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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部落】十九年后吹來的風

2022-04-11 22:40 作者:梅虹影  | 我要投稿


有些人就是會令你終生難忘,卻永遠記不住他們名字。
六歲起我在鄭州少年宮學書法,是全班年紀最小的三個孩子之一,另有一男一女同歲。女孩普通,男孩倒長得特別出挑,白嫩,大眼睛毛嘟嘟,似從捏面人的手里走出來。我們做了三年的周末同學,因個子都小,同坐第一排。三年,他們的名字仍是我人生至今的記憶盲區(qū)。
三年后,我已寫至班級第一,皆因母親逼得緊,日夜下苦功。那女孩,寫得跟長相一樣普通,男孩雖靈氣十足,卻從不用功,頑劣得很,上房揭瓦砸玻璃一類,用河南話講叫討狗嫌。別人母親都是在上課那兩小時里堵在教室門外聚眾扯家常,織毛衣,嗑瓜子,他母親從不管他,印象中我只瞥過一眼掠影,盤發(fā)松墜,風韻十足,膚白遺傳給了兒子,戴一雙長至肩膀的白絲絨手套,聽我母親說,她是開出租車的,離婚,賺錢還要照顧兒子,難。這樣聽起來,男孩更不懂事了,總愛曠課,跑去教室后的小樹林一玩兒就是半天。曾有一次我追隨他偷跑去玩,被母親捉現形揍個半死,打那后我只能在窗邊偷看他逍遙自在的身影。老師也懶得管,聽說他母親常拖欠學費。男孩隔窗對我做鬼臉的樣子,至今烙在腦海里,夾帶著窗縫襲入的呼呼的秋風響。
又小半年,我被老師招至家中小班,男孩女孩繼續(xù)留守少年宮百人大教室,我們同期升入三年級。我離開不久后,出事了:男孩某日把一條仿真玩具小蛇塞進女孩書包,女孩翻書包時當場一聲尖嚎,昏厥,醫(yī)院醒來后便神志不清,瘋了。就那么瘋了。回家后夜夜驚醒,狂呼“有蛇!”,畏懼一切線狀物,瘋狂揪扯自己的頭發(fā),父母哭著把女兒的長發(fā)剪成寸頭。男孩母親道歉賠錢,但錢太少,對方不饒,女孩的兩個舅舅每天在男孩小學門口堵他,隔天一頓慘揍,只為撒氣,男孩家里也沒大男人撐腰。半年里,男孩的嫩白面頰上永遠掛著青紫,性格日趨陰沉,不敢上學。
事發(fā)期間,我母親曾偶然坐過男孩母親的車,回家說說,那女人看上去神采奕奕,不像攤了事兒,開車哼小曲,很好聽,說自己年輕時是歌舞團的,還問我母親,你說人到底有沒有來世?我母親有點蒙,潦草安慰幾句,到了地方。一個月后,聽說那女人跳樓了,就那么跳樓了。
我不知道,那女人縱身一躍的瞬間,耳邊會不會響起呼呼的風聲?;蛘咚约阂鸦饕魂囷L,吹散了身后那個小男孩的整場人生。幾年后,我一度想找到男孩,母親潑冷水道:想干什么?看人家過得有多慘嗎?話畢嘆了口氣。其實我只是有些無恥地想知道,他被風吹到了哪里。
風永遠是迎面吹的,無論你面朝哪個方向走。這是我青春期時發(fā)現的秘密。某位長輩曾對我講過一句“箴言”:“順風的都不叫人生。”當年我深信不疑,總在盼一場逆風,能將我吹成鋼筋鐵骨,最重要的是要顯得比同齡人更剛毅,更man。結果,盼來的卻是一場平庸無奇的失戀,只彰顯了我的弱不禁風,特別諷刺。剛失戀那段日子,我拒絕與任何人說話,每天都坐在高三教室窗臺上一根接一根地吃冰棍,那是冬末,沈陽的冬末。吃到飯卡沒錢還不夠,偷開窗戶一道縫,刮骨削皮的寒風瞬間竄入整間教室,備戰(zhàn)高考中的同學們破口大罵,同時沖上來關上窗,趕我下窗臺。他們懷疑我欲尋短見,其實我只是想吹吹冷風,散散濁氣,幫我弄明白下一步該做什么了。冷風必須幫我,青春期里有太多事情靠自己想不清楚。
