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詩歌中的香味描寫代表了什么?
從唐代貴族的用香生活審視李賀詩歌中的“香味”描寫,會發(fā)現(xiàn)李賀是描寫香味的行家里手。李賀筆下的香味既是他對自然界的感受,又是他自發(fā)運用的一種修辭手法,還是一種心態(tài)和審美,流露的是他對貴族生活的渴慕。 唐代宴飲風尚對李賀詩歌產(chǎn)生了深刻影響,參加宴飲使他創(chuàng)作了篇目甚多的詩歌;宴飲中的人和物極大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使其皇族意識頻頻亮相;宴飲過后的落寞凄涼令他反思現(xiàn)實,對貴族享樂既持否定態(tài)度又反復追憶留戀。我們今天來了解一下。

唐代貴族的用香生活與李賀詩歌中的香味描寫
向來評論李賀,皆以“詩鬼”觀之,卻不知這個“詩鬼”還是描寫香味的行家里手。聯(lián)系唐代貴族的用香活動,叩擊李賀的心靈家園,會發(fā)現(xiàn)其中蘊含著鮮為人知的情感世界。
唐代貴族的用香生活
于唐人而言,享受香料帶來的高品質(zhì)生活并非一件有失體統(tǒng)的事。且不說貴族女子嗜香如命,就是豪門男子也絲毫不減此種風情。唐代貴族的用香生活體現(xiàn)在方方面面。從大的方面看,建筑工程里的用香隨處可見。

唐代有身份的人都有含香的習慣,含香可使口氣清新?!堕_元天寶遺事·卷四》載:“寧王驕貴,極于奢侈,每與賓客議論,先含嚼沉麝,方啟口發(fā)談,香氣噴于席上。”隨便翻檢《全唐詩》就可以看到唐人含香的情況:“金曹初受拜,玉地始含香?!薄拔粑液闳?,聯(lián)爾縉云司?!薄昂愠醮?,持簡舊生風?!薄安坏篮阗v,其如鑷白休?!薄昂闳耘逵?,宜入鏡中行?!薄昂愀卟揭央y陪,鶴到清霄勢未回?!?/p>
唐人焚香的活動頻繁,李賀有一首《神弦》詩描寫女巫手把紙錢,焚香拜佛的情景:“女巫澆酒云滿空,玉爐炭火香冬冬。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旋風。相思木帖金舞鸞,攢蛾一啑重一彈。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終南日色低平灣,神兮長在有無間。神嗔神喜師更顏,送神萬騎還青山?!?strong>這是下層人民最平常,最普通的焚香活動。

李賀詩歌中的香味描寫
李賀不光擅長運用色彩字,而且還是描寫香味的高手。筆者以葉蔥奇先生疏注的《李賀詩集》為底本,統(tǒng)計出李賀二百四十一首詩中共出現(xiàn)“香”字 81 次,其中含詩題《蘭香神女廟》1 次,日本著名學者川合康三教授也經(jīng)過統(tǒng)計認為“唐代是香料為人們強烈喜愛的時代。但是與同時代的韓愈相比,李賀使用與‘香’有關的字的頻率幾乎是韓愈的五倍,因此可以說,他特別喜愛吟詠芳香的氣味。這其中三分之一強是關于香料的香,另有三分之一弱是關于植物的香。

打開李賀詩集,一股香味撲面而來,令人恍如夢幻。在這里有濃重的花香,“江頭楂樹香,岸上蝴蝶飛。”《追和柳惲》有撲鼻的體香,“羅袖從徊翔,香汗沾寶粟?!?/p>
可以說,香在李賀這里已經(jīng)大大的豐富了,神奇了,動態(tài)化了。李賀對香味的捕捉遠遠勝過了他對其它氣味的領悟,他無愧是一個香氣詩人了。他的鼻子總是那么靈敏,但凡有一縷的香氣從他身邊飄過,他都不會輕易放過;他的眼睛總是那么明亮,但凡有一絲的香味從他的眼前溜走,他也會竭力覓尋。香既然與李賀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我們就應當探尋其中的奧秘,那么香在李賀詩中到底表達的是什么呢?

