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彈指成雪》(7)
偌大的中堂,只剩下白遠京和柳歡兩個人。
“我來收拾吧?!卑走h京坐著有些尷尬。
“放那兒一會收吧?!绷鴼g給他和自己倒了杯酒:“聊聊天?!?/p>
“嗯。”
胡琴的曲子在夜雪中應和著滿天的煙火,他們誰也不說話,靜靜地坐著不動。
隔著晶石窗子,天上的煙火映紅了柳歡的側(cè)臉。她微微的笑,像只慵懶的貓。有某個瞬間,白遠京忽然生出許多沖動來,想要沖上去把這個冰涼的女人抱在懷里,用自己的溫暖將她融化。什么北陸,什么九原,一切都忘了。
“雪真干凈。”柳歡把腿放在凳子上,抱住了膝蓋。
白遠京看著窗外飄轉(zhuǎn)的雪花,忽然想到了早間顧西園的臉。那么白凈如玉,卻陡然濺了一潑鮮血,猙獰得像只兇獸。
“沒有人是干凈的?!绷鴼g悠悠地說。她只在說那句話時有過柔情的瞬間,此刻腳已經(jīng)放了下去,端起酒杯來:“能醉一次也是福分?!?/p>
白遠京聽到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叮的一聲碎了。
“大過年的對影成雙,好深的情義。”門簾撩起來,露出一張臉。
透過門簾的縫隙,白遠京看到安老爺被幾個剽悍的男人按在雪地里。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俊备呓¢W身進屋。他顯然喝了許多酒,卻還算清醒。
柳歡冷冷地直視他,一點都不回避。換作平時,高健一定會畏縮地收回目光,走到一邊去??墒蔷凭谒眢w里發(fā)酵,他盯著柳歡的眼神充滿了挑釁,又變得滿含欲望。
這一次,柳歡收回了目光。
“哈哈哈。”高健帶著勝利者的狂喜走到長條桌前坐了下來。他不時打一個嗝,吐出濃重得化不開的酒氣。
“高健,你走?!绷鴼g回復了鎮(zhèn)靜:“明天我去高家,看你?!?/p>
不知道為什么,白遠京聽到這句話,心里一陣酸楚。
“為什么要明天?”高健的聲音越來越高:“為什么要明天?”
“明天我去高家,看你?!绷鴼g重復。
“我問你為什么要明天!”高健吼了起來。
柳歡沒有回答。
“我每天像狗一樣蹲在你門前,就為了看你一眼。你去問一問院子里那些人!在天啟,我高健什么時候向誰低過頭?為了你我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做了!我連臉我都不要了,你還想我怎么樣?”
“我沒有讓你來,是你自愿的。”柳歡努力不去看高健。
“你不敢看我了是嗎?你不是一直很囂張嗎?”高健瘋狂地嘶吼:“你囂張給我看??!你是阿歡,天啟城公卿背地里說你媚功第一的阿歡!你睡在他們床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那種人說的話,你也相信?”柳歡終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別說了阿歡?!卑走h京深知高健因為醉酒失去了理智。曲臨江去了月棲湖放煙花,自己對付不了這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他不想柳歡激怒高健,讓這個瘋子做出什么失常的舉動。只要由著他咆哮一段時間,曲臨江就會回來。
“你閉嘴!”高健指著白遠京的鼻子罵:“阿歡是你叫的嗎!”
白遠京沉默,他的手捏成拳,又無力地張開。
“這么個狗東西也能當你的姘頭,他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我也有!”高健從袖口里掏出錢袋,將一把把的金銖,銀毫扔在半空。
“你走不走?”柳歡怒目而視,她動起氣來的樣子有種女人所特有的威嚴。久經(jīng)沙場的將軍,坐在沐風樓里,也未必有柳歡發(fā)怒時的煞氣。
“老子不走!”酒精上頭,高健癱坐在地上。他發(fā)泄了一通,能說的話都說完了,胸膛劇烈的起伏。像個孩子一樣抓著地上的金銖亂擲。到后來他忽然撕心裂肺地一聲嘶號,痛哭起來。邊哭邊狠狠地說:“你這個婊子。你這個婊子?!?/p>
過了很久,高健終于安靜了下來。他站起身,顫抖著指向柳歡:“你說明天去家里跟我說話,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們高家和你們柳家的夫人都懷孕了,他們指腹為婚。說如果雙方生下來的是一兒一女,長大后就在新年這天結為夫婦!”
“夫婦啊?!备呓『龆奁?,忽而大吼:“你還記得嗎?”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還提它干嘛。”
也許是柳歡軟下來的聲音打動了高健,他不再糾纏,做了個決定:“好,你說不提,那就不提。不是明天去我家嗎?不用了。我就在這里。你現(xiàn)在就跟我走,到家里去說個清楚?!?/p>
“絕不可能?!?/p>
“你再說一次?”
