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事【拾貳】
紀寧發(fā)現,當要做的事情特別多的時候,他就很少為自己感到迷茫。京畿大營從一開始的鐵桶一個,被他一絲一絲地滲入洗牌,已經重回天子麾下。督察院的年輕官員既有光腳不怕穿鞋的白衣新科,也有清貴門閥位尊權高的世家公子,皆一腔熱血以報國家。他身為天子刀兵,只覺此身非己身,好似有另一個自己在旁觀這所有事情的發(fā)生。
只有紅葉,能把他拉回現實。
然而今晚,紀寧感覺紅葉好像把他拉入了另一個旋渦。
面對紀寧的逼問,紅葉雖然感到不適,但還是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記得了。所以這是一個秘密,我只告訴了你。”
紀寧認識紅葉三年了,但紅葉的名號卻在江湖上流傳已久。不是沒有人探尋過紅葉的來歷,但這個殺手來去匆匆,難覓蹤跡,眾人所知少之又少。這三年,紀寧也從未認真想過去查紅葉,這個神秘的、懵懂的、好多事情都不記得、好多事情都不明白的殺手,紀寧放任自己不去想太多。
畢竟紅葉是特殊的,他想。這下,紅葉更特殊了。
“你想知道你是誰嗎?”紀寧選擇不再試圖從紅葉這里直接得到答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就是我,我仍是我。”紅葉把手搭在刀柄上,夜風吹拂她的長發(fā)。
紀寧瞇著眼看她,這個刀客,這個殺手,這個女人,總是有種萬物不入心的瀟灑。
“你說得對,有些事情,對你而言去探究也沒有意義,但對我而言不去探究卻不行?!奔o寧微微一笑,沖淡了之前的壓迫感。“我會弄清楚一切,三十年前、十五年前、五年前,不止為你,也為我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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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夏從沒如此潮濕過,屋腳冒出的青苔,水塘邊聒噪的蛙鳴,滯澀而沉悶的風,和連綿不斷的雨,一切都化作堵塞在胸間既上不去也下不來的一口濁氣,像千鈞石般壓在心坎上,像山川溝壑般聚在眉間,便是在江南水鄉(xiāng)的梅雨季節(jié)里,紀寧也沒這么不舒服過。
神色懨懨地撥弄著飯菜,紀寧突然有些走神,有多少天沒見到紅葉了。那晚放出豪言要“弄清楚一切”,但從何下手實在毫無頭緒。或許還是他托大了,做了官整日被吹捧,真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但其實他有種預感,像是某種直覺,過去很多事或許是他想錯了、做錯了。紀小爺成日在樓頂上觀眾生百態(tài),紀寧整日于廟堂間看世事紛雜,時光如流水,剝蝕掉了他的少年意氣,沉淀下了他知人知事的本事。每個人都有未言之事,也不是所有事都可宣之于口。人是很奇怪的,一些話偏要藏著掖著,一些事非得七扭八拐,事實是一回事,給人看的又是另一回事。到頭來,還不是彎彎繞繞,不得其法。
可是,為什么我現在不敢去見紅葉呢?
“大人還有不敢見的人嗎?”嬌俏的女聲把胡思亂想的紀寧叫了回來,“看來是位頂了不起的人物,讓大人茶飯不思,卻還情怯躊躇?!?/p>
看來真是想魔怔了,竟真的說出來了。紀寧看著身邊添酒的紅粉佳人,終于放過面前已被撥弄的不成樣子的珍饈佳肴,停箸舉杯,笑道:“你倒是看出來我想見了?”
風月場里的女子,個個知情達意,看出了紀小爺悠哉語氣里一絲被窺見內里的懊喪,伶俐地移開話頭,風情萬種地給紀小爺斟上酒。
“大人久不來此,來了也興致不高,看來是今日的這胡舞不合大人的心意,那可得讓舞娘來給大人賠禮道歉?!闭f著,美人使了個眼色,叫人去把舞娘喊下來。
舞娘約約綽綽,一身環(huán)佩叮當,盈盈拜倒:“給大人見禮,蠻荒小民,舞姿粗劣,還請大人恕罪。”
紀寧搖晃著酒盞,白瓷薄可透光,端的是玲瓏精巧。紀寧笑道:“起來吧,說什么‘舞姿粗劣’,顯得我不解風情、固步自封了?!?/p>
舞娘應聲而起,跪坐一旁。美人眼皮一掃,四下隨從侍女皆盡退下。
“妾有一琵琶曲,初初練成,含怯忍羞現于大人?!泵廊税胪柿_衫,斜挽發(fā)髻,一步三搖地斜倚屏風,狀若無意地擋住一絲門縫。
纖手撥弦,珠玉落盤。一片琵琶聲中,紀寧笑意不收,酒盞不落,一雙鳳眼未著落舞娘身上半分,語氣卻陡然冷冽:
“查到什么,說?!?/p>