高中校園在開發(fā)區(qū),封閉寄宿式,操場西側是一片神秘的野地,從我們教室窗戶望過去,夜間總能見到一星鬼火跟一縷冥煙。我們從高一討論到高三,到底西墻外的野地里有什么?甚至有人借題發(fā)揮寫了幾篇驚悚故事,引人入勝,但就是沒人想過去一探究竟。不是怕鬼,是怕校規(guī)。校規(guī)森嚴,男女生不可單獨在校園內并排行進,抓到就記過,曾有一對情侶在食堂互相喂飯被校長撞見,直接開除,翻墻出校更是重罪。但那個年紀,失了戀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了。當時班上有另一男生也失戀,喜歡讀書寫文,多年后研究哲學去了。他喜歡的女生長得不好看,也還是被殘忍拒絕,所以他比我更痛苦。我們二人相約在開春后的某個晚自習,偷跑去了西墻外一探究竟,想不到被眼前所見給驚到了——野地里面對面豎著兩排磚頭房子,風吹大點兒都能塌了,長滿野草的中間過道,有家燒烤小攤兒,一人一爐,正是那“鬼火”跟“冥煙”來源,四周臟成垃圾站,蒼蠅繞著毫無遮蓋的生肉串狂舞,要吃什么自己抓,選好了給燒烤小哥放爐子上。我跟哲學哥坐下喝啤酒,相視無語,被那條野路上的鼎沸聲淹沒:倒夜壺的婦女,打麻將的老人,吹牛逼的青年,擺攤兒賣DJ碟的殺馬特少女。我倆穿著校服,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吃小哥的蒼蠅串兒。那天我們各自只喝了一瓶啤酒,也是我十八歲前的唯一一瓶酒,早知道自己往后會是個酒鬼,那天我就多喝幾瓶了,但我們都很怕,怕酒味兒太大回到教室被老師嗅出來。那天風好大的,卷起沙土粒往臉上拍。
回到教室,男生一下子圍上來,追問我們西墻外的野地里到底有什么,我跟哲學哥輕描淡寫地說句“也沒什么”,引噓聲一片。后聽人說,那兩排房子里住的都是農村戶口的坐地戶,因我們蓋學校買了他們的地,陸續(xù)搬走,大部分進了城,接合部買個便宜點兒的樓房,開個小飯店小桑拿,享受享受城里人的日子,另一部分比較典型的,吃喝嫖賭很快就花沒了,回頭又沒了地,很慘。最后剩下那部分,就是西墻外見到那些,賴著不走,盼更高的拆遷費,雖然校園已很氣派,但早有信兒放出來還要擴建,蓋游泳館,蓋天文館,扒到最后那兩排房子,給的錢一定比之前翻番兒。
真正驚到我倆的是,那種地方居然還能住人,不止是住,他們是在生活。
? “所以他們不是在賴?!闭軐W哥說,“他們是在等,等命運給自己一個驚喜。”
多年后,哲學哥也放棄了哲學,下海做了醫(yī)藥代表,天南海北地喝大酒,很惋惜,因為我一直覺得他搞哲學一定特別有天賦。當年我倆是全班倒數第一第二,班主任最擔憂我們倆的高考去向,實際更怕我們拽班級平均分的后腿。結果高考我們正常發(fā)揮,穩(wěn)坐倒數一二,成績過得去,沒拖后腿,班級平均分全省第一,班主任很滿意。但我仍忘不掉吃臟串兒那夜的慌張,我們擔心自己的未來,怕給不了自己驚喜,怕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也會生活在腳下這個野草叢生,污水遍地,風一吹房子能倒的地方。那一瞬間,我不認同“風是自由的”這種矯情的想象,你們怎么知道風是自由的?而不是按著某個人的指令,或某條特定的軌道吹一輩子呢?有的人一輩子都沒驚喜呢?誰知道。
