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世

寫在前面:其實,這是兩個故事,一個是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一個是說書先生自己的故事。
說書先生沒有名字,沒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但是,于他而言,有沒有名字,不重要了。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五霸七雄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石幾行名姓,北邙無數(shù)荒丘,前人播種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醒目一落,茶館中的人都正襟危坐,看向了說書先生。
“再來一個!”果然,現(xiàn)在的觀眾不好帶啊。
“還來一個?我這么耐呢?!”說書先生才不上鉤,“行了,今天咱們開一個新書,叫敘世。聽過嗎?”
“沒聽過!”
“沒聽過就對了,你們要都聽過,我騙誰去??!”說書先生也愿意跟觀眾們鬧。
“咦——!”
“閑話少說,書歸正傳!”說書先生說完這句,全場安靜下來,認真地聽著先生說書。
“這個故事發(fā)生在永和七年……”
永和七年,南郡發(fā)生了一件大事,一女子在傍晚時分自妝樓躍下,血染青石,粉身碎骨,路人掩面不忍視之。
后證實,此女子為名妓徐婉,雖負艷名,一生入幕之賓僅一人,卻未得從良婚配,今卻命隕于此,得年二十五歲。
聽到這兒,座上的觀眾似乎有所觸動,表情凝重。
“聽到這兒大伙兒也知道了,這本書跟咱們以往的故事不大一樣,這是一個悲劇,愿意聽嗎?”說書先生問。
“愿意!”觀眾們喜歡聽先生說書,無論是哪一種故事。
說書先生點點頭,接著往下說,觀眾們都聽得入神。
“徐婉這個姑娘原本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家道中落后,被人賣到了妓院……”
徐婉到底是富家小姐,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又生得窈窕美麗,絕色無雙,慕名而來者繁若星辰。
但是徐婉不愿見客,任老鴇說盡好話,她也只是隔著門跟人說上兩句話,即使這樣,靠她賺的錢也比其他姑娘多了不少。
所以,在這兒徐婉是受所有人尊重的,姑娘伙計們都得叫她一聲“徐婉姐”。
即使徐婉是風光的,可她究竟是被賣到這里的,所以還是終日愁眉不展。
“姑娘,怎么又沒吃飯?。渴遣缓衔缚趩?,回頭我就把廚子換了?!睂O媽媽聽侍女說徐婉又沒吃飯,趕緊進了徐婉的房間。
“是我吃不下,您別難為廚子。”徐婉坐在凳上,淡淡地說。
“怎么會吃不下呢,聽媽媽的話,把飯吃了,等什么時候碰到一個能托付終身的人,媽媽也不管贖金了,直接放你走?!睂O媽媽不會別的,就一張嘴皮子厲害,三哄兩哄地讓徐婉吃下了飯。
不過孫媽媽也真說對了,不久之后,還真來一個和徐婉心意想通之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聽得使勁兒呢,說書先生醒目一落,這一回的書就完了。
觀眾們都覺得說書先生每次留扣都留得他們心癢癢,覺得先生的書說得好。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說書先生也是個劇中人。
說書先生心中也有個姑娘,只可惜,姑娘的名字也無從考證,只是隱約地知道姑娘姓姜,那就暫且叫她姜姑娘吧。
說書先生和姜姑娘是在戲園子認識的,那時的先生在讀高中,姜姑娘也才二八年華。
先生是臺下為數(shù)不多觀眾中的一個,姜姑娘則是臺上的青衣。
先生聽得如癡如醉,可是曲未終人已散,最終,臺下只剩先生一個人了,他也理所當然地引起了姜姑娘的注意。
“姑娘,只有一個人這戲還唱不唱了?”先生這樣問。
“唱,哪怕只有一個人,也要唱!”姜姑娘目光堅定,話語擲地有聲。
正所謂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先生很快就和姜姑娘熟絡起來……
“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大路走中央,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說書先生手執(zhí)醒目,拍案叫座。
這一次,觀眾們沒有喊“再來一個”,或者,他們想早些知道故事的發(fā)展罷。
“今兒怎么這么安靜?”一時之間,說書先生還有些不習慣,“想接著聽???”
