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里的吃喝:“冷香丸”中的光陰四季,兩個女人的浮沉人生

紅樓開場不久,寶玉去看望生病的寶釵,聞到“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便問寶釵,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怎么我從來就沒聞到過?寶玉常年混在綺羅叢中,對各種香料不說了如指掌,也是司空見慣。如此香氣他竟然分辨不出來,自是無比奇怪。
寶釵說,我的衣服從來都不熏香啊,哪來的香氣?再一想,忽然想起來,這必然是早晨吃了丸藥的香氣,才有如此幽涼芬芳。
這丸藥,名字叫做“冷香丸”,是寶釵用來治療“熱毒”的。
我們讀紅樓,印象最深的是黛玉身體不好,常年要吃藥。其實寶釵也不算多健康,她從小就有頑疾,直到遇到一個禿頭和尚,給了這樣一個方子,才算是抑制住了這種熱毒
這“冷香丸”制作起來十分麻煩瑣碎,工序之繁雜,用料之精致,完全不不輸于紅樓中的名菜“茄羹”。具體需求是這樣的:

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夏天開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冬天的白梅花蕊各十二兩,在次年春分那一天曬干,和藥末混在一起研好。然后再收集“雨水”這一日的雨水,“白露”這天的露水,“霜降”當日的霜,“小雪”這一天的雪,再加上蜂蜜和白糖,每樣都是十二錢,如此與藥混合,才能制成“冷香丸”……
為了配這一副藥,不僅要采摘春夏秋冬的花蕊,穿越四季的霜露雨雪,亦要事事湊巧,要老天爺幫忙,在雨水的那天一定下雨,小雪的節(jié)氣里要下雪,如此實在是千難萬難。周瑞家的聽到這一過程后,忍不住連聲慨嘆“阿彌陀佛,真是坑死人的事兒!”
然而薛家很幸運,得到這方子一兩年的光陰中,竟然做成了“冷香丸”。從此寶釵走到哪里便將之帶到哪里,不再為熱毒困擾,身體強健起來。
一顆冷香丸,見證了紅塵的花開花落,沐浴著四季的霜露雨雪,它不僅抑制了寶釵身體內(nèi)“熱毒”,也在不知不覺間讓少女的青春熱情澆滅了。
寶釵的身上,不僅氤氳著清涼幽甜的香氣,亦有著超越年齡的從容冷靜和通透練達。

行走在關系復雜的賈府,她是冷靜而周到的。一邊刻意結(jié)好強者,一邊也體諒關注著弱者,竭盡所能給她們最需要的幫助。
面對紛繁的矛盾爭斗,她是冷淡而清醒的。她旁觀賈府興衰,不言不語,當銳意改革的探春要在大觀園里“包產(chǎn)到戶”時,她考慮到可能在下層因此的糾紛,及時給予彌補匡正,“小惠全大體”。
身處豪華精致的貴族群體中,她是冷清而簡素的。她住的房間里,一樣精美的器物都沒有,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shù)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寶釵深知盛極必衰的道理,所以她早早就開始克制欲望,過尋常而樸素的生活。
走在人前的寶釵,除了一次被寶玉比喻成楊貴妃而大怒之外,從來都是穩(wěn)重大方、意態(tài)從容的。
她也才華橫溢,詩詞水平不輸于黛玉和湘云,但她卻無意于吟詩誦詞,沒興趣風花雪月,她卻更關注周圍的生活。她不僅深諳世態(tài)人情,也認識一般貴族小姐沒見過的“當票”,知道家中鋪子里的買賣來往,時常幫助母親分憂解愁。?

寶釵是“冷”的,冷就有一份清醒睿智,冷就自帶一份疏離從容,就能時時處處通透豁達,不勉強不糾纏。這樣的性格人生,讓她的喜怒都波瀾不驚,讓她的情緒斂之無形。如此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她都能隨遇而安,忍辱負重,都不會活得太差。
與寶釵相映照的是黛玉,她雖然身體也不好,卻從里到外都是“熱”,滿懷熱情對待詩詞,滿心熾熱地投入愛情。無論人還是事兒,無論喜歡還是討厭,她從來都不遮掩不敷衍,愛憎分明?!盁帷弊屗б庀硎苤啻号c愛情,也因此,她更容易受傷。而一旦所求不得,她絕不可以茍且,“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如污淖陷渠溝”,幾乎是她必然的結(jié)局。
這“冷香丸”為何制作起來如此繁復瑣碎?原來這不僅是一味藥,它承載著四季的花開花落,節(jié)氣的雨雪霜露,也是兩個女主角的命運人生。她們冷熱殊途,悲喜自知,寒溫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