拜母親明智,高考前為我填報了香港的幾所大學,成績出后跑到北京上海面了幾輪試,終于有兩所學校要我,我選了排名更靠前的,就為好聽。哲學哥也幸運地中了第一志愿,去了大連。班里年紀最小的男生,文科大王,因為數學發(fā)揮失常,差一分擦肩北大,選擇了復讀。正是在他復讀的最后一學期里,學校擴建,西墻外野地的鬼火滅了,那些農村住戶,盼來了人生的奇跡,我猜那大概是他們一生中最興奮的時刻,風吹麥浪,金光大道。他們的幸運傳遞給了文科大王,第二年如愿跨入北大校門,如今是國家公務員,研究如何打擊新型腐敗。
高考是十年前的事了。八年香港,兩年臺北,兜來轉去,如今定居北京。父親在我大二那年過世,家境驟變,我在香港后來是靠借高利貸完成的學業(yè)。黑社會砸門追債時,我插著耳機聽震耳欲聾的音樂,假裝人不在屋里,假裝我不是我。那一刻竟沒有一絲怕的感覺,卻猛憶起當年長輩說的那句“順風的都不叫人生”,曾經對此深信不疑,如今嗤之以鼻,那些年里,我真的見識過一生無作為,卻幸運到腳趾頭縫里的王八蛋,也見識過畢生都在跟逆風作對,負隅頑抗不妥協,最終卻還是被吹散了架子的可悲之徒。風來了扎穩(wěn),但沒人喜歡主動被吹散架子,硬漢不易裝。
北京天氣轉涼當日,我去樓下找復印社打印一張電影劇本的合同。最近的復印社藏在一棟老式自行車棚的收發(fā)室里,兩個大媽帶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吃飯,一個燉菜一個涼菜,聽聲調是酒過二巡了。短發(fā)大媽接過我的USB,很客氣地問我要求。“正反面,兩份?!碧蕴钆_式機很慢,大媽操作更慢,但輕車熟路,不耽誤繼續(xù)她對另一對母女說話:
? “二十年,我沒出過這間屋子,你信么?最遠也就是走兩條街買菜。”
母女倆就坐在炕上吃飯,另一側只擺得下一張板凳。我缺眼力鑒定這張炕是否被人睡足了二十年,但墻上的各種掛件都是妥妥的老古董。短發(fā)大媽繼續(xù):“我這輩子都沒離開過北京,沒離開這塊小地方,這小屋,不也過得挺好嗎?實話跟你說,我比大多數人樂呵呢,有錢人還整天焦慮,我不焦慮,煩心事兒我全都不想,反正地球恁么大,咋瞧也瞧不過來,我就不瞧了?!贝蛴C嘎吱嘎吱出著紙,我竟盼著它卡住,多駐留一陣。年輕女孩開始不耐煩,一會兒摳手一會兒撥頭發(fā),她母親喝著啤酒,點頭應和:“你說,繼續(xù)說。那還要送妞子出國嗎?”眼神里明顯在暗示某個答案。
短發(fā)大媽:“還沒聽明白呢!花那冤枉錢干啥?!攢了半輩子的辛苦錢,拱手送給帝國主義?老年癡呆啦?錢留著,給孩子付個首付,買輛小車開也行,直接工作多好??!不離開北京!不愛結婚,自己也能樂呵過,不靠男人,跟我似的多好!”我聽得入迷,短發(fā)大媽突然回首:“八塊?!蔽覜]摸著錢包:“微信行么?”“沒問題,掃這兒!”她手指貼在墻上印有二維碼的A4紙,不再理我。舍不得走也得走了。出門前,女孩母親對自己女兒說:“聽你姨說的,有道理不?”短發(fā)大媽夾了一塊燉魚入口,小心地砸吧出魚刺,余光瞟了一眼女孩。女孩眼角有淚珠打轉。
