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思歡
我確信自己恢復正常,再次感受到正常人才有的尷尬與拘束,母雞還沒打鳴,我就已經(jīng)起床,看看時間快十二點,太陽穿過云層落下忽隱忽現(xiàn)的光,我嘎吱嘎吱啃著一根苦瓜走在街上,太久沒有出門,雙腿緊張得在褲管里瑟瑟發(fā)抖,平坦的大道每一步都錐心刺骨,低了頭才看見自己雙腳光禿禿的,原來忘記穿鞋,我尷尬地跑回家里,穿上鞋子再次出門,走到路口,一根鋼釘穿破鞋底,沖出鞋面,我踉踉蹌蹌地跌倒,半截苦瓜滾進泥水中,我趕緊起身沖過去把它撿起來揣進兜里,腳上竟然沒有傳來疼痛,擠一擠腳趾才感覺到這釘子正好從腳趾縫里穿過,鋼釘上傳來的涼意使我冷汗直流,萬一再次踩到釘子怎么辦,下次可能就沒那么走運,我脫下鞋子,兩根鞋帶綁在一起套在脖子上,后顧無憂地繼續(xù)走,掏出那半截苦瓜繼續(xù)咀嚼,離開之前我決定去看場電影,門衛(wèi)卻無情地把我堵在門外,說什么衣衫不整,不準入內,我把釘子亮在他眼前,他讓我拔掉釘子,重新穿到腳上,這不是在害我么,盼著我再次踩到釘子哩,我細聲細語地和門衛(wèi)解釋著,他卻翻著白眼,呱呱,這里有個神經(jīng)病,呱呱,眾目睽睽下,我尷尬地抱頭鼠竄,還是去公園看湖吧,那兒肯定沒人攔我,果然,這里空無一人,站在湖邊,蕩漾的波紋撩動神經(jīng),身體如同裝滿水的氣球,我是不倒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這個世界跟著我的節(jié)奏晃動,我是這片土地的主宰,萬物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靜止,在我屏住呼吸的時候死亡,突然間天空裂開一條細長的縫隙,隨之一個驚雷炸響,嚇得我倒在地上,狂風怒號,一場驟雨落下在湖面上噼里啪啦,魚兒歡喜地跳到半空,而我連滾帶爬地躲進五角涼亭,沒想到這里原是有人的,她環(huán)抱雙膝靠著柱子,鮮紅的裙遮掩著白玉般的腿,雙腳害羞地縮在一起,閃著靈動的眼睛羞怯地看著我,我的臉早已經(jīng)紅得滴血,亭子外暴雨傾盆,電閃雷鳴,山河破碎,亭子里卻寂靜無聲,我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不知該作何言語,一顆心七上八下,一雙眼左看右看,她偷偷地,斷斷續(xù)續(xù)地打量我,似乎察覺到我的窘迫,于是率先打破沉默,如此善解人意,真是讓人感激不盡,我在這里觀察你很久了,你坐在湖邊左搖右晃,還光著腳,我以為你想要跳湖哩,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救你,你卻到這里來了,哪里有人跳湖之前在脖子上掛著一雙鞋的,那你為什么要光著腳,你不是也光著腳么,我的鞋子已經(jīng)掉進湖里,想穿也沒得穿,鞋子好端端的怎么會掉進湖里,再說,我在湖邊呆了半天,也未曾看見有一只鞋子漂在水面上,定然是你在唬我,我在鞋子上綁了一塊大石頭,那石頭本是要綁在我身上的,嚇,原來是你要跳湖,卻讓鞋子替了你,好生惡毒,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然墮落如此,是那塊石頭想不開,姑娘掩面而泣,泣不成聲,也罷,也罷,我將這鞋贈于你,穿上它回家吧,我才不要你的臭鞋子,上面還扎著釘子,