香是貴族生活的代名詞,它反映的是對貴族生活的艷羨之情,有貴族的地方離不開香的存在,對香的體驗也是貴族心理和貴族審美的折射。即拿《綠章封事》這首詩而言,它作于李賀在長安任奉禮郎時期,這一時期李賀有機會遍觀長安上層人物的富貴生活,觸物生情,寫下了數(shù)目不菲的詩篇,個中蘊含的情感可謂復雜多樣。

李賀信然是要用想象和藝術的創(chuàng)造來彌補生存狀態(tài)的缺陷,所以才玩命似的投入到詩歌的創(chuàng)作當中去締造一個藝術的烏托邦。他筆下的香味,既是對自然界的感受,又是自發(fā)運用的一種修辭手法,還是他對上層生活的攝取和審美。其中不乏諷刺、批判,但更多的是他對唐代貴族生活的向往?!跋恪豹q如一根紅線牽出了他對富貴生活的渴慕和依戀,他每描繪一次貴族的香艷生活,就無疑于感同身受了一次。文學的治療功能在李賀這里可謂是屢試不爽了。

唐代貴族的宴飲生活與李賀的貴族心理
李賀詩集中有一些描寫宴飲場面的詩歌,這些詩歌或贊美宴主的卓然不群,或表達對朋友遭遇的同情,或渲染宴飲場面的華麗,皆入木三分,筆力遒勁。聯(lián)系唐人本好宴飲的風尚,可知李賀這些詩歌受到了其時宴飲活動的影響,是當時宴飲風尚影響下的產(chǎn)物,并非空穴來風。

唐代貴族的宴飲風尚
唐人的宴飲活動可以籠統(tǒng)地分為官宴和私宴兩種。官宴是由朝廷組織的宴會,一般由皇帝、太子或者諸大臣主持,其內(nèi)容或因政治而舉行,或是純粹的娛樂。私宴是由私人組織的宴飲活動,它同官宴相比,更隨意靈活,也更異彩紛呈。從參加者看,既有達官貴人、也有初入仕途的文人,還有汲汲于功名的下層寒士;寒食、上巳、中秋、重陽等節(jié)候是賞花游樂、登山臨水的良辰佳節(jié),免不了要宴飲,就是平日里的普通聚會、迎送朋友也定要擺上一席,喝上幾盅;宴飲或在京都洛邑、或在山寺田園,或在軍營行旅,或在私人茅舍;場面也不一而同,多則百人,少則二三知己對酌小觴。唐人好宴飲,自上而下蔚然成風。

貴族宴飲對李賀的影響
唐人宴飲的頻繁和奢華勿庸置疑地影響著每一位參加宴飲的文士,李賀也不例外,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對宴飲歡愉的體驗更為真切。從他那些色彩斑斕,篇目不菲的詩歌中不難看出他對此事是由衷地喜愛。倘若把這些詩歌放在宴飲風尚的大背景下去考察,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皆是這種風尚沾溉下的產(chǎn)物。宴飲活動對李賀的影響具體表現(xiàn)在以下三點:

首先,宴飲滿足了李賀的耳目聲色之欲,使他徜徉在燈紅酒綠的世界中盡情地享受著人生的快樂,從而促使他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描寫宴飲場面的詩歌。如《花游曲》就是因為寒食節(jié)他被邀請飲宴,為美人彈唱所作。“序”中寫道:“寒食諸王妓游,賀入座,因采梁簡文詩調(diào)賦花游曲,與妓彈唱?!?/p>
其次,宴飲場合中的人和景極大地刺激了李賀的自尊心,使他的“皇族意識”頻頻亮相。

李賀是一個自卑感和自負心都極強的人,他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不忘炫耀自己的貴族身份,就是生怕被別人小覷。他在《唐兒歌》、《金銅仙人辭漢歌》、《仁和里雜敘皇甫湜》等詩中屢次提到“唐諸王孫”“宗孫”等字眼,就是要向世人宣布他李長吉也是一個根正苗紅不折不扣的皇親貴胄。“唐諸王孫”作為他精神勝利的法寶為他在宴飲場合里贏得了高談闊論的話語權(quán),滿足了他的虛榮心,解除了自卑感。

第三,宴飲時的奢侈繁華襯托出了宴飲過后的落寞冰冷,使李賀對貴族享樂既持否定態(tài)度又時常追憶留戀。
宴飲是快樂的,但這種享受畢竟短暫且不常有,所以宴飲帶給李賀的是痛并快樂著。一個人倘若從來沒有接觸過某種令他歡愉的事物,他將不知其樂,自然也不會有求之不得的煩惱??墒且坏┰?jīng)擁有卻突然失去,他便會感到孤獨和迷茫。這體現(xiàn)在李賀身上同樣如此。