走出車庫,天剛巧放晴,透過二十年的老式木窗,還能瞥見女孩的側臉,她在扭頭看窗外,看天。我也猜不透,到底怎樣的選擇才能給她帶來更安穩(wěn)的未來,可有些人生來恐怕不是為圖安穩(wěn)才活的。他們就是要頂風,追風,四處看看,哭哭笑笑,歲月就給帶過去了?;蛟S會跌很慘,但起碼他們得自己選擇跌倒的方向,而不是被人鎖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陋室二十幾年,大半輩子,嘴里就只嘗過一種風的滋味??蓱z的是,年少時我們都在做乘風破浪的夢,卻大多沒有掌舵的權利,成年人隨便吹口氣,都可能成為改變我們航向的外力。
停車棚那間陋室,讓我想起自己在香港大學畢業(yè)時租住的房子。68平,廚衛(wèi)俱全,三人合租,我住最大那間,也不過一張單人床寬,已是我們能負擔的最好選擇??蛷d無窗,白天不開燈,黑成山洞。我房間里有三扇港式鋁合金窄窗,最多只能開75度角,被十米外的多層高樓遮擋住天空,不見一點藍,反倒是臺風天勉強算是有情趣,窗外昏黑,雨點橫打在玻璃上,大號內衣跟垃圾們在空中齊舞,可斷大風狂奔的方向。彼時我欠著那筆不小的債,終日酗酒,消極怠工,體重飆至人生巔峰。我在某出版社做了一年多的文學編輯,為混日子,每天給一些小學生句子都寫不完整的網絡躥紅作家改錯字,工作沒完,先氣個半死,老子寫這么好,書卻不賣錢,還要給這幫孫子擦屁股。越想越氣,回家喝酒,越喝越胖,胖后又生自己氣。
工作中唯一有趣的,是那年里幫香港食神蔡瀾先生編了幾本書,作為回饋,蔡先生每月固定回請我和同事們兩頓飯。在香港,跟蔡瀾下館子,吃的不是飯,是面子。香港有江湖地位的食肆不分大小,大多服務態(tài)度惡劣,除非政商明星,或半輩子老主顧,其余人有錢也難買笑臉。當學生最初兩年,廣東話還蹩腳,跟同學好不容易湊錢去好館子,卻反遭不少白眼。跟蔡先生吃飯,主仆調過來了,店家恨不能學日本人跪下服務。一次在蘭桂坊樓上新加坡菜,吃避風塘炒蟹,我們五個人,炒了四只,饞得年輕人眼睛比蟹殼還紅,唯獨蔡先生一筷子不動,干吃涼菜,中年胖經理慌張了,上前詢問到底哪里有問題,蔡先生說這蟹蔥姜沒入味,步驟一定有誤,一二三指出不妥,胖經理磕頭認錯,罵廚師“撲街啊”,馬上叫后廚重炒四只,蔡先生說不必,我飽了。我跟同事在桌底擠眉弄眼,真他媽心疼,這蟹一只就賣七八百港幣,不要白不要!蔡先生就不要,結賬后,一行人等電梯下樓,我尿急又折回去,跟胖經理撞個滿懷,對方畢恭畢敬跟我道歉,我被撞出靈感,拉住他問,那四只蟹子,打包,我晚點過來取OK嗎?胖經理忙點頭說“OK!OK!”,并追問道:“是蔡先生意思嗎?”我付之以微笑:“你明啦!”胖經理回以“你放心!”,隨即塞給我張名片。
那四只按照食神蔡瀾秘制正方炒成的蟹子,被我拎回68平米的家里跟兩個室友下酒了。我買了樓下超市最便宜的紅酒,38港幣一支,還買一贈一。“真好吃!”做小投行會計的室友說,“這酒都變好喝了。”至于我,吃到最后,哭了。另一個女導演研究生室友問我,哭什么。我撒謊說,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蟹子,就跟周星馳被雞翅好吃哭了差不多。但實際上,我偷偷用手機計算器算了筆賬,我欠的高利貸,也就等于買二百五十只這蟹子的錢,這筆錢害我日夜憂慮自己的未來,人家蔡瀾卻白給都不稀罕要,我真他媽沒用。
香港是個密不透風的城市,空調風跟臺風若不算風的話。必須得離開了。但我所有被問及的香港朋友都承認,那是座公平的城市。只是不適合我。我從小就畏懼一種人,他們對自己的人生駕輕就熟,對未來極度有規(guī)劃,比老天還清楚自己的路往哪邊走更開闊,哪邊走風更勁。香港這座城,是屬于這種人的,遺憾我不是。在香港的最后一年多里,一直喝著最便宜的酒,又寫完一本新書,居然有人找到我,要買我上本書的版權,拍電影電視劇。價都沒講,我就賣了,因為對方開的價剛好夠覆蓋那筆高利貸。