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你又不知了,是這釘子自己扎進來的,與我何干,罷了,原是不分皂白的頑人,我走,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說到做到,話音剛落就如離弦之箭劃破蒼穹,一口氣跑出去大約十厘米,我累得雙手撐膝,垂首喘氣,雨水無情地砸在身上,稀里嘩啦,噼里啪啦,嘰里呱啦,這是什么雨,怎么像罵街的潑婦,啰啰嗦嗦,嘮嘮叨叨,沒完沒了,該死,我不該低頭,透過褲襠看見這人間慘相,五角涼亭下,姑娘赤裸雙腳立在地上,一只手扶著柱子,眼巴巴地看著我,鮮紅的裙子在微風中顫顫巍巍,亭邊青綠的芭蕉被雨打得不停向我招手,仿佛在對我說,快來呀,快來呀,這是什么芭蕉,怎么像站街的老鴇,是你讓我過去的,不是我自愿的,我慢慢轉身,嘶吼著沖了過去,沖到姑娘身邊將掛在脖子上的鞋塞進她的懷里,然后扯下一根芭蕉繼續(xù)向前沖,當我一頭扎進湖里,吃了滿嘴淤泥才想起自己不會游泳,在湖里翻騰著,像魚兒在地面上撲騰,越是掙扎,越是下沉,隨著涌動的暗流沉入最深處,不知道是水草還是女人的長發(fā)緊緊纏住我,我放棄掙扎,在這人生最后時刻頓悟了至高無上的真理,躲在水里,再大的雨也淋不到我,我深深陷入湖底,再也沒有別的地方更加適合躲藏,雙腿埋在一堆爛肉里,身體隨著暗流左搖右晃,在湖底嘔吐,反反復復,所有湖水都被我的肚子溫暖過,包容過,排擠過,終于,一堆爛肉忍不住呸呸呸,把我拋出水面,手里的芭蕉葉載著我朝岸邊漂流,姑娘趴在岸邊拉扯著芭蕉,把我撈上岸,她用雙手在我的肚皮上輕輕一按,嗷嘮一嗓子吐出滿地魚蝦來,在地上活蹦亂跳,我艱難地站起身擦擦嘴,用懷里綁著石頭的紅色高跟鞋,換回我的釘子鞋,穿上自己的鞋回家吧,姑娘開心地穿上鞋,用裙子兜著魚蝦活蹦亂跳地走了,雨也跟著她走了,沉重的石頭在她的腳后拖拖拉拉,原本陰云密布的天空變作艷陽天,這是什么姑娘,怎么像,我沖進一家鞋店,別人以為我是來打劫的,嚇得紛紛縮在角落,我賣了十幾年鞋,第一次見有人光著腳來買鞋的,你不知道,穿鞋來的都是俗人哩,是了,這世上只有俗人和神經(jīng)病,太陽在天地交集處逐漸下沉,萬物皆昏黃,我又遇到那個瘋子,坐在河邊的柳樹旁,鬼使神差,我也走過去坐在她的身邊,她似乎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存在,我看見她的眼淚搖搖欲墜,于是伸手拭淚,你怎么一動不動,人的一生能說多少話,走多少路,流多少淚都是有定數(shù)的,眼淚流完,人就死了,烏龜能活那么久,就是因為它不喜歡動,我跟你說這些話,已經(jīng)消耗了我一天的壽命,那你活那么久,想要做什么,坐在這,看著翻騰的水花,你愿意和我一起消耗生命嗎,如果你能把眼淚還給我,你這個瘋子,我要去找她,我從天而降,一顆流心,承受不起絲毫愿望,天空中飄散著濛濛細雨,我的憂愁是連綿的青山,我穿街過巷,沿著舊時路,追憶舊時光,越走越荒涼,越想越惆悵,哀草愁煙,凄云慘霧,觸景傷情,汪然出涕,媽媽呀,你為何將我生得如此多愁善感,乖戾夸張,我路過田野,經(jīng)過村莊,山與天齊高,水與路同長,走啊走,飄啊飄,蕩啊蕩,哪里容得下我的恓惶,誰能經(jīng)得住我的哀傷,女人啊,你若是能體會到我一絲悲傷,呵,算了吧,離開我,各自逃亡,風乍起,雨霖霪,已是冰魂雪魄,寒心凍體,那堪風雨助凄涼,石階將我滑倒,青蛙把我嘲笑,三千