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儀物語——第五章 “彌諾斯之圍” 第五節(jié)(下)

千鈞一發(fā)(下)
電流聲再次響起,神父無力地又倒在了地上。牧知清長舒一口氣,恢復(fù)了往日云淡風(fēng)輕的表情,轉(zhuǎn)過頭看著宮羽蘭。宮羽蘭此時也松了口氣,雖然之前為兩人無法在約定地點會合而擔(dān)心了許久,但不管怎么樣,兩個人最終還是在出口處碰面了。而至于為什么他會放棄車間的逃生通道而選擇來到地下車庫,宮羽蘭心有所覺,但選擇了裝作不解。
“牧知清,你還愣著干什么?趕緊跑啊,別管那個神父了!”
建筑坍塌所帶來的震動繼續(xù)加劇,她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天花板的裂痕正在變大,而牧知清依然沒有聽從她的話,而是努力地把神父從地上扶起,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步履蹣跚地朝著出口緩慢前進(jìn)。宮羽蘭皺了皺眉,忍住了對他的埋怨,然后向著兩人走去,架起神父另一邊的手臂,然后穿過出口,向著地面跑去。身后的通道天花板接連不斷地崩塌,掩埋了所有戰(zhàn)斗和奔跑的痕跡。
坐落在安津工業(yè)園的第二廠房在巨大的混凝土分崩離析的轟鳴聲中慢慢坍塌,巨大的煙塵開始向著四處蔓延,這棟為羽山市的繁榮發(fā)展做出杰出貢獻(xiàn)的建筑物,就以這樣宏大的場面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涯,化為一堆瓦礫。
三人穿過煙塵,劇烈地咳嗽著來到遠(yuǎn)離廢墟的空地,將神父慢慢放下,讓他靠坐在一根告示牌的柱子邊。因為劇烈震動而導(dǎo)致的眩暈慢慢恢復(fù),宮羽蘭低下頭,扶著額頭,用余光看著牧知清:
“想不到你生氣的樣子居然那么可怕啊。”
“這也沒有辦法啊,不會生氣的人根本不存在吧?我只是很少生氣而已,不過這并不代表沒有脾氣,畢竟能惹到我的事情很少,但也不是沒有?!?/p>
“是么……那我以后還得仔細(xì)留意了,我可不想再看到你那種面目猙獰的表情。不過也就是說,我看到了其實很少有人能看到的你生氣的時候的表情?”
宮羽蘭臉上露出一絲略顯得意的壞笑,牧知清望著她嘆了口氣。
“我說你啊,原來你這么喜歡捉弄人的么?”
“偶爾而已了,只是看到你今天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就會覺得很有意思。說起來你和這個神父是什么關(guān)系?剛才你這么努力地去救他?!?/p>
宮羽蘭蹲下身來仔細(xì)查看神父腹部利器的傷痕,牧知清這是站在離他一米遠(yuǎn)的地方靜靜地看著。
“他是我們學(xué)校的哲學(xué)系教授,我的導(dǎo)師,三木慶吾?!?/p>
“是么……那難怪你拼了命要救他,不過你剛才和他發(fā)生沖突,以后該怎么辦?”
牧知清搖了搖頭,踢走了腳邊的一塊碎石子。
“不知道啊,大概等他醒了,過幾天傷好了之后好好跟他道個歉解釋一下吧?!?/p>
他看著自己的老師,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突然間想到了什么:
“說起來,剛才一直忘了問,為什么你會在這里?”
“嗯?什么為什么我會在這里?”
“就是……為什么你會知道我大晚上要來這個地方?”