還完高利貸,那筆錢沒剩多少。當年我本決心來北京,因為那家影視公司邀請我本人做該劇編劇,因此我辭了職,一個月內飛到北京四次開劇本會,最后被那家影視公司忽悠了。一幫外行,居然要把一部正劇拍成《罪惡都市》的美式漫畫風,嚇哭了。沒過幾個月,公司倒閉,版權也輾轉賣給了別家大公司。我都懷疑最初那家影視公司是開來洗黑錢的。我拿著手里僅剩的一點錢,不知所向。
因為一次去臺灣旅行,騎機車環(huán)島兜了一圈下來,喜歡上了。當年因欠債沒法繼續(xù)學業(yè),終于選擇去臺灣了此心結。真實原因有二:臺灣的研究生學費兩岸三地中最便宜;臺灣女生太可愛了。
香港八年攢下的東西,竟也沒想象中那么多,能扔的全扔,一個30KG旅行背包去了臺北。在臺大讀戲劇系,有幸與紀蔚然先生做師徒,因為他什么都不教我,只帶我喝酒。告別臺北前,我們最近一次喝酒,我醉著作揖說,紀老師,感謝您的諄諄教誨,學生銘記在心。紀老師說,狗屁啦,快喝。他對我說過最多的話是:“想追求名利,就要趁年輕。到老了,名利找上你,都無福消受。不要學我,年輕時候糾結,如今商業(yè)不成,藝術不就,自怨自艾一輩子?!碑斎凰亲灾t,可我聽著心悸。假如給他重新年輕一次,到底他會選擇跟風賺市場,還是閉門搞藝術呢?我更是在問自己,怕自己老了也后悔得揪頭發(fā)。臨行前,紀老師囑咐說,賺錢去吧,別回來,大陸大把錢,賺到錢了,再來搞藝術不遲。那年我們正商量共同創(chuàng)作一出舞臺劇,風格略晦澀,但是我們對口味的。離開臺灣快一年了,我仍在想著那出只開了個頭的舞臺劇劇本,偶爾還會夢到劇中的人物在對我說臺詞,醒來想抄下,卻怎么也記不清了,唯獨一幕:
少年問老人:風這么大,大家都回家了,你怎么還在這釣魚?不怕嗎?
老人答:我這么老,一片落葉都能砸死我,風大不大,跟我還有關系嗎?
我在北京住的地方,對面街是某區(qū)級招生考試中心,每天早上八點開始排長龍,公務員,出國務工人員,各種證件跟等級考試,都要走進走出這道門。我想這些人大概在一步步摸清人生的節(jié)奏感,抓對了方向,步步為營,乘風而上。我竟有些羨慕。青春期過去這些年里,我仍一直惶恐,說不上惶恐什么。我更知道,這種惶恐將伴隨我的一生。自己寫過不少貌似哲理非凡又朗朗上口的人生金句,可是換回自己身上,明知都是糞土,不管用的。遍世盛行的那些雞湯警句就更是狗屁。你說“你要相信,未來一定有好事在等你”,書法班男孩不信;你說“以夢為馬,隨處可棲”,停車棚大媽不屑,你所謂的正面例子,總有人能用整個人生做出反例。我們的人生,都是自說自話,最終自圓其說,我們都是自己的陌路人。或許只有在相似的苦痛中,彼此才能真正相識。然而,假如不是被同一陣風吹到了一起,誰愿意主動去經歷他人的苦痛呢。
那天我正站在窗臺上看對面考試中心的人龍,當天有點特別,門口多了個碰瓷兒的。女車主看樣子也是來考試的,焦急不堪,交警趕來,解決了很久人才散去,也不知女車主有沒錯過考試。正看著,手機微信群響起,那個群才拉沒幾天,是幾個在北京的香港大學同學,有人正牽頭為一位女同學的告別會募捐,商量著如何低調又不失體面地幫女孩把事辦了。要盡力低調的原因是,女孩是自殺,在美國。女同學很漂亮,性格活潑還聰明,成績也很優(yōu)秀,去美國讀研后,經常可以在網上看到她的狀態(tài)更新,都是那種積極陽光的正能量。而她自殺的時間,就是在她被診斷為抑郁癥后的第二周,準備等同學開車來接她去機場飛回國的前一小時。朋友到達現場時,她已把自己所有東西整理妥當,一個箱子而已,絲毫沒麻煩到別人。