煩惱亂如麻,萬般欺嘲奈若何,忍心好,手起刀落,沒煩惱,我好怕,好怕自己一落千丈,卻又學會飛翔,好怕自己迷失方向,卻又迎來曙光,求你用冰雕刻出一雙翅膀,載著我朝太陽飛翔,當我墜落時,不要慌張,那粉碎的不過是希望,媽媽呀,我為何如此多愁善感,乖戾夸張,你看我佝僂著腰,拖拉著腳,眼神迷離,污言穢語,丑態(tài)百出卻又美不勝收,你看我將路邊的野花調戲得片片凋落,把腳下的石子忽悠得各奔東西,我就是要它們分離,你看我放聲高歌,如鬼哭,若狼嚎,驚起一池污水,嚇飛一群老鵝,我就是要它們不安,我在奔跑,跑到最遠處,我在爬行,爬到最深處,我要哭得昏天暗地,我要笑得晴空萬里,我要連滾帶爬,又哭又笑,大聲干嚎,我來啦,你快些藏好,千萬不要出現(xiàn)在我面前,也不要從背后抱住我,我還沒想好該對你說些什么,也許我們已經(jīng)擦身而過一百次,但是請你一定忍住,不必相認,別讓我輕而易舉找到你,我不夠真誠,不夠勇敢,我膽小懦弱,有心無力,讓我白來一趟吧,讓我自生自滅吧,我沒有能力擁有你,甚至沒有能力擁有自己,你知道么,原來當一個人失去幻想的能力,才是最孤獨的,連自己都不能陪著自己,我曾為了尋找你,幻想自己還活著,曾為了離開你,幻想自己快死了,現(xiàn)在又來尋你,而你到底是幻想,還是別的什么,我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一個人尋找另一個人,你究竟在何方,過得怎么樣,我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懦弱無能的我,現(xiàn)在的我更加無能懦弱,是了,我不負眾望,毅然決然地繼續(xù)沉淪,是了,你好自為之,莫苦了自己,不必為我彷徨,徒增哀傷,嚇,你瞧我遇見了誰,沒錯,就是他,轉世投胎的老神仙,好家伙,竟然長這么大了,半人高的大胖小子,小短腿,禿腦殼,丑得令人鼓掌,我一邊打他屁股一邊抱怨,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要不是你,我怎么會淪落至此,是你害得我喜歡的無法擁有,討厭的無法拒絕,早上不想起床,晚上不想睡覺,冬天怕冷,夏天嫌熱,食不下咽,六神無主,工作不能認真,休息不能放松,頭發(fā)一根根脫落,皺紋一條條變長,走路被車撞,洗澡被水燙,呼吸鼻子疼,放屁砸腳跟,后背天天癢,牙齒夜夜疼,生活全是悔,做夢都是鬼,過馬路總是紅燈,等公交就是不來,下雨忘記帶傘,出門忘記穿鞋,親人將我厭,朋友把我騙,說話不敢大聲,生氣不敢發(fā)泄,買東西沒錢,見父母無顏,唱歌不好聽,燒飯不好吃,西瓜全是籽,柚子都是皮,喝酒一杯就醉,跑步抬腿就倒,天上沒有星,地上全是釘,難過不能過,傷心沒有心,這孩子皮糙肉厚,我累得坐在地上呼哧呼哧,打完了嗎,簡直就是在撓癢癢,你看見了嗎,這都是些什么人,一個正常的都沒有,我要遠離他們,我又來到這,老板娘又給我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我穿過你曾走過的長廊,住進你曾住過的香房,羞愧難當,告訴我,你是不是在房間里留下字條,一定是,我翻箱倒柜,掀床撕被,為什么找到的只有淚水,是你的淚么,為什么從我的臉上滑落,我又不傷心,我又不難過,是不是你藏在我的眼睛里哭泣,累了,讓我在這張曾經(jīng)溫暖過你的床上安息,反正天也黑了,夢鄉(xiāng),夢鄉(xiāng),你怎么又來了,還是那