“你說這個啊,因為你下午走得太匆忙于是把一封信落下了,然后諭佳剛巧不巧就看到了內(nèi)容……真是的,信上寫的怎么看都是陷阱吧,你居然會相信?你是有多神經(jīng)大條,一點都不像你啊,牧知清?!?/p>
牧知清有些為難的撓撓頭,似乎是在回想著什么。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是當(dāng)時腦袋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要來這里,然后我就來了,好像剛剛也有類似的體驗,我在車間里的時候,也是一直有一種意識讓我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出去,直到開始坍塌的時候才想起來老師他往你的方向去了?!?/p>
宮羽蘭皺著眉,微微點頭,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但由遠(yuǎn)及近的引擎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一輛黑色的奔馳車停在了他們面前的公路。稍微松弛的神經(jīng)又緊繃了起來,宮羽蘭把牧知清護(hù)在了身后,準(zhǔn)備應(yīng)對接下來的情況。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了,一位穿著白袍的年輕神父從車上走下來。在看清了來人之后,宮羽蘭迎了上去,神父帶著笑意打了聲招呼。
“晚上好呀羽蘭小姐,看樣子你成功地把他救了出來啊?!?/p>
說著,他把目光轉(zhuǎn)向了牧知清,點了點頭。牧知清馬上也點了點頭,同時認(rèn)出了神父,他就是之前他在白河教會遇見的白存郁。
“怎么樣?最后襲擊他的到底是誰,有調(diào)查清楚么?”
白存郁把目光轉(zhuǎn)回到宮羽蘭身上,向她詢問著剛才發(fā)生的細(xì)節(jié)。
“襲擊牧知清的是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偶,有兩個八音盒來驅(qū)動,而且能夠說話,但是肯定是有人背后操控,我沒能拆下來八音盒,但是取下了它衣服上的一塊徽記,上面的倒五角星似乎和撒旦崇拜有關(guān)系?!?/p>
牧知清趕忙從口袋里取出來那塊徽記,遞給白存郁。他仔細(xì)端詳了一會兒,把它交還給宮羽蘭,等待著她進(jìn)一步的說明。
“然后在解決掉人偶以后,這個神父,牧知清說是他的老師,突然出現(xiàn)然后襲擊了我。雖然不知道是為什么,但是他應(yīng)該不是白河教會的人吧?”
白存郁偏過頭去,順著宮羽蘭手指的地方,看到了倚在柱子邊的三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讓身后的隨從把三木扶起來,然后攙進(jìn)了汽車的后座,然后雙手合十向?qū)m羽蘭微微彎腰。
“羽蘭小姐,十分抱歉,三木神父知道這件事情是我告知他的,我當(dāng)時跟他說牧知清有危險,想讓他也來幫你們一把,但是似乎有些什么我不知情的原因,他襲擊了你,十分對不起,我會好好問問他原因的。”
宮羽蘭似乎顯得有些不滿:
“白先生,你這個道歉和解釋讓我沒辦法安心啊,我可不想每天活得都像是被通緝一樣,更何況三木和我都在羽山大學(xué),低頭不見抬頭見。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得好好和他說明一下。”
白存郁笑著點了點頭,答應(yīng)她調(diào)查清楚情況,并且連同牧知清的代他向老師解釋原因的請求也一同答應(yīng)了下來。說完這些之后,他又向兩人點了點頭,然后回到了副駕駛上,汽車緩緩發(fā)動,慢慢駛離了兩人。
宮羽蘭目視著轎車從視野里消失,回過頭深深地舒了口氣,然后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解脫,默默地回過頭。與此同時,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放松的原因,牧知清一攤坐在了地上,恰到好處地,他的目光與她相遇,這一刻,一種難以名狀的奇妙氛圍包圍了他們。牧知清抬著頭望著輕柔的月光灑在宮羽蘭的銀發(fā)上,仿佛就像是在端詳一只白鹿:靈動的耳朵,白皙的脖子,輕盈的身體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喂,我說,你在看哪兒呢?”
宮羽蘭的聲音把他從想象中拉回現(xiàn)實,眼前的鹿依然是銀發(fā)少女,正板著臉看著自己。他趕忙挪開了視線,向少女道歉,少女則是收起了生氣的表情,雙手伸到腦后,將頭發(fā)束了起來,卻在愣了一下之后,又放了下來,然后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想說些什么,但是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似乎說什么都欠妥。
“那個……今天謝謝你了,宮老師(せんせい)[1]。”
思來想去,最后只說出一句感謝的話語。宮羽蘭愣了一下,然后回過身來,以一種冷淡的姿態(tài)和語氣回應(yīng)他。
“就算我說了不要用全名,你也沒必要用一個這么正式的稱呼吧,何況我都沒有教過你……而且你不用反復(fù)道謝,舉手之勞而已。”
“我可不覺得你這樣是舉手之勞,為了救一個你討厭的人,身受重傷甚至都準(zhǔn)備犧牲自己。做到這種地步,還要說這沒什么,就算你覺得無所謂,我也不會認(rèn)為你為我做的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
牧知清用一種真摯而執(zhí)著的眼神看著宮羽蘭,眼前的少女皺了皺眉,漲紅了臉。
“你在說什么傻話……我說啊,等解決完這些事情之后,你要好好請我吃頓飯才行。哦不對,今天晚上的事情還要再請一頓!”