“絕不可能!”柳歡憤怒地呵斥夾著冰雪之威撞上了高健,讓他剛剛清醒的理智再次變得瘋狂。他三兩步走到柳歡面前,像夾一只無助的貓那樣夾住了柳歡。大步地朝堂外走去。
柳歡打他,咬他,都像是撞上了一截朽木。被身懷武藝的高健夾在腋下。
高健朦朧的醉眼看到門口站著個人,他用空出來的手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是那個九原的游商白遠京。
“外面的人呢,給我進來!”高健夾著柳歡,無法動手。他一聲呼喝,虎狼一樣撲進來兩個男人。
“給我打死他!”怒吼聲中,兩條人影一左一右撲向白遠京。
白遠京站在門口,心念電轉(zhuǎn)。他知道高健的話未必不是出自真心。把柳歡擄回去,高健或許真的只是想和她聊天??墒菍τ谝粋€醉酒的男人來說,最后是不是僅僅聊天,沒有人可以斷言。腦子里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說話,不能讓他就這樣帶著柳歡走。如果高健帶著柳歡離開了沐風樓的大門,你白遠京之前在天啟所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那事關你的名譽,事關天啟四公子對你的看法!白遠京努力想把這個殘酷的聲音抹去,可是他無能為力。
“打死他!”高健的怒吼將白遠京帶回了現(xiàn)實。他一直在下意識的躲避。高健的兩個隨從也喝了不少酒,動作虛浮。白遠京看準當口,兩腳踢在了男人們的腳腕子上,使他們失去了平衡。心里一陣暗喜,原來我還可以打。喜悅只是瞬間,背心忽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量,白遠京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高健旁觀的時候,看清楚了白遠京的破綻。他一腳將這個男人踹翻在地,再沒有給他站起來的機會。高健把所有的憤怒都發(fā)泄在白遠京身上,他的腳瘋狂地跺著白遠京的胸口,肋骨,五官。柳歡叫得越兇,他就跺得越興奮。
那個夜晚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再次回到白遠京眼前。赤裸上身的男人手里提著滴血的彎刀,把格桑梅朵扛在肩上。而他自己倒在血泊中,無助地看著愛人遠去。草原上熾烈的風吹動長草,刀劍一樣切開他的臉頰。他連動都無法動彈,下唇被自己的牙齒咬得血肉模糊。
白遠京用雙手護住臉,身體在每一次狠擊中抽搐著。他一聲不吭,只是用眼睛盯住高健。后來血完全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什么也不記得了。
再睜開眼時,白遠京躺在柳歡的床上。
“醒了醒了!”是小醉的聲音。
“臨江呢?”白遠京一眼看到了柳歡,小醉和安老爺。
“你被打得不行了,我原本以為你要死了。高健夾著我往外走,你死死地抓著他的腳脖子。一直被拖到外面的雪地里。這個時候臨江、小醉他們趕回來了。高健的幾個隨從都被臨江殺了??墒歉呓 绷鴼g說。
“那頭瘋狗看到蛐蛐兒殺紅了眼,嚇得跑到后院翻院墻跑掉了。我今兒算知道什么叫狗急跳墻了?!毙∽矸薹薏黄降卣f:“蛐蛐兒說殺了幾個人,得找顧公子處理。還在顧家沒回來?!?/p>
“大夫說白公子需要休息。你們也累了,回去睡覺吧?!绷鴼g說。
小醉被安老爺硬扯著走了出去。
柳歡與白遠京兩人對望著,什么話都不說。
“你這個傻子。別人那樣踢你,為什么不躲?”柳歡語帶關切。
白遠京卻什么也聽不到。他耳朵里始終回響著格桑梅朵的聲音:阿淳,阿淳。這個聲音不再像夢境那樣蒼白,清晰得如同鐵錘一次又一次敲打著心尖,疼得白遠京再次昏厥過去。
恍惚中白遠京感覺手里被塞入了冰涼的一件東西,聽到柳歡的聲音在說話:“這把鑰匙可以開啟沐風樓里的密室,它和我的閨房是相通的。不知道你來天啟要做什么,我想一定是大事吧。你這樣的男人。從現(xiàn)在起,你可以隨時使用它。只要有我柳歡在,皇帝來了你也不需要開門。呆在里面,那里是安全的?!?/p>
隨后白遠京完全的昏迷了。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青銅色,黑袍的男人越走越近,殘酷得平靜的聲音說:“恭喜你,東陸人。你終于知道怎么利用別人的同情了,就像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