紅裙慘慘,長發(fā)凄凄,涕淚漣漣,為何對我糾纏不放,你是溺死鬼,何苦驚怖我這個行路人,不要再出現(xiàn),不要再靠近,你說的那是什么話,才不要你給我生孩子,我又不是沒人愛,何需你這怨鬼憐,閉上你的嘴,拿開你的手,我誓死不從,別瞪我,別求我,爬回河里,只要睜開眼她就會陪在我身旁,我不怕你,你若是再裝可憐,這夢我就不做了,這覺我也不睡了,再也不會入眠,你再也無法折磨我半分,我從不相信人間有鬼,卻不得不承認夢里百鬼猙獰,你只能在夢中為非作歹,你為何如此冥頑不靈,別,別過來,別碰我,別把你的頭遞給我,我錯了,求求你不要再嚇我,我閉上眼睛,閉上眼睛就沒事了,我猛然驚醒,死里逃生,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月光如水,在房間里流轉,她果然在身邊,她擁抱了我,不過,你為何要穿上紅裙,為何全身濕漉漉,冷冰冰,你的頭發(fā)為何如海草滑膩,你的臉為何蛆蟲密布,碎肉翻騰,白骨嶙峋,如同被魚啃食過,你的雙眼為何白茫茫一片虛無,像是煮熟的魚眼睛,你抱得我好緊,難以呼吸,你冷么,痛么,別怕,有我在,我給你說個笑話,剛才有個女鬼要給我生孩子哩,你為何不笑,咦吁,我才看見,你的嘴唇穿插著鋼釘,沒事,你依然很美,夜已盡,雞未鳴,眨眼間,你又消失無蹤,地面上一灘灘水,必然是她的腳印,我這就隨你而去,追隨著你凌亂的腳步來到海邊,已經(jīng)無路可走,再多半步就會沉入海底,難道,你怎么可以便宜了這海吶,你難道不知道它不配嗎,為什么要與它同流合污,難道取悅你的人還不夠多嗎,她鉆入你的身體,可你不該鉆進她的身體,是你害死了她,我要替她報仇,我要把你喝光,我縱身跳進海里,水還未及膝蓋,摸魚的老人家,你知不知道雪山在哪,是誰這么不會說話,回頭看,一個其貌不揚的人站在那里,一張臉毫無特色,平淡無奇,眼睛是眼睛,不大不小,鼻子是鼻子,不高不低,嘴巴是嘴巴,不歪不斜好五官組合在一起,給人感覺,這是人,頭發(fā)十根有九根都是白的,還叫我老人家,我沒好氣地說,雪山在海底呢,快來和我一起把海喝干,那人突然像孩子一樣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剛在海里小便呢,我向他沖過去,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只手撐在身后,不停后退,走近一看,這張臉最多也就經(jīng)歷過二十年風雨,我從他躲閃的目光里感受到無盡憂愁,罷了,也是個天涯淪落人,我們坐在石頭上,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你來這里做什么,你無意間看見的傷感,是我一生流離的際遇,你知不知道雪隴坡在哪,做夢千萬不要上廁所,你也是個瘋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陸離,流離之子,斑駁陸離,恍惚間,太陽沉入海底,滿頭白發(fā)的少年起身離去,一生流離么,愿你能登雪山,我呢,這海是不能喝了,讓我墜入深空,與海相互凝望,相互映照,對了,就這樣,我是悲天,你是苦海,我也不要幻想,她是虛無,我也不要自己,我是虛無,我的身體失去色彩,漸漸透明,如陽光下的肥皂泡,我在上升,越來越高,最終抵達穹頂,我睡在霞光流彩上,蓋著云被橙紅橘黃,暖洋洋,軟綿綿,可我舍不得長眠,偷偷探出腦袋,凝視著你的臉龐,宛若一面明鏡,