清代學者章學誠說:“富貴公子,雖醉夢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語;疾痛患難之人,雖置之絲竹華宴之場,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歡笑。此聲之所以肖其心,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各自成家者也。”李賀這些與宴飲有關的詩歌既是他的戛戛獨造,也是時代風氣影響下的畸零者扭曲人格的外化。宴飲風尚不僅促使他雕琢了一幅幅斑斕瑰麗的畫面,還使他在達官貴宦聚集的場合里不斷膨脹出自己的貴族意識以求取內(nèi)心的平衡,而宴飲過后的凄涼與冷漠既讓他對奢靡的貴族生活有著清醒的認識,又始終走不出那個臆想出來的怪圈。

李賀馬詩的成就及其對唐代貴族審美風尚之顛覆
(一)、貴族審美風尚影響下的唐人馬詩創(chuàng)作
李唐王朝自馬上奪取天下,至唐太宗秉持大權(quán)后仍不得安定,太宗統(tǒng)治的貞觀初年始終面臨著內(nèi)憂外患的困擾。為了寰宇大定,??h清一,太宗一直很重視國家軍事實力的建設。“尚武”的風氣于是彌漫著七世紀初期的李唐王朝。舞馬的風靡,必然影響到其時的文學創(chuàng)作。張說的舞馬詩可看做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他的舞馬詩不但數(shù)量居唐人之冠,而且生動得反映了玄宗朝的生活。《全唐詩》中今存張說《舞馬詞》六首,今只看一首:萬玉朝宗鳳扆,千金率領龍媒。 眄鼓凝驕躞蹀,聽歌弄影徘徊。

杜甫詩中還有少量寫得比較頹唐的馬的形象,如《瘦馬行》、《病馬》。這些馬詩從本質(zhì)上講和前面所引的詩歌是一樣的,都是詩人人格精神的化身。只是由于環(huán)境的影響,在表現(xiàn)的側(cè)重點上不同而已。這些詩歌寫出了詩人困蹇的處境,心中常含的郁勃不平之氣,風格漸入沉郁。

(二)、李賀馬詩對貴族審美風尚之顛覆
杜甫之后的大歷詩人少有馬詩的創(chuàng)作。時間流逝到九世紀初期,李賀如一聲驚雷乍起,奏響了唐代中后期馬詩創(chuàng)作的最強音,他的《馬詩二十三首》是唐人詠馬詩中的經(jīng)典之作。
這種系列式的詠馬詩,除了張說之外,在唐人的詩集中并不多見,李賀馬詩的成就不僅在于數(shù)量的可觀,還在于發(fā)揚了李杜抒情言志,借馬以自喻的精神。

唐人的詠馬詩以剛健激昂始,以慷慨悲涼終。其間間有華麗富貴之音,也與那個時代的審美風尚密不可分。從李杜開始的詠馬詩實現(xiàn)了馬和人的形而上的統(tǒng)一,至李賀的《馬詩》二十三首則推其波而助其瀾,為唐人的詠馬詩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李賀的詩歌雖然具有貴族化的傾向,但他的馬詩卻以異于貴族審美的風格橫空出世,在唐詩的天空里乍響了一聲驚雷,給讀者帶來了巨大的心靈震撼。這看似抵牾,實則并不奇怪:

首 先,李賀是一個內(nèi)心復雜、性格矛盾的人。他苦悶彷徨,無所適從,他一方面糞土萬戶侯,鞭撻他們的荒淫無恥,另一方面,又始終惦記著功名富貴,不能拿得起放得下豁達到對其置之不理。所以,他的清高并不徹底,他的真誠卻純粹到不含一丁點的雜質(zhì)。

其次,但凡杰出的詩人他們的風格都是多樣的,他們的題材都是廣泛的。李賀相對于李白缺少一種灑脫,相對于杜甫缺少一種深刻,相對于杜牧缺少一種風流自賞,相對于李商隱也缺少一種纏綿悱惻。李賀馬詩的成就正是他值得稱道,值得歌頌的地方。也正是因為他的“不平之鳴”,遂與那些庸俗的宮體詩、淺薄的艷情詩劃開了距離,成為了堪與日月爭光的李賀。
最后,我想說的是我們今天怎么看待李賀其人其詩。李賀這個只活了二十七歲的年輕人,胸懷大志,也有濟世安民的抱負。但一方面那個腐朽的社會褫奪了他考試的權(quán)力,堵死了他唯一的希望,不但沒有引導他走上淑世的道路,反倒拋棄了他、毀滅了他,最終上演了一場人生悲劇。
總結(jié)
錢穆先生說研究本國歷史須有“一種溫情與敬意”。對待李賀我們也應該本著這種“溫情與敬意”,“應具了解之同情”,在當時那個具體的歷史環(huán)境中去體認他、評價他,畢竟他已經(jīng)是一個不幸的受害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