“對!”觀眾齊刷刷地回答。
“好,那就接演敘世。”
永和元年,南郡發(fā)生了一件讓紈绔子弟們瘋傳的事:徐婉有了入幕之賓。
此人名為寧子世,是南郡的才子。
一個偶然的機會,寧子世與徐婉相識,徐婉被其才華所吸引,芳心暗許。
因徐婉溫婉如水,談吐優(yōu)雅,寧子世也喜歡上了她。
這樣一來,孫媽媽心里不樂意了,她是和徐婉說不要贖金,可是她就是這么一說,所以她想狠狠地跟寧子世要一筆錢。
寧子世變賣家產(chǎn),卻還是不夠贖金。到了永和三年,寧子世無奈,思來想去,決定進京趕考。
“寧郎,為何突然做此決定?”聽寧子世說要進京趕考,徐婉便皺了皺眉。
“免得讓你陪我吃苦,粗茶淡飯的日子,我不想你陪我過?!睂幾邮赖恍Α?/p>
“多久能回?”
“三年兩載的?!?/p>
“好,我等寧郎回來?!?/p>
這一等,就是四年……
散了場,說書先生沒有回家,而是不自覺地走到了一個廢棄的戲園子。
今天他所說的定場詩是他最喜歡的,說書唱戲勸人方,他是說書的先生,他的心上人是唱戲的青衣。
看著廢棄的戲園,他仿佛看到了那個練嗓的姑娘。
“今天唱什么?。俊毕壬χ鴨柦媚?。
“鎖麟囊,我先給你唱一段兒?”姜姑娘笑嘻嘻地說。
“幸運之極?!?/p>
“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隔簾只見一花轎,想必是新婚渡鵲橋。吉日良辰當歡笑,為什么鮫珠化淚拋……”姜姑娘的嗓子特別好,真的是余音繞梁。
“明天,我可能來不了了?!苯媚锍?,先生突然說。
“沒關系?!苯媚餂]有在意,畢竟誰都有事。
“我要出國留學……”先生說不下去了。
“沒關系,我等你回來。”姜姑娘笑著說……
“先生,在這兒站著做什么呢?”一個聲音打斷了說書先生的回憶。
“隨便走走。”
“先生知道這個戲園子吧。”那人問。
說書先生點點頭,怎會不知道呢,可惜啊,物是人非了……
“難難難,道德玄,不對知音不可談,對了知音談幾句,不對知音枉費舌尖!”
今天的說書先生一反常態(tài),沒有和觀眾們鬧,而是直接講起了故事。
徐婉等了四年,也沒能等來寧子世。
“傻姑娘,聽媽媽的話,別等了?!睂O媽媽進了徐婉的房間。
“媽媽,你不必勸我?!?/p>
“傻姑娘,京城傳來消息,他高中狀元,做了駙馬,不會回來了!”孫媽媽嘆了口氣。她雖看中錢財,可待徐婉也有了七分真心了。
“……”徐婉沉默了,其實她早有耳聞,只是不愿意相信罷了。
“姑娘,好男兒多的是,媽媽可以再為你尋一個。”
“媽媽,我沒事,您先出去吧。”
孫媽媽出去后,徐婉開始梳妝打扮,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嫁衣,打開窗戶,自妝樓躍下……
敘世的故事講完了,也該把說書先生的故事講完了。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姜姑娘也做了些創(chuàng)新,京劇又重新的輝煌起來,只是臺下三千客,卻無一知己。
沒關系,她可以等她的知己回來??墒牵夯貋砹?,她卻不見了。
說書先生回國后,就奔向了戲園,可是只剩一片廢墟。
他攔住一個行人,問清了情況。
戲園子起火,救援時風向突變,雖得以撲滅,速度造成多人傷亡,其中有一焦體,經(jīng)辨認,為姜姑娘。
先生悲痛萬分,而后做了個說書先生,平時跟觀眾們開個玩笑什么的,倒也好受些。
只是,他們不知道,每天都笑呵呵的說書先生心中有個悲傷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