好似一片墜入凡塵的天空,我不再怪你與海同流合污,我同樣與天水乳交融,這里更加溫暖,更加遼闊,雖然也不總是這樣,太陽還未完全沉入海底,月亮就迫不及待地高高掛起,天地間變得凄清冰冷,又過了一會,我們在黑暗中借著慘淡的月光,尋找著彼此的臉龐,我覺得自己睡在冰川里,寒冷入髓,我需要溫暖,黑夜承載著彼此的狂熱,白日里艷陽高照,你將身體蒸騰出七彩云霞,從清晨到黃昏,從日出至日落,在黑夜里噴薄,突然間天翻地覆,海水把我填滿,剛才那人正對著我的臉故伎重施,我想罵他兩句,一張嘴嗚哇嗚哇地吞了幾口,他見我醒了,落荒而逃,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瞬息間人影縹緲,我一路追蹤,從海邊到田野,從田野到沙漠,從沙漠到草原,前面就是雪山,他到底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如此羞辱我,過了很久我才發(fā)現(xiàn),他是在救我哩,我確信自己恢復正常,再次感受到正常人才有的尷尬與拘束,我該回去了,回到以往的生活,裝瘋賣傻的游戲已經(jīng)結束,我要簡單地活著,再也不交朋友,生活最艱難之處就是讓生活變得簡單,回到家,我只帶走一口鍋,一本書,搬到一個新的住處,不如老鼠洞大的房間,在這里開始新生活,漸漸的什么都不剩下,沒有什么可以束縛我,不再看電影,不再聽音樂,不再抽煙喝酒,不再胡思亂想,不再愛慕虛榮,不再追名逐利,不再猶豫不決,不再回憶過去,我用一個星期戒掉海鮮,用一個月戒掉肉類,用兩個月戒掉蔬菜,用三個月戒掉水果,最終我只依靠著紅豆湯就能生存,費時費力學了那么多年料理,最后終于做出令我心滿意足的東西,清水煮紅豆,至水變赤,豆成沙,后來我覺得湯太紅,豆太多,于是不斷改進水與紅豆的比例,一個紅豆一碗水,兩個紅豆三碗水,三個紅豆一鍋水,一天三個紅豆,吃喝無憂,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只有女人和其它玩意,我不再像人,如同畜生,我的時間變多了,壓力變少了,生活無滋無味,清心寡欲,待在房間里,煮著紅豆,反復翻看那本書,吃飽喝足,看累了就睡覺,做一場如癡如醉的夢,醒來后繼續(xù)看書,繼續(xù)煮紅豆,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得既充實又簡單,我看了好多書,腦袋里卻只記得這段文字,無論曾在他體內嘶吼的那種獸性到底是什么,終究都被餓成了一團靜默,我也是一團靜默,在靜默中靜默,坐定愁城,為什么還有憂愁,為什么還有夢,她是誰,為什么反復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我是你,你是你,誰是我,我是誰,我又陷入痛苦的回憶,腦袋里的記憶碎片慢慢拼湊,始終記不起她的名字,記不清她的樣子,憑借著夢境和殘存的回憶,我逐漸回憶起,初相見,一眼誤此生,夏日炎炎,青山綠水,蟬鳴聲,葡萄藤,長發(fā),白裙,淡眉,素手,靜坐,撫琴,古箏聲聲深入耳,柔情切切竊人心,再相見,一笑勾人魂,微風習習,乘舟行水,采菱角,逐蜻蜓,歡顏,癡語,綠袖,紅唇,拈花,貪晴,甜言蜜語羞紅臉,私定終生神鬼驚,再相見,一夜夢回春,數(shù)九寒天,夜深人靜,揪著心,提著膽,微醺,偷夜,惡狗,驚魂,臥雪,弄情,寒冷入髓血成冰,熱情似火夜已空,再相見,一別愁腸斷,凄風冷雨,披頭散發(