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的回憶




偶然翻到以前的照片,是我童年所在的地方,已經(jīng)人去樓空很多年了。

這棵天竺桂,是我七八歲時候,在一個植樹節(jié)的下午,和父親一起種下的。當時我和樹苗一樣高,父親還是身強力壯的年紀,三兩下刨好了坑,一只手提著樹苗,直接穩(wěn)穩(wěn)地,放進坑里。填好坑后,我雙手扶著塑料水桶,一點點往土里澆……

每次回去 都會說想去三村看一眼。"爛房子有啥子好看的?" 他們總問。
以前住的房子就在天竺桂的旁邊,屋子前面還有一個十來米長、一米來寬的花壇,里面站著兩棵高大的梧桐,這兩個兩層樓高的巨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便守衛(wèi)在這里,夏天人們便在樹下乘涼。
后來,樹枝長的太開,影響了二樓的人。大家商量后,由父親和人一起在兩棵梧桐的腰上剮下一圈樹皮來,說是這樣可以等它們自己死掉。在我印象里,這兩棵樹雖然一天天沒了血氣,但樹干仍然立在那,腰上掛著一圈兩掌寬的疤痕。
幾年前的一個雷雨之夜,當時住在這里的居民所剩無幾,一棵大梧桐被雷劈倒,壓垮了我們的屋頂。母親說年輕時的許多舊東西都埋在里面。從此后再回到這里時,她只能在五六米開外望一望塌掉的爛房子。
我想不起最后一次回這里的具體時間(應該是2022年的暑假),但記得殘垣斷壁雜草叢生,還剩一口氣的房前都拉上了警戒線。確實沒什么好看的。然后有了"想去看看那棵天竺桂"的想法。
樹長的很好,樹干壯了不少,兩只手掌都握不住。樹皮光滑,腰身纖細,枝干細長。我們抬頭仰視,陽光撒在他年輕氣盛的樹冠上,深綠色的葉子閃著油光。
高考前回去時,樹冠碰到了電線,我擔心他被人剃頭,幸好電線后來被拆掉了。之前有次聽說這里要拆遷,我怕他給人砍掉,還提出想遷他走。他們笑我天真,說樹根扎了這么多年,一起挖走得費多大力氣?再說遷到哪里去?說人挪活,樹挪死……直到現(xiàn)在,每當看到一棵漂亮的樹,我還是不時擔心起他的死活。

在想起天竺桂和梧桐的事情時,我總是想起父母。父母的衰老遠遠快過我的想象,這大概是他們最領(lǐng)先于同齡人的事。強壯的父親現(xiàn)在顯得矮小。他年輕時頭發(fā)濃密烏黑,現(xiàn)在腦門已經(jīng)快見光,母親的頭發(fā)也快要花白。這兩位我最親近的人,一直非常勤勞,但年近半百仍然為生計奔波,生活辛苦。我說起想要回去看看天竺桂,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和父親在這邊四處轉(zhuǎn)悠,他總是走在我前面,像游客又像導游,邊走邊講還不忘記拍照,一會問我記不記得這個房子住的誰,一會說那邊以前有條大狗。繞了一圈,終于走到這棵風華正茂的樹下,他嘴里念著,你看,長得真快。
2023年3月16日凌晨,因事煩悶,無意間翻到一些老照片,這里面有不少是父親拍攝的。一時百感交集,最令我感到震驚的,是已經(jīng)想不起自己曾經(jīng)度過童年的那間、被梧桐壓垮的屋子是什么樣子。遂一點點寫下這篇日記。最后時刻,再看到這些不知道還是否存在的房屋,我突然想起了消失的馬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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