如此積極樂觀的一個女孩,怎么也會抑郁?她讓我想起那個男孩開出租車的母親,那么漂亮,歌聲動人,笑著問我母親:“你說人有來世嗎?”從今往后,這是屬于她們的秘密了。
微信群里最后決定,尊重家人意見,告別會就不辦了,大家湊份子,由牽頭人送到家人手上。此事落定,微信群似乎也沒什么存在的意義,再沒人說話,直到有一位女同學問了句“大家過得都還好嗎?”,才有人陸續(xù)回應,客套居多,但沒人提出來要見面聚會,因為彼此間也不是都很熟。陸續(xù)有人偷偷退群,我在看過多數人的留言后認真回了一句:“還挺好的,勿念?!蔽覜]退群,只是靜了音。
再看考試中心門外,圍觀碰瓷的人群散去了。有人陸續(xù)從門內走出,表情各異。沒有霧霾的北京,陽光尚有北方的透徹。我特別想在群里最后再發(fā)一句:“我真的過得挺好的。想念大家?!?/div>
在北京的工作越來越密集,開始跟可靠的人合作,生活看似有了大轉機,能夠更專心地寫作,已很滿足。我在想,距離回臺北跟紀老師共同完成那出舞臺劇的日子,是不是不遠了。于車棚大媽的小屋里打印出的合同簽畢當晚,恰逢多年老友生日,我們心情都不錯,一起喝了很多酒,但沒有敘舊,雖說已不是少年,裝年邁也很惡心。臨別前,他拍拍我的肩說:“要相信,未來一定會有好事等你?!?? ?
是啊,未來會有好事。究竟有何事在等,過于在意又有什么意義呢?我們終究誰也改變不了風的方向,我們在意的只是冷暖。
打車回家已是深夜。我坐在后排,倦意來襲。途經喬福芳草地,仍有來來往往的年輕人。突然收到母親短信:“早睡,注意身體?!卑蠢磉@時辰她早已睡下,多年來都是獨居,一有不同往日的風吹草動我都會擔心,于是立即打電話問候,母親說沒什么,今天就是睡不著,猜我一定在外面還沒睡。我們閑聊白天發(fā)生的事,我一句帶過:“放心吧,有好事要發(fā)生?!蹦赣H在醫(yī)院工作,她說今天有人來單位找她,是我少時的書法老師,他的妻子患了重病,想托關系找個有聲望的大夫看病,母親說到一半哽咽起來。她像在問我,又像在自言自語說,為什么壞事總是發(fā)生在好人身上?多么善良的一對夫妻。我只有沉默。
不一會兒,母親平靜回來,又問我道,還記得當年母親跳樓的那個男孩么?
我說當然,他在哪里?
母親說,你們老師后來曾見過他,在一家駕校當教練,結婚生孩子了,過得挺好的,就是胖了。
我說,是嗎,都胖了。
母親,是的,聽說胖了。你還記得他名字么?
我說,我也想不起來了。
母親說,連你老師也想不起來。不過知道那孩子過得好,我心里還挺舒服的,那孩子太可憐。
我說,過得好就好。
結束通話。醉意來襲。我搖開一半車窗,北京的秋夜冷得毫無防備,冷不防被一股腦竄進來的夜風驚醒,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冷戰(zhàn)。
我忽而覺得,那陣風,它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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