fā),攜手難,別亦難,池塘,永夜,吞雨,擎雷,背影,絕情,斷情絕愛緣已盡,往后余生愁煞人,不相見,一醉解千愁,憑欄遙望,淚眼迷濛,夜無月,人無心,重拳,破鏡,滴血,傷痕,遺忘,無情,往事隨風休再提,音容笑貌莫再憶,我全都記起,越想越覺得有趣,無法自拔,不只是她,所有痛苦的回憶都被我撕下封條,我與過去重歸于好,不再互相折磨,互相遺忘,為了喚醒更多回憶,我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xiāng),曾經(jīng)發(fā)誓再也不會踏足的地方,許久未見,這里已然是白衣蒼狗,小山被開采成土丘,塵土飛揚,池塘被填成道路,車來車往,河邊的柳樹變成桌椅板凳,青草地變成水泥廣場,學校變成菜市場,廁所改建成飯館,星羅密布的夜空消失不見,車燈密布的長街陡然出現(xiàn),以前清晨的霧靄難辨西東,現(xiàn)在漫天的霧霾難分左右,曾經(jīng)的公園矗立著瓊樓玉宇,往日的老街傾斜著斷壁殘垣,街頭小吃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飯店里的菜也變了味道,所有用心創(chuàng)造的,都被利益驅使得面目全非,所有自然而然的,都被貪婪踐踏得滿目瘡痍,每個人的眼睛里只有錢錢錢,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累累累,這個小城被欲望塞得滿滿當當,不必感傷,反正多年以后又會是另一個樣,新的欲望,新的彷徨,我想要永遠留在這里,雖然這已經(jīng)不是我的家鄉(xiāng),孤身一人在這里生存,不和別人來往,一個幽深住處,一張破木矮床,一株紅豆,一本書,這已經(jīng)是我對死亡最大的反抗,這簡單的理想,對我來說也是莫大奢求,因為我是一個正常人,天空中飄散著濛濛細雨,無月無星的夜空像一口黑鍋將我掩蓋,將我封鎖,街燈散發(fā)著微弱的光,曖昧地融入雨霧之中,空氣如蜂蜜般濃稠,錐形光束里糾纏著一團團污濁糜爛,黑暗中,無數(shù)道詭異的氣流朝燈光涌去,為了光芒,為了死亡,我的身影在燈光下?lián)u擺晃蕩,和東倒西歪的醉漢一樣,丑態(tài)百出,腦袋如鐵石般沉重地掛在脖子上,雙眼無神地看著腳下的路,從一個光圈,走進另一個光圈,從一座墳墓,走進另一座墳墓,寂寥長街,煙霧迷離,形單影只,寒風侵肌,凄苦無比,幾道黑影迎面撞來,將我掀翻在地,我沒有抬頭,也沒有起身,如爛泥般糊在地上,無心掙扎,喂,你沒長眼嗎,稚嫩的聲音蘊含著無盡惡毒,雜亂的腳步聲在耳邊響起,我突然怒火攻心,抬頭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不停顫抖,一群不諳世事的少年,煙霧繚繞地漸行漸遠,壓抑不住的憤怒迫使著我橫眉豎眼地沖上去,發(fā)出陣陣嘶吼,我要在那嬌縱蠻橫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一腳,剛跑到他們身后,七八只腳便迎面而來,一群人對我拳打腳踢,口中恣意謾罵,地面上落下一口唾液,閃爍著晶瑩的光芒,我抱著頭,縮著身子,任由打罵,直到他們已經(jīng)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而我卻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