旅館又再遇上。鮑小姐說:“方先生,我看你這次不參加都不行了。我明日會在對面的教堂舉行婚禮?!兵櫇u怏怏不樂,還是說了會準時參加,同時怪責自己怎么沒注意到對面是教堂。第二天,柔嘉被窗外的熱鬧吸引了,對鴻漸說:“這才是結婚,我們的什么也是。”鴻漸毫不在乎地說:“你要是喜歡,待到重慶我們也走一次教堂。”柔嘉說:“我又不信上帝,費力氣去弄這個干嘛,再說事后的東西——說了你也不懂,我還是省點力氣多休息一會?!比峒芜€沒緩過來。鴻漸找到借口,說自己出去取機票順便給她買藥。
來參加婚禮的人很多,鮑小姐忙的接待,顧不上鴻漸。鴻漸怕被柔嘉瞧見,跟鮑小姐打過招呼、祝賀幾句,就溜之大吉了。此時的香港遠沒有初見是那么繁華,就在教堂的后面,有一批學生正在舉行抗日游行,鴻漸佩服他們的勇氣卻遠遠躲開了。鴻漸有時候也會感懷天意、人事、家愁、國難,此刻卻只想著盡快到重慶,然后如遯翁所愿安穩(wěn)的過日子。
香港冬天的天氣十分奇怪,鴻漸出來的時候還是驕陽似火,取完機票,天空已變得陰云密布,雷電像火蛇一般游走在云中。民間有個說法:天有異象,定有大變。鴻漸顧不得天下怎么變,擔心自己會被雨打濕衣服。突然,鴻漸被一陌生女子抱著,寒冷時相互擁抱倒是溫暖的舒服,但這是個不認識的人就不同了。那個女人嘴巴貼近鴻漸的耳朵說:“幫幫我,外面有人要追殺我。”鴻漸對女人的熱心腸上來,自然幫了她。那幾個人跑過來在窗外沒看到鴻漸擋著的那個女子,悻悻而去。那個女子見敵人走遠,送給鴻漸一個發(fā)簪作為答謝。那個發(fā)簪做工精巧,即便是鴻漸這種門外漢也知道它非常昂貴,忙推托不要。那個女人沒有鴻漸這么“虛偽”,把發(fā)簪交到鴻漸手里,往機場里面走進去了。鴻漸覺得莫名其妙,發(fā)簪上留有的熱汗燙得鴻漸久久不能平復。
事后,鴻漸從辛楣那得知,他那天救的女子是汪精衛(wèi)的夫人,陳璧君。而暗殺她的人是蔣介石派來的。鴻漸聽完冷汗早滲透內(nèi)衣。辛楣告誡他不要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并勸他趕緊把發(fā)簪處理掉。事實上,他怕柔嘉知道后要無理取鬧,對柔嘉守口如瓶。這件事,鴻漸只是告訴了辛楣,還想著吹噓一番。
飛機起飛前一個晚上,鴻漸翻來覆去睡不著。柔嘉嚷著他要是再亂動,就踢他下去睡地板。鴻漸不敢再亂動,可是大腦還是在飛速運轉,以至于什么內(nèi)容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