牧知清愣了一會兒,然后云淡風(fēng)輕的臉上露出了久違而澄澈的笑容,宮羽蘭則是有些害羞地別過了頭去。時至今日,牧知清終于從不茍言笑的她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少女本該有的可愛,毫無疑問,此時的宮羽蘭在他的眼中無比的完美。她皺起眉看著坐在地上的青年,臉紅著故意奚落他:
“什么嘛……我看你平時面無表情的,還以為你沒有什么情感,沒想到這么狼狽的時候還能笑得出來。趕緊起來吧,我們一起去找諭佳,然后打個車回去,我現(xiàn)在困死了,只想睡上一覺?!?/p>
宮羽蘭一邊說著,一邊向牧知清伸出右手。
“知道了,知道了,其實你想讓我請你吃多少頓都行,只要在我錢包的可承受范圍內(nèi),我都無所謂。不過說起來,你今天晚上的樣子還真是挺帥氣的?!?/p>
牧知清握住了宮羽蘭的手,她向后用力,一邊感慨牧知清的瘦削,一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帥氣什么的……你又在胡說些什么?。俊?/p>
她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著。
稍后,兩人并排地默默走在荒蕪的人行道上,昏黃的路燈拉長了兩人的身影,沉默在訴說著一切。
“我說,以后哪天有空的話,你再給我講一講神秘學(xué)有關(guān)的東西吧,雖然我一直在看相關(guān)的書,但是總覺得你講的更加透徹。”
“再看吧,我平常在實驗室也不都閑著,讀文獻(xiàn)做實驗,還要給學(xué)生們上課,基本上沒什么時間來接待訪客。”
宮羽蘭聳了聳肩,看著牧知清沮喪的表情,然后補充了一句。
“不過如果是你來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是么,那真是謝謝你了?!?/p>
宮羽蘭甩了甩手,算是對牧知清道謝的回應(yīng)。兩人在這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體會了生死與共,似乎也是在這一晚,兩人建立起了往日不曾擁有過的友誼。但不論過去,也不看未來,此刻的兩人,絕對是沉浸在溫馨和睦的空氣中。雖然各種奇幻迷離的事情發(fā)生在了身邊,但不管怎樣,危險的時刻已經(jīng)過去。兩人完成了相互間的救濟(jì),相安無事地走出了第二廠房的廢墟。然而……
在工業(yè)園的中心廣場,一座兩層樓高的紀(jì)念塔上,一位全身上下發(fā)出微弱光芒,戴著荊棘冠,身著白色斗篷的男人,正蹲在塔尖,像是在注視著獵物一樣地看著他們。
“喲,兩位晚上好呀,看樣子那個人偶并沒有完成使命呢,那只有我親自來解決了?!?/p>
年輕的男性聲音清脆而渾厚,與人偶發(fā)出的聲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著相似之處,大概他就是人偶的所有者了。
“原來人偶就是你制造然后派到這里來的?你到底意欲何為?”
宮羽蘭似乎是認(rèn)識眼前這個男人,她壓抑著怒火,厲聲質(zhì)問著他,而他則是俯瞰著兩人,不緊不慢地說著:
“我要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攜帶的使命:以北境眾天使之名,我是為了守護(hù)他們和信徒的秘密而來?!?/p>
一旁的牧知清長長地嘆了口氣,看來今天的夜晚依然沉浸在黑暗之中,散發(fā)著令人絕望的寒冷。
注釋:
[1] 此處更貼切的稱呼應(yīng)該是日語里的“先生”,但為了行文和諧,寫作“宮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