一股股暖流在身上流淌,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安靜下來,緩緩睜開眼睛,我躺在路燈下,身上滿是鞋印,昏黃的光線將我包圍卻沒有一絲暖意,熱血也被風吹冷,陣陣疼痛走遍全身,我慢慢地操控著步伐,每一步都錐心刺骨,皮囊包裹著根根碎骨攪拌著冷血爛肉,走到路口,綠燈把斑馬線照得群魔亂舞,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踩在腳下,一個青年騎著自行車向我行駛而來,我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不要闖紅燈,青年反而雙腿用力一蹬,從我身邊疾馳而過,還好沒有撞到我,驕傲的年輕人,眼睛只能看見不滿與誘惑,繼續(xù)走,逃離那紅光滿面的斑馬線,短暫急促的剎車聲劃破寧靜,那個騎行的青年原路折回,在不遠處停下來,他下了車,一步步向我走來,一定是回來道歉的,我開始思索著回應他的話語,少年越來越近,那稚嫩的臉上滿是惶恐,還透露出一絲興奮,他齜牙咧嘴地笑著,牙齒上鮮血淋漓,我用力地在自己僵硬的臉頰上擠出笑容,少年突然加速,沖了過來,凌空一腳踢在我的胸口,身體再次摔在冰冷的地上,臉上還帶著剛剛調節(jié)好的笑容,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定然不可浪費,我躺在地上扯著嗓子狂笑不止,少年慢慢靠近,在我臉上留下一口猩紅的唾液,隨之落荒而逃,騎著自行車飛快地消失在路的盡頭,其實他大可不必慌張,我早已無力反抗,身下的路記憶里是一片池塘,綠水悠悠,我曾在這離她而去,那時雨滴落入池塘的聲音又在靈魂中激蕩,我慢慢站起身迎著風繼續(xù)向前走,寒風凜冽,在地面上掀起層層波濤,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是呼嘯而過的風,她就在前面,多靠近一點,身體便多顫抖一分,我再次體會到那天雪夜的心情,精疲力竭地來到風的盡頭,這里黑漆漆的,一無所有,我來晚了,你早已經(jīng)不在,連那屋子都變成平地,你搬去哪兒,我尋覓著舊日的方向,抬起腳跨過無形的鐵門,左手邊已經(jīng)沒有打呼嚕的狗,可我依然偷偷摸摸地走進另一側虛無的書房,破木柜子似乎就在面前,轉身繞開無形的木桌,躺在無形的木床,雖然身下是冰冷的碎石,卻依舊能感受到她的溫度,仿佛已經(jīng)在這等我很久,此刻正四面八方地緊緊纏繞,有名的,無名的,有色的,無色的,有形的,無形的,深的,淺的,軟的,硬的,熱的,冷的,融合成一股奇妙的力量在體內流淌,慢慢的,我失去所有感官,忘記呼吸,感受不到心跳,只剩下平靜,令人發(fā)瘋,令人長眠的平靜,不是單純的無聲,而是永恒的消亡,平靜得不需要形容,不需要比喻,不需要平靜,微妙,紅色的貓,血里浸泡葡萄,骷髏在思考,水藻是夜,月是肥皂,文字匯聚成小島,小島,嘴中塞滿鹽,破碎的舞,魚在水里分裂,白鳥掉進泥沼,她舉刀,微笑,起身,抬腳,尋找,石縫中的野草,坐在碎石堆里,像是坐在黑木長凳上,她仿佛正在對面彈著古箏,身邊空無一人,心卻被她塞得滿滿當當,身上印花般的鞋印用力擦去,頭發(fā)用手梳理得整整齊齊,在黑暗中坐得端端正正,默默祈禱她的出現(xiàn),每一秒都無比漫長,你再不來,我就要走了,如果有一天你想把我尋找,轉身就好,噔,古箏的聲音驟然響起,我的眼淚如洪水決堤,她來了,是她,長發(fā),素手,不知道她施了什么魔法,黑色夜空迅速消散,太陽滿臉驚恐地從西邊冒出來,遠處的小山溪水奔流,屋子也恢復到舊時模樣,院子里的葡萄藤掛滿青綠的葡萄,她半坐在那兒,低頭不看我,一雙絲綢般輕柔的手在琴弦上舞動,我激動地站起身,每根汗毛都嚇得縮進毛孔,不過與之相隔兩步,卻覺得好似水隔天遮,我與她,咫尺天涯,我伸出手,卻害怕自己觸碰到的是一片虛無,不,不怕,反正我也是空的,我像個孩子般蜷縮在她懷里,她依舊低頭不語,心底的苦,化作千言萬語,我似乎想要將一生的話,在此刻全部說完,你還是出現(xiàn)了,我認輸了,直到如今依然無法將你忘記,我曾經(jīng)以為當時的離開,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現(xiàn)在才明白,那只是我給自己編造的謊言,這個謊言曾讓我獲得短暫極致的快樂,緊接著便日日夜夜地背叛我,以前的自己很幼稚,總以為人生還很漫長,離開你以后,漫長的只是生命,你只是想義無反顧地和我在一起,而我卻總是選擇逃避,我終于離開了你,用盡一切辦法將你忘記,也忘記那個膽小如鼠的自己,可是,這羞于啟齒的靈魂卻時時刻刻地想要尋你而去,我好想好想好想知道你過得怎樣,但也好怕好怕好怕知道你過得怎樣,我曾無數(shù)次在腦海里幻想,如果再次相見會是怎樣,我一定會和現(xiàn)在一樣,躺在你的懷里,痛哭一場,自從那天的轉身離去,我便看不起自己,害怕下雨,害怕回頭,害怕想你,害怕夢見你,害怕打擾你,害怕得到關于你的消息,我很痛苦,一直痛苦,無法承受,只能不停地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沒有你我也可以,我用謊言打造了一個刀槍不入的自己,所向無敵,然后無情地扼殺肆虐的回憶,因為,只要一想到你,我就會脆弱得不堪一擊,無論怎樣將你回憶,不過是痛苦而已,沒有痛苦,我平淡得活不下去,終于逃到風的盡頭,逃到你的懷里,再也回不去,再也不回去,什么,為什么讓我走,我怒氣沖沖地站在她身邊,雙拳緊握,你不是想和我在一起嗎,你知道這些年我有多痛苦嗎,沒有你,這個世界難以呼吸,我喜歡上好多女人,她們卻都是你的樣子,我去新的城市,住進新的房子,卻到處都有你的影子,我走過四季,只想在你身邊停留,你看那陽光像金粉鋪在地上,多么燦爛輝煌,你知道的,我喜歡陽光,即使這一切都是假相,你為什么停止撫琴,低著頭不看我,轉身就走,你要去哪,這里是你家,為什么把我留在這,我的話還沒說完,你知道的,無論是誰轉身離去,我都不會去追,別想騙我的擁抱,你知道嗎,我還在你身后,我說過不會沖上去擁抱你,我只是跟在你的身后而已,走出鐵門,沿著石子路一直走,道路兩邊的楊樹綠蔭重重,陽光在地上斑駁陸離,破碎成無數(shù)塊,不遠處的池塘吹來涼爽的風,帶著陣陣芬芳,難道她又想和我一起逐蜻蜓,一定是這樣,我走在后面笑了起來,她突然加速,縱身跳入池塘,如一件白色旗袍,被風吹送到碧波悠悠的水面上,原以為不會沉入水底,沒想到不消片刻就消失無蹤,被擾亂的波紋迅速恢復原樣,一圈逐著一圈,罷了,罷了,隨你去吧,我捏著鼻子,準備雙腳用力一蹬朝著笑臉盈盈的水面砸去,她一定在水底等我,突然天空中飄來一陣花瓣雨,黃色小花穿過我的身體落在池塘里,我轉頭看向那棵樹,她坐在秋千上笑著對我說